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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过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少年,除了常三外,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花这么大心思来诬陷自己呢?就算是死,自己也是死得不明不白啊!
活了十多年,一向待人平和,行为友善,从未昧过良心做事;之前还是备受羡慕的少爷,之前也想过一朝登科,出人头地,原来俱是虚幻的,不过是大梦一场。转眼间,什么富贾繁华,什么才华功名,统统化为乌有,连三尺立足之地也荡然无存,要在此承受着牢狱之灾,而且恐怕还有更大的祸患在后头,会不会被砍头?死了之后,又会是怎么一个情形?舅舅,娘亲,二哥,庞非,他们怎么办?
宋然的眼眶里渐渐涌上泪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情的冷酷和险恶,一种愤恨从心底升起,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世上,自己竟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哎!咱们啊,都是等死的命!”三眼见宋然没再出声,自己也觉无趣,又晃晃荡荡地走到门口去张望了,可惜除了遥遥的大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周遭全是黑暗。
“哼!我就不信命!”一直不出声的男人突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就是白天宋然刚进来时,发出威胁意味的那个人,他似乎是这间牢房里的大哥。
可是,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也不再出声,在自己的地盘上曲着一条腿坐着,不知是不是又睡了。
不信命,我也不想信命,可是,有办法改变吗?宋然心中黯然,这几个人,看来是在这里呆了长时间的,似乎也只能一直呆下去,不见天日。而自己,也只能与他们为伴,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
“此事速决。”男人的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微曲了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
年轻的文士注视着那修长的手指,出神了好一会,方说:“也得按照规矩来,幸好这公文及时到了,我再跟李松说一声,这两日就能定下来。”
“嗯,我想早点走。”男人合了眼,似乎十分疲惫。
“我知道,这么快就理顺了铺子的事,你肯定也是累坏了。”顿了一顿,年轻文士又说: “屋里那个怎么办?
“叫那边在路上多耽搁几天。醒过来也是废人一个了,不足为患。”男人淡淡地说。
“说了不许心软的……”
“没有。他翻不起风浪了,不必管。“男人说着,站起来,拉过椅子上的披风披好,不再多话,打开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花楼上一如既往的灯火明亮,在寒风中光影摇晃。底下清平河水温柔地把倒影纳了去,泛起赏心悦目的粼光。年轻文士站在窗前,看着这景致,看着那人坐的马车渐不可见,仿佛心情极其愉悦,嘴角边流出笑意来。
宋然在牢里已是第三日了。
说好的“明日再审”,但除了牢卒一天两次来送饭,其余的便一概没有动静。既没有人来提审自己,也没有人来探望,想来,是不允许人进来的了。
宋然的一颗心吊在空中,不上不下,当真是度日如年。他忧心二哥,记挂着莳风,还有桃红、姚笑等人不知有没有再来打探自己的消息……
在这里,别说吃饱,连两顿的冷菜剩饭,也是那老年囚犯帮他说了好话,才勉强落到自己的肚子里。晚上睡觉,越来越冷,他都只是昏沉打盹,根本睡不着,还得提防那个三眼对自己使什么坏心。牢房里的大哥,现在宋然知道他叫做罗二,竟也是兰西人,原是一个猎户,生就一副蛮力。他仔细自己不去触着这尊煞神,只挨着那个老者,大家倒也安生。
只是心里那些愤恨,委屈,无奈,在黑夜里生根发芽,蔓延延展,那曾经蓬勃的温热的少年的心,竟无知无觉地渐渐冷了。
这日卯中,外边便有些声音传来,跟往日很是不同。宋然的牢房里,老者早醒了,伸出胳膊推了推宋然,示意他起来,关切些。那两个也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张望,只见几个牢卒一间间房的去,从里边拉出人来,吆喝着往外赶,一时间埋怨声,求饶声,呵斥声此起彼伏,甚是聒噪。
宋然昨晚蜷缩在老者身边,幸得一点干草遮掩,好歹睡了一觉,现在有些精神,只是不知那外边是干什么,心下惶惶。
“好生奇怪,拉这么些人出去干什么?”老者疑惑道。
“不会,不会是……”宋然正张了口,罗二猛地回头盯了他一眼,吓得他又不敢说下去了。
“哼!杀头么?老子等这一天好久了!”罗二阴森森地说。
老者摇摇头,“不像,这么多人……”话还没完,两个牢卒竟也来到了他们这间牢房,隔着门看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便打开门,喊道:“罗二,宋然,出来!”
宋然的心怦地一跳,不由得抓住了身边老者的手臂。
那罗二听到喊他,神色一变,但只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几声,举步走了出去。宋然犹疑着,那老者拉开了他的手,拍拍他,说:“去吧!”
他慢慢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那在黑暗中给过自己一丝温暖的老人,抿了抿嘴,然后也走了出去。
虽然已是破晓,但因着天气冷,云层厚重,天色阴阴,并不太光亮。但好歹空是出来了,宋然深深地吸了一口冷肃的空气,一时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行人被牢卒带着往前行,推推搡搡,来到一处空地,正是衙门前边。早有一个主簿模样的人在台阶上站着,两边衙差肃立。等人都站定了,便有衙差下来,令他们站好,一个个的看了,然后再上去朝那主簿点点头。
主簿便展开手上的一张纸,念到:“诏吕城、兰西、北濠三地各官衙,今外敌犯边,军情告急,一应囚犯年壮者,合配远方,并配隶屯驻大军交管。”念完,将文书卷了,背着手,再大声说道:“都听清楚了?边地急需,事急从权,尔等俱犯重罪,今一律充军燕只,发配卫所,修缮边墙。即时启程,不得有误!”
这下下边的人都听明白了,话音刚落,便一个个像炸开了似的——
“什么?发配?!”
“不!我不去!”
“哈哈!倒是给我一刀痛快!呸!想让老子去充军?”
……
宋然只觉得双腿发软,耳边还回响着那几个字“充军……发配……”,他不敢置信,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抹,再看四周,可不是?都是挑选过的,他们这一堆约莫三十来人,看起来都是青壮年。再看上边的衙差,配饰不同,身上一股悍气,并不是衙门里的人,应该是从卫所过来,专司押解的。
可是,自己还没被定罪,自己是冤枉的,就这样,就这样被发配边地?不!不!宋然下意识想后退,谁知还没等他转身,后边忽然几声喝打,随即是一迭声的惨叫。他惊恐地随着众人的目光回望,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囚犯,想往牢房的方向跑,被两个高壮衙差扭住,就是一顿鞭子,抽得那人不断求饶,声音由大至小,渐渐的便不闻声响,人也不动了,估计是已然昏死过去。
这一变故使得在场的囚犯都静了下来,上面站着的主簿等人冷着脸看,等了一等,才再出声说道:“不要妄想逃跑!下场都看到了?赶紧的,吃了上路!”
有人抬了热腾腾的包子,并稀粥过来,放在台阶前。这一下,众囚犯又哄的一声,个个都仿佛忘记了前一刻的抱怨,也忘了前边死活不知的年轻人,大家只咽着口水看那吃食。
宋然排在罗二后面,也得了稀粥和包子,这可是几天来第一口热的东西,而且没有人来抢,人人都埋着头,狼吞虎咽。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像其他囚犯一样,席地而坐,大口吞咽着,热粥下肚,烫起一阵颤栗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身上总算有了些气力。肚子里有了些垫底的,他才掰着包子往嘴里塞,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啊!
命运的急转直下,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太快,太突然了,宋然只觉得自己是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暗黑之力推着往前,将要坠入无底的深渊当中。
第32章 上路
自大赢建朝以来,便与北元南北对峙,元人每每掠夺甚多,边地老百姓不堪其扰。本朝皇帝特意派遣了得力大将镇守,可那些元人往往是一小撮的,四处点火,抢了就走,甚是狡猾。朝廷便在沿途等地设置卫所,分散防治,因而需要的兵士总是供不应求,每每要在各地牢囚中临时征调。
但像现今这种情况却是少见,往年囚犯充军,是十分严格的,需刑部派人下来审核过,验明正身,施以黥刺,登记在册,方能开行。今日之事如此仓促,多半是情况特殊。
以牢囚之身充军者,终身服役,甚而累及后人。而且路上风霜雨雪,边地苦寒严冻,在路上死去的且不必说,即使到了边地,许多人也挨不了几年,踏上充军之路实际上就是走上了死亡之路。所以,听说要被发配,那些囚犯反应激烈也不足为奇了。
然而这是无法反抗的,吃完了早饭,一拨人等便被逐一记册,然后往脖子上锁上铁链,拴成一长串,被驱赶着上路了。这时候虽省却了枷,手脚也不必上锁,然而被冰凉的铁链禁锢着脖子,相距不得过大,囚犯们行走间要大约保持一致,也是极受限制的。此法的好处是不必怕人逃走,行进速度也可加快,于看管的人也是省了许多力气。
早有许多人得了消息,奔出来看热闹。特别是那些牢囚家属,哭哭啼啼的在路边候着,这个拉那个扯,都被押解的军士无情地呼喝着,驱逐着,情状十分混乱。有人便趁乱塞给自己儿子或兄弟一些衣物干粮,对于这个军士倒没有理会,有吃穿倒是好的,免得在路上死的人多,白走这一趟。
宋然如同失落了家族队伍的小兽,夹在人群中惶惶前行,总觉得这不是真的,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弄清楚,还有许多人要见,要说话,要嘱咐……他的步子是机械的,眼睛却在焦急张望,哪怕看到一个吕府的下人也好啊!可是挨挨挤挤围观的人群里,俱是陌生的脸孔。而他左边有个军士,不时甩甩鞭子催促着,所以他不得不顺着前边的人的脚步走啊走,眼看着离城门越来越近了。
“宋然!宋然——”忽然,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他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只见一身灰黑的姚笑,正推开了人,挤到前边来,手上拎着个包袱,一看他,忙急急地跟着,边把手里的包袱塞过来。
“快,拿着!”
宋然努力伸长了手,堪堪够到,一把将包袱扯了过来,脚下却不能停,被后边的人推了两下,差点摔倒在地。
他扭回头大声问着:“姚笑,我二哥怎么样了?”
“啊?!哦,我打听了,没事,没事!”姚笑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嘴里应着。
“等庞非回来,你告诉他——”宋然又喊起来。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两边护着队伍的军士便开始驱逐起围观的人来,因为已经到了北城门,需停下来整队,恐防那些家属蜂拥而上,所以一些军士便把人群统统赶远,中间留出一个大圈来,另外的军士便喝令队伍里众人站好,有东西的,便把东西拴在手上,打了结以免累赘阻了路,影响行进速度。
宋然眼巴巴地看着姚笑被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