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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行径难免会招来很多怀疑。
“当时其实我也在场。”赫费斯提翁抬头看向我,“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
赫费斯提翁笑了,这个笑容隐藏在黑夜中,却显得格外真实。
“我跟着他跳下观众席,然后在腓力陛下咽气之后,将亚历山大从血泊中一把拉起,然后举着他的手对所有人大声道:‘各位,腓力陛下虽然走了,但是马其顿的国王依旧在这里,马其顿一日还在,腓力陛下的荣耀不灭,希腊的神灵就不会离开!’”
我心中一凛,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出这种迅速的反应,抓住人心最脆弱的时候推亚历山大上位,不愧是赫费斯提翁。
刚开始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很快,紧接着响起托勒密的喊声,然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追随着他们开始呼喊,直到最后,连克雷斯特也在微微点头。
当所有人都站起身为这位新国王欢呼,会场的气氛一下又显得悲壮高昂,死亡带走了一位伟大的英雄,又将另一位推上历史的舞台。
赫费斯提翁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卑鄙无情?”
“时势造英雄。”我想了想道,“你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
赫费斯提翁苦笑一下:“我也是希望尽自己所能帮他一把。你不知道,奥林匹娅斯女王也是个相当强势的女人,连腓力陛下也拿她毫无办法。腓力陛下最讨厌巫女和参与政治的女人,可是奥林匹娅斯女王两样都占全了,依旧活得好好的,可见的确是有几分手腕的。亚历山大是由女王抚养长大的,他最清楚他母亲的脾性,就算她是为他着想,他也不想成为她的傀儡。”
我点头,这一家人还都是一样的脾气啊。
我道:“亚历山大不喜欢他母亲吗?”
“也不是,”赫费斯提翁沉吟着,似乎不知该怎么表达,“奥林匹娅斯女王对他很好,鼓励他最荒诞的野心,也培养他最无畏的勇气。可是宙斯在上,小时候的亚历山大真的很怕蛇。奥林匹娅斯女王每天让他抱着条毒蛇睡觉,实在不是个表达母爱的好方式。”
我噗嗤一口喷出嘴巴里的酒水。想想这个小孩子害怕地看着自己床上那堆毒蛇,真是又想笑又很同情他。
漫漫长夜,赫费斯提翁的声音轻柔低沉,如同一片羽毛一般缓缓拂过心头。
不知不觉,破晓的光线逐渐透进来。我们竟然如此心平气和地聊了一整夜,很惊讶也很意外。每次和他聊天,都感觉自己好像对他们的过去更加了解了几分,也更加理解他们的很多想法。不同于亚历山大总是随心所欲支离破碎的讲述,赫费斯提翁的话显得有条理又客观,还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点评,好像就看到这段历史在眼前重新上演一遍。
回到自己的营帐,我借着酒劲倒头睡了整整一天。直至傍晚时分,被外面突如其来的一阵雷声给吵醒,我揉揉眼睛,正要翻身继续睡,忽然听到外面有人一阵喧哗。
第71章
原本不想理会,然而叫闹声着实一直持续了一阵,我也完全没了睡意。掀开帐帘,正想问门口的守卫兵,却正好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青年漆黑的眼眸扫过我,正面无表情要引着马走开,我连忙喊住他:“吕辛马库斯大人。”
他回头,将挂在腰间的头盔搭到马鞍上,又甩了甩额上的汗水,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用沙哑的嗓音道:“索格迪亚纳山攻占成功了。”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吕辛马库斯用亚麻袖口蹭蹭鼻尖,简洁道:“亚历山大又赢了。”
“又赢了。”我愣了愣,自言自语似的重复了一遍,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吕辛马库斯这个人,我跟他接触不多,只觉得他不爱说话只爱睡觉,又面无表情,平日里很没存在感。我知道他并不是马其顿人,而是从雅典还是斯巴达来的希腊雇佣兵首领。从前跟托勒密聊天时曾经从他的言辞中得知一二,这个青年虽然还不到二十五,经历已经相当丰富。他做过奴隶,也做过搏击格斗手,被流放过,却在战役中无意中表现出与自己外表毫不相符的极其凶悍的身手,得到了上级的赏识。
欢闹声还在不远处响着,很多士兵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件事。吕辛马库斯看我一眼,忽然又难得地多嘴了一句:“你看上去好像既不高兴,也不意外。”
我反问他:“你很高兴?”
他耸耸肩:“不知道。”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远处。
晚上我去找赫费斯提翁,他正在阅读信件,见到我疲惫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我正想去找你,想来你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宙斯在上,那个可怕的到处是悬崖峭壁,而且被积雪覆盖的索格迪亚纳山被亚历山大成功占领了,这个好消息终于可以让动荡的军心稳定一些了。”
我点头:“那我们是不是又可以继续前进了?”
“亚历山大传令过来,安提柯受封总督,率部众留守西罗波利城,其余军队明日全速朝索格迪亚纳山地前进。”
我皱起眉头:“安提柯留守?你的意思是他把安提柯给派遣回来了?这也太奇怪了,这里很多将领都在原地待命,塞琉古、吕辛马库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派他们留下,非要安提柯专门回来?”
赫费斯提翁放下信件,揉揉眉头,原本如释重负的微笑化为一丝苦笑:“你说呢?”
这个决策真的很难捉摸。亚历山大这样做的心思并不难猜,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认为安提柯已经不适合跟在他身边继续前进了,也就是他不再相信安提柯,怀疑安提柯现在有异心,放在身边很可能会随时反咬自己一口。二是他认为安提柯管理西罗波利城可能比在他身边继续东征要更好,这就意味着他非但不是不信任安提柯,相反,可能是相比较别人,更信任他,他足够忠诚,所以不需要放在身边随时提防。
我心情沉重不已,安提柯是注定要叛变的。如果是第一种倒还好办,这说明亚历山大已经对他的背叛有所准备,可如果是第二种,那么安提柯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对亚历山大怀恨在心。因为留守意味着他既不可能继续前进,也不可能私自返回故乡,如果没有亚历山大的允许,说得再极端一些,安提柯恐怕要待在这个中亚的小城镇度过余生了。
“安提柯到底可不可靠?”赫费斯提翁迟疑的声音终于传过来。
我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发现这个年轻温和的男人眼中充满挣扎与痛苦,于是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反问道:“除了这些将领的调度问题,你知道陛下的东征还有个致命的隐患是什么吗?”
赫费斯提翁修长的手指抚摸下巴,思索良久,这才道:“军队士气?可是亚历山大刚打了胜仗,这个消息传出去,还是……”
他像是想起些什么,慢慢停住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忽然叹口气:“你说得对。艾瑞斯的荣誉只给最坚定的英雄……可是亚历山大给他们的希望太过模糊。”
是啊,这就是一直潜伏在深处的隐患。将领各怀心思是个问题,可最重要的还是军心!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土地扩张到一定程度,对于那些普通士兵来说,还有什么比家人团聚,享受生活更美好的事情?
将近两年过去了,这些马其顿士兵的东征热情还能持续多久?打胜仗是件好事,每个人都会为之欢欣鼓舞,可过犹不及,胜仗一旦打得太多了,百战百胜,或者说战无不胜,这样的事情一旦成为常态,还会有人仅仅单纯满足于打胜仗向东方进军吗?
就好比一台性能再好的机器,运转良好的状态持续一天一个月可以,但是毫不间断的要求它运转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打算永无止境,这台机器总有一天会垮掉。机器尚且会垮掉,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一鼓可以作气,可那是冲刺跑,不是马拉松。人需要刺激,但如果这个刺激太过频繁,人也会麻木,也会懈怠。
正如刚才遇见的吕辛马库斯一般,他已经无法因为打赢敌人攻占山地而感到喜悦。亚历山大的东征到目前为止看来,毫无疑问,对所有人的心理都是一种长久且没有超越的刺激,而且这种刺激随着时间的增加,只会变得越来越没有效果。
崎岖的山径不一定就是死路,平坦的大道也会连着万丈深渊,越是常胜,最后一个败仗就会吃得越惨。
我想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放慢东征的进度?”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向自己的梦想前进。”
“野心家好当,可野心太大只会不得善终!”我心里发急,竟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愿望,接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如果有机会,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改变他的命运?”
赫费斯提翁闻言浑身一震,猛然站起来,蔚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些微光:“为什么要这么说?”
“什么?”
“你说要改变他的命运,你的意思是他的命运会很悲惨?”他急促地抓住我的肩膀,“告诉我,他是不是没有完成他的梦想,是不是有人杀了他?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你先别急,冷静一下……”
他忽然二话不说给我一拳。
“巴高斯,这种事你居然隐瞒着我,”赫费斯提翁嘴唇发白,似乎在颤抖,蓝色的大眼睛里只有愤怒和恐惧,“非要等到他要死了你才会告诉我真相吗!我以为你是真的关心亚历山大,可你竟然连他的死都冷眼旁观!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客气,如果不是因为亚历山大把你当做可以信任的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救他,我自己会救,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告诉我,不然我就杀了你这个混蛋!”
他反手勒住我的脖子。
这几句话简直就像一把细长的针齐刷刷刺上心头。一时间所有的惶惶不可终日,所有的紧张与不安,所有度日如年的煎熬与折磨,所有无法言说出来的、知道结局的悲哀犹如风暴一般席卷过我的脑海。
“真相,真相!就知道他妈的真相!可你有承受真相的勇气吗,你这个懦夫!”我一边怒吼,一边扭动身体负隅抵抗,“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能说动亚历山大,你能把他一闷棍打晕然后囚禁到一所房子里安稳地度过余下人生,你觉得他会接受吗?你又觉得比起死亡,这样对他真的不算残忍吗?”
他的手劲越来越大,我抽出一只拳头狠狠砸向他肩膀:“我知道你想保护他,可是赫费斯提翁,让我问问你,人生有多少个三十年,亚历山大能得到几个,你又能得到几个?那我呢?你他妈的又明白我有多可悲吗?”
“没有人要求你背负什么,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赫费斯提翁左手接过我的攻击,抵住我狠狠撞到柱子上。
营帐发出可怖的呻吟声,掐住我脖子的右手更收紧了些。
他两眼通红,咬着牙道:“别骗我,告诉我真相。巴高斯,他的命运不需要你背负。宙斯为我见证,我会守着他,直到死亡。”
“不需要我背负?那么尊敬的赫费斯提翁大人,告诉我为什么我现在还在这里?”我吐一口血沫,哈哈大笑,“你做梦,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没有我的话,你就算死也不会知道他的结局!”
赫费斯提翁的胳膊一颤,却忽然云淡风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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