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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不容缓,朱由检立刻换了便服出宫,只带着几个暗卫,在西市转了几圈,甩掉探子,便拐道到了杨涟府上。
他没去正门,他去了后门。
杨涟正在书房里盘算着在上朝要如何对天启帝说,才能达到奏章的最大效果,这几日魏忠贤会又会使出什么手段来阻止他上朝——最坏的情况就是直接刺杀他。
魏忠贤不是做不出来的,实际上,做过这种事魏忠贤是有前科的。
正当他忧心忡忡的时候,突然听说有个自称是熟人的人拿着拜帖来求见,杨涟十分奇怪,又有些疑心是不是魏忠贤派来的刺客?
可当他打开拜帖一看,熟悉的字迹,落款处一个“信”字,让他恍然大悟,“快快快,快请……不,还是我出去迎吧。”杨涟整整衣冠,快步往后面而去。那副着急的模样,看得仆人心生奇怪,那人是什么来头,老爷居然如此重视?
杨涟往后门走的时候,心情非常激动。若说有谁是天启帝最信任的人,回答便是客氏、魏忠贤、信王和张皇后。张皇后是坚定的反对魏忠贤,可她只是深宫妇人,势力甚至连自己宫里的人都没法完全控制。
可信王殿下不一样,他不但是天启帝最信任的人,也和东林党接触得更多,虽然不曾和魏忠贤公开对立过,却是偏向东林党这边的。
杨涟之前也没和信王合作过,只是听东林党其他人说过信王殿下言语中曾表达过对魏忠贤的不满,他也没放在心上,一时之间忘了信王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信王主动来接触自己,杨涟心知信王其意,非常感动。
毕竟朱由检不但深得天启帝信任亲近,也和客氏、魏忠贤面子上关系尚可。他这时候又快到成年,天启帝不愿自己仅剩下的弟弟远离自己身边去封地,正在京里给他选地建王府,又让张皇后张罗着给他选王妃。
眼见着就要脱离皇宫这个苦海,去过一个富贵闲王的潇洒日子,信王这时候却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这个大泥潭。除了信王嫉恶如仇,对魏忠贤也是恨之入骨以外,杨涟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杨涟快步到了后门,就看见信王朱由检穿着一身青色便服等着,怡然自若地把玩自己纸扇上的吊坠,没有一点紧张慌乱之意,杨涟不禁在心里赞一声好胆色。
朱由检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见那位永远一脸严肃,气势十足的杨涟杨大人神色激动,他出得门,一揖手,恭敬道:“微臣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笑道:“杨大人,本王今日突然来访,打扰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怎么会介意呢,我感谢信王殿下还来不及。”杨涟真心实意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信王殿下,请。”
朱由检便抬步进去杨府。从后门到去书房的这段路上,他还对杨涟府上的花草水榭颇为好奇,不过杨涟府上不大,随便走走就到书房了。
杨涟请朱由检上座,待仆人上了茶,杨涟挥挥手,让他下去,一瞥之间,看见暗卫已经牢牢守在门口,想必这间小书房周围也有暗卫警惕。杨涟见状,对信王的来意也心里有了个底。
果然,朱由检直截了当道:“本王听说杨大人上了一份弹劾魏忠贤的折子,如今却在魏忠贤手上了。”
杨涟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这几日陛下一直没有上朝,我无法面呈陛下,只好递了上去。也让魏忠贤知道我和他鱼死网破的决心。”
朱由检严肃道:“杨大人忠心可嘉,父皇驾崩时的凶险,当年我虽然还小,却也略有耳闻。全靠杨大人和一众学士,皇兄才能顺利登基,否则如今还是李选侍把持朝政。那我大明就危险了。”
“如今大明也在危机之中。”杨涟痛苦地说,“我这些年来,辜负先帝所托,未能辅佐陛下励精图治,却疏忽之间让小人趁机而入,又狂妄大意,才让魏阉猖狂至今,祸国殃民啊。”
顿了顿,杨涟又振奋道:“虽是如此,但魏忠贤作恶的日子也到头了。魏忠贤一日不让陛下上朝,可不可能永远不让陛下上朝,只要陛下上朝,看了我的折子,定能——”
“可魏忠贤要是不让皇兄看呢?”朱由检轻声道,没有被杨涟激烈的言辞感染,看不出一点激动之意。
“那我便在朝会上面呈陛下。”
“若是汪文言没能撑到那时候呢?”
前世汪文言是没撑到那时候,可他也没有陷害杨涟,直到严刑拷打到了受不了要服软的时候,锦衣卫统领许显纯要他招杨涟贪污,汪文言却喊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这世上没有贪赃的杨涟”。
可是,没用。
汪文言没招就死了,没关系,他们可以捏造口供。杨涟的奏章刚到天启帝手上,魏忠贤便指使念奏章的太监一边装作念奏章的样子,一边篡改现编奏章,把那二十四罪改得体无完肤。
杨涟被天启帝痛斥是“一派胡言”“前后矛盾”,紧接着就是汪文言的“口供”,直接将杨涟关入大牢,最后折磨致死。在杨涟死后,再也没有人敢直面魏忠贤之威。
朱由检上辈子第一愿望是出宫,远离这个泥潭,然后做个富贵闲王。这件事是他出宫前最后经历的一场震动京城的大事,朱由检记得尤为清楚,因为他当时还庆幸自己平日不曾惹到魏忠贤。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抬眸,目光直视杨涟,面上是少年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眼中却是多年为帝后的成熟稳重。
“我有个办法,不知杨大人愿意听否?”
第37章 防民之口
倪后瞻道:“杨涟上折子弹劾魏忠贤的二十四大罪,折子没递上去,如今被扣在魏忠贤案头了!”
范铉超大吃一惊,很快不解:“弹劾魏忠贤的折子多了去了,就算杨涟是顾命大臣,恐怕……恐怕也会不了了之吧。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是做什么?”
倪后瞻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一股脑塞进范铉超脑子里去,要说明的太多了,实在难以几句话描述完。
“杨涟大人的二十四大罪,可不同于以往。字字珠玑,刀刀见血。”倪后瞻拿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递给范铉超。“上面细数了魏忠贤专权妄断,卖官售爵,收受贿赂,草芥人命的二十四大罪。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看这里——”
范铉超目光顺着倪后瞻的手指,看到“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忽焉告殒,忠贤与奉圣夫人谋焉。是陛下且不能保其子矣,大罪十。”
“还有这儿。”
“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忠贤与奸相沈纮创立内操,着劲弩铠甲,薮匿奸宄,其皆大盗、刺客,更有为敌国窥伺者潜入其中。一旦变生肘腋,可为深虑,大罪二十二。”
范铉超拍掌大笑,说:“谋害皇嗣、蓄养家兵,有了这两条,魏忠贤就倒了一半,至于其他二十二条,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无论如何,陛下都要查他办他了。这么多年来,他的恶行之多,都不用查,根本就是浮在水面上的。”
倪后瞻也是这种想法,可他还是忧心忡忡,“魏忠贤把折子扣下了,不知能不能上交圣阅,若是他一直扣着,恐怕杨大人就危险了。”
“就算他不交给皇上,陛下上朝时,杨涟大人也能面示于上。”范铉超安慰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可杨大人安危又怎么办呢?”倪后瞻还是不放心,“若是魏忠贤抢在皇上上朝前将杨大人……”
太过不详,倪后瞻最后还是没有全说完。但范铉超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道:“不至于,魏忠贤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他也只敢在宫里暗杀个把太监,陷害几个不服他的管事,不见得就能杀朝廷命官。”
倪后瞻想想也是,这些年来,魏忠贤和东林党斗,都是按着官场规矩来,还未出现过暗杀政治对手这样的事。
两人又商量了会,决定还是密切观察为主,毕竟到了杨涟和魏忠贤这个阶段的争斗,范铉超和倪后瞻也差不了手。
范铉超又回到国子监读书了,这时候因为陆、祝两人闹的事件,许多先生都不愿来,或辞官,或称病。
范铉超本以为陆万龄和祝捷走了,他们就回来了,可现在看来国子监的水也不浅。那些辞官的先生是回不来了,可那些称病的,就没那么好过了。国子监祭酒是魏忠贤的人,当时国子监闹了那么大的事,他没兜住,在魏忠贤那里好没脸,如今那些称病回家的先生、学子,祭酒都不许回来,放话道:“好好在家休养,提升自己。”
国子监现在的学风比林司业在时,散漫了许多,祭酒也没打算正风气的意思。
范铉超当年在大学逃课也是面不改色的,穿越以后就再也没胆子逃过课,现在看国子监这样,又想了起来,笑着和倪后瞻道:“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接着请假。”
范铉超和倪后瞻两人又等了几日,还没听说有动静,着实奇怪。倪后瞻从父亲倪元璐那里得知,天启帝接连好几日都不上朝,许多低品阶的大臣不知宫中出了什么事,着实奇怪,议论纷纷。
倪后瞻立刻把这消息告诉了范铉超。他自己倒是不奇怪:“看来魏忠贤是真想到办法把皇上拦住了。可拦着皇上不上朝只是缓兵之计,最后还是要想个办法了结了这件事。”
“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范铉超皱着眉头,思索着对策,“杨涟大人弹劾魏忠贤,罪状条条惊心动魄,若是没能一举扳倒魏忠贤,等到魏忠贤反扑,恐怕杨涟大人……”
两人沉默对视,一时无语,气氛凝重。
良久,倪后瞻才道:“若是能想办法将折子上达天听就好了。”说话间,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什么宫女什么张皇后都过了一遍,最后都只能自己承认是异想天开。
“……若是魏忠贤不愿将折子呈上去,我们就逼他自己呈上去。”范铉超想到一个“前人”的做过的办法,计划在脑子上上下下转了好几遍,虽然可行,却是一个不好就要粉身碎骨的冒险计划。
“你有办法?”倪后瞻眼睛一亮,看到范铉超一脸犹豫纠结,催促道:“就算是什么为难的计划都好过我们在这儿干等着,你说出来听听,我们俩参详参详,看看可不可行。若是可行,一起查缺补漏,不好吗?若是不可行,也没什么损失。”
范铉超点点头,道:“兵行险招,我们是没办法上达天听,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魏忠贤也无法完全不让天下百姓议论。一个两个引不起注意,一千两千呢?一万两万呢?十几二十万呢?只要人数足够,陛下肯定会听到消息,到时候肯定要魏忠贤把杨涟大人的折子递上去。到时候……”
“到时候,就是魏忠贤自掘坟墓!”倪后瞻兴奋道,“我这就去联系人——”
倪后瞻抬脚就要走,被范铉超一把拉住,“等等!你现在去找人,也只不过是找国子监的同窗,国子监才多少人?能说多少话?就算是大家都积极响应,最大的范围也不过是京城一块地,也不过是我们这些读书人自己热闹而已。”
倪后瞻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大明百姓千千万万,读书识字的也不过是十之一二,除去那些没廉耻的,除去那些置身事外的,还有多少人可以开口说话?”范铉超原本还略有犹豫,略有担忧,这下说都说了,却自信起来,侃侃而谈“我们就这些人,可比老百姓少多了,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