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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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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更开悟了,顿时挣手瞪他:“原来你今日是故意气我的!”
    皇上两把就将我手给摁下,笑道:“谁叫你同你那沈山山勾肩搭背儿的,我这不成全你么,让你们一队儿。”
    这人也忒险恶用心,我气都鼓起来:“成,那我明日干脆侍读也不作了,我出宫找沈山山玩儿去。”
    “你敢!”两字儿挤着他牙缝蹦出来,我只觉他搂着我的手臂都又收紧了些:“不这样儿你能念出个好来?你今夜里能同我说这话?”
    我本止了的泪此刻是又要来了:“就为你这话,我,我的脸——”
    他落唇一吻,将我话都堵回腔里,抱着我叹道:“好了,清清,是我错,我真没想到琉球那小子还能拿蹴鞠砸你,今日我已同父皇请了旨,叫他明日跪到东宫门口来向你请罪,到时候你想打他,打回来就是,啊。”
    我脑袋被他搁在肩上,怄得是吭吭唧唧:“爷——爷我自,自个儿变丑了,打他能顶个什么使!”
    皇上闻言,哧地一声就笑出来,终于是想起哄我道:“不丑,清清好看着呢。往后也都是我看,我不嫌你就成。”
    我心里一酸,现只有两个问要问他,其一,是他母后若晓得我这档子事儿,会不会把我揍死。
    这问皇上倒像是早想好了似的,顺我话头便答:“你放心,我登基前,她不用知道。我登基后,她知道也没用。”
    我提着心弦,又再问他下一问最最重要的:“那要是——要是今后,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皇上听我口气严正,慢慢将我从怀中拉开来问。
    我抬手把脸上眼泪儿一擦,懦懦道:“如果我往后,或是我国公府家里……有谁,犯了什么事儿,你待怎么办?”
    皇上眉头稍稍一皱,好笑道:“你们能犯什么事儿?”
    我忍着眼热道:“往最坏想,指不定今后……有人说我爹专权什么的,京里还有人传我爹要造反……”
    “你还信你爹会反?”皇上无奈地笑看着我。
    可我不是信,我就是知道。我拉着他袖子急急问:“若真是,你怎么处?”
    皇上摇头叹口气来揉我脑袋,“叫你平日里少看杂书,少看话本儿,你不听,成日作这些没用的想头干什么?便真有那一日,若制得住场面,也未尝不可能饶过你爹,毕竟你爹两朝老臣了,见年的政绩也有,我若登基,他也定是顾命,况如今……”他睨我一眼,哼笑,“这没影的事儿都给你这么着紧着问我,到时候真出了事儿,我这耳根子还不得被你唠出茧子?”
    我心里蒙顿出一丝喜来,就紧厚着脸皮将右手小指头往他跟前儿一递,颤颤道:“你这是答应到时候能听进我求情了?若真有那一日,你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得顾念我爹,好不好?”
    皇上快被我的小指头给乐岔气了,此时是不知道我这在诓他给我下个空头的兑票,故只好笑我着紧我爹的模样:“你这事儿要叫太傅知道了,得笑成什么样儿。”
    “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可不管我爹是能笑还是能揍我揍到我满地找牙,到时候他若只要是活着,叫我跪在地上背个一百遍的稹氏家训再打我三百闷棍我都乐意。
    我执拗地伸着小指头往皇上跟前儿送,颇怀期待地看着他:“你应我罢,我们拉钩!”
    皇上简直忍着笑,终于缓缓抬了手,轻叹着伸出小指,当真同我勾了。
    那一刻他手指的暖热传在我指头上,我几乎感觉整个人都被震荡了似的,没及得上说话,皇上却又将我冰凉的指头带到他手心儿里捂住,另手抬起来一刮我鼻梁道:“说你傻,你又是个鬼精。现今才好上你就先求了赦令,难不成我是要始乱终弃,再将你国公府一家子都吃了不成?”
    我看着他,他现下的脸容真是叫沉静,俊眉清目,看着我的模样是坦荡而恩宠的。
    和他比起来,我这真不叫个玩意儿,往后我定要好好儿待他。
    我不住地这么告诫着自己,便徐徐讷声道:“我,我也就是成日里头胡诌乱想的……”
    “你不用乱想。”皇上似笑似叹地垂眸截断我话头,捏着我指头放在唇边印了印,慢慢道:“清清,你怎么就不能信我?往后我为你,怕是要我做个昏君,我便也能做了。”
    
    第28章 山色有无
    
    【捌肆】
    他的话叫我忽而大喜,然后忽而大悲。
    沉沉感念抵在头顶上压着,我看着他,一时是愧不敢当,一时却又受宠若惊。一身胸无点墨,我要说什么也都枉然,心想我这没出息的篓子得了皇上这么大个许诺,今后可怎么报他是好?如若真有地动天摇的大变那一日,他会不会将我恨入骨头去?
    同他朗然明月相比,我就是个走街串巷横挂算命帛的骗子。
    皇上见我只不住地哭不说话,便又很无奈地看着我,好歹是又叹了气,然后轻轻把我带到怀里拍拂,“是好事儿你也哭,坏事儿你也哭,你被质子砸了脸不哭,偏偏要到我这跟前儿来哭,你说说你安了什么心?这不诚心招我?”
    “爷……”我埋在他颈窝里头蹭泪,“你说这些,往后真都作数?”
    “君无戏言,这怎么不作数?”皇上揉揉我后脑笑:“往后,自然是我要护着你的。”
    听他这话,我想,那大约什么也都够了。
    【捌伍】
    年少时候我历的事儿少,自以为万事拉钩上了盖便是跑不离,故对皇上当时说过的话,曾心中很是激荡了阵子,连带好几年的心中大石半落了地,人也真正松快起来。
    后来我人进了御史台,将将一两年中,揭的尽是朝中乌漆墨黑的勾当,冷眼见着平日里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的一个个官儿,进了讯便抖若筛糠从大呼冤枉到什么都招,作出的孽障从来超人遐想,合平日所见,这才悟了人都是能说好听话儿的,而如若皇上也是个人,那便也该是一样。
    原要着了皇上的赦令我是安心了,可越长大了,想得越多,心里就总有个地儿怕他是唬我这傻子,故反而越不宁静。
    不似年少时候快意。
    脸伤快好的时候,有一阵子入冬前的好气候,我同皇上在东宫后院儿里头读书。我在石桌上呼哧呼哧抄着先生罚的字儿,忽听皇上说了句:“原来你那心里一直装着的,竟是你爹的事儿。”
    他执着卷坐在枫树下的一堆黄叶上,说完这句便又收回目光去看书,我却扔了书蹦跶到他身边儿去蹲着:“爷,你觉着我爹那,不叫事儿?”
    他瞥了我一眼,笑:“至少现下不叫事儿。你爹想动那起子念头,怕也忙活得没工夫准备,外头传的也俱是捕风捉影。现下当务是你参科。你好歹安心把学考了,再替你爹张罗不迟。”
    我就地坐他身边儿叹:“我现下连开讲都作不好,你指望我能考个什么?”
    皇上反问我:“你往后想入哪部哪院儿?”
    我一听这话,喜起来:“怎么,爷你能把我塞进去?那我能不能不参科了?我想进御史台,乌台巡按什么的,可威风了。”
    皇上气得一卷子书就打在我头顶上:“没好上两日呢,这又恃上宠了?御史台都是殿试头甲选的地儿,得要御笔钦点,你这开讲都作得够呛的,说出来也不臊得慌。”
    他这又讲上道理,我不大乐意听。臊我是不臊的,熟不知麻雀也能有个鸿鹄志?别的地儿我也不乐意去,我就想进御史台,我要进去擅权弄事扣下参我爹的本子,我要进去替我爹伪造证据,搅扰律法,让我爹好生儿活着。
    然这话我又不敢说出来,只拿眼瞥了瞥皇上,却发现他正瞬也不瞬地望着我,目光很有几分了然:“瞧你这模样,还真想进御史台?”
    我忙不迭点头:“自然是真的。”
    “心气儿倒不小。”皇上垂了眸笑,下刻慢慢长身往一地黄叶上躺了,将脑袋枕在我膝上。
    我膝上一沉,心里是咚咚地跳,垂头看着皇上舒展眉眼睨着我含笑,方才脸上没臊的皮现下是臊起来,连忙打眼儿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在看我们。
    “人一早都支走了,等你想起来还得了?”皇上勾着唇角好整以暇地仰看着我,将手里的书往我面前一举:“来,念给爷听听,念好了爷就帮衬帮衬你。”
    “真的?……好好好。”这话叫我臊都没空臊了,连忙把书接过来端正坐好,见是本六朝文挈。我兴奋看了好一会儿,吞口水,激动地抖着手指了头俩字儿问他:“爷,这字儿怎么念?”
    “……”
    黄枫日头下,皇上脸上的笑都僵了僵,看着我,仿佛很哽了会儿,最终是又从我手里抽走了书,叹气道:“罢了,还是爷给你念。”
    【捌陆】
    脸上伤养好后我按制去御殿承袭了敕封的韶山侯位谢了恩,先帝那时候身子不大好,捡着时候当多休息,故也没多留我垂训什么。
    出来我去老爹部院儿里拜见一番,他考我几篇勤学馆新学的篇章,我都勉力按着答了,他指点一二,觉着差强人意,看我的目光竟也和蔼些,只临着我走的时候,他忽问我,皇上对我是怎么回事儿。
    我吓了大跳,紧捏着袍摆子说能有怎么回事儿,我同太子爷混熟了,太子爷教我念书呗。
    爹听了,皱着眉头看我一眼,拎了跟前儿折子放去一边儿,也不知作想着什么,过了会儿才冷声道:“你小子记着,除了考学之事,其他所有,一概不准想。若为父听闻了什么不该有的,必要将你这细腿杆子给打折,听见没!”
    我细腿杆子一软,勉力扶着他桌案站住了,哎哎应着告退出去,衡元阁外初冬冽风一刮,我一身都快结出霜来。
    可那时候我心里是想,若我这事儿真是打折了腿杆子就能了,那我爹要能多打折我几次才好,如此一秋翻冬也还能盼个花红柳绿的春天。
    然望着一宫里萧索冬意,我只觉往后大约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时候了。
    万事皆蹁跹。
    “清爷,走吧?”小太监儿守在部院口儿,等领我去勤学馆。
    我回头再望了望我爹伏案的背影,终于是咽下腔中的冷,点点头随在他后头。
    【捌柒】
    翻了十四岁那年,后头书念得多了,我愈发晓事些,但人还确凿是个傻的,日日也依旧被老爹被皇上数落着不灵醒。
    如这般被数落的除了我,周遭也就只有个小皇叔。他还是被他皇兄点去御殿上当着百官训斥,比我还可怜些。
    质子砸我的事儿我很承他情,去王府里头谢过一回恩,酒席上相互一吐苦水儿,竟在被数落的事儿上引为知己,往后渐渐熟络要好起来,在宫里有小皇子笑话儿我的时候,由他往我跟前儿一挡,年纪虽上不去,可辈分儿搁在那儿,有时候能比皇上还好使。
    我便也乐得抱他这尊泥菩萨。
    宫里勤学馆里头的皇亲国戚都见大了,却几回私考课赋都赶不上外头学监儿里的娃娃,先生做主回了我爹太傅大人,说要办个赛诗会,叫学监儿里的娃娃来宫里展露展露学问,煞煞我们,好激将我们这些个不学无术的富贵公子哥儿好生上进。
    先生跑来跑去满面红光自以为是桩挺大的事儿,小皇叔却拿这个做笑话笑了老久:“嗐,学监儿里头娃娃读书读再多那也是做官,我们再不学无术也是皇亲国戚,何苦来哉呢,不过教那些娃娃进来了被我们吓着,又要哭着出去。”
    一室里头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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