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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那花海,可那晚那个人已经停住了奔跑,好像在喃喃细语些什么,南冥想听清却听不清楚。南冥反反复复梦到的那个场景原来是他们初遇的场景,可是和初遇却有着深刻的不同,说不上来哪不对,可就是哪不对。
似乎印象里那个人不会这么冷漠地对待身后的自己。
可在梦里,只要能见到背影南冥依旧很开心。
南冥在梦中好似被水弥漫过鼻息,窒息感将他紧紧困在中央,想逃离可又想触碰,不过无法逃脱,无法触摸。
“你收集够故事,就能找到我了。”那人说话声音却消散在了风里。
就在那人要转过头来的时候,就差一点就能看见那人的面容。
梦却一下子醒了。
南冥醒过来才发现,是有人拿水从头浇上来泼醒了正在睡梦之中的自己。睁开眼睛时也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不知是谁家的小娃娃,正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南冥看着眼前这小娃娃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凑上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
“啊——!”
那小娃娃也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好像是有人听见了那小娃娃在哭,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开始哄那小娃娃。南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采药人,跟自己是遇到同行了啊。
待仔细看清楚了两人的相貌之后,才发现这两人长得甚是清秀。
那小娃娃也不过是总角的模样,一双眼睛水灵得出奇,黑黑的眼珠滴溜溜地在那双清澈的眼白里打转,看着是活泼可爱古灵精怪,十分惹人怜爱。而那采药人也是整个人在阳光照射下,有些透明地在发光一样,正在哄着那小孩子。
那小孩子明明是已经没在哭了,采药人越哄却哭得越厉害,一边哭一边偷偷看着那采药人。
分明是在装哭。
南冥一下子识破了这小孩子的伎俩,却看着那采药人耐心哄着,不由得戳破道,“喂,那小孩别假装哭了,你刚刚往我脸上倒水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采药人愣了一愣,看了看南冥转过头疑惑地向那小娃娃问道,“这附近也没有河啊,你哪来的水?”
“口水。。。”那小孩子腼腆地低下了头,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
一时间,万物无言。
清早春意也不过正盎然,山林间树木郁郁葱葱,也不乏新芽在阳光穿透之下微微透明发光,山林中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沙沙声总是格外舒心。
倒也不安静。
正如夏天的蝉鸣一样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是那年轻人,他一路跟随南冥喋喋不休地道歉。南冥正在赶路,平日里本就不希望人打扰。最开始南冥还回头好脾气地说着不打紧的,可那年轻人依旧不依不饶的,那身边的小娃娃倒是意外地安静,自己不好意思,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任由着年轻人替自己道歉。
这么看来这年轻人倒是很宠这孩子。
再后来南冥就不理会他了。
终于在长时间的忍耐之下,南冥忍不住爆发了。
“我都说百八十次不打紧的了,你怎么就这般啰嗦。”南冥不耐烦地蹙深了眉头,没好气地回头说着。
可就在南冥回头看那年轻人的瞬间,怔住了,这人,不对劲。
那年轻人的眼瞳变得涣散,整双眼睛里只有眼珠,却完全看不见眼白。就像是被黑夜蒙上了一层黑布,挥之不去,在那张煞白的脸上尤为可怖。
南冥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控制不住自己连连惊叫后退,“啊——!”
那小孩此时却极为冷静一扫天真地朝地上吐一口唾沫带着一丝轻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也不过如此。”
南冥被一个小娃娃蔑视之后,心中十分不忿,咬牙切齿。只得“你你你”你半天没你出来。
那小娃娃极为平淡地说着,“他一会儿就会睡着了。”
南冥愣了愣。
他看着那小孩子,居然有些失神。
那孩子的目光中分明住着一个与外表年纪极不相符的灵魂,在晨光之中有着不可明说的悲戚。
南冥此时正坐在年轻人的家中,不紧不慢喝着茶。
那房子位于深山之中,用竹子搭筑起来围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庭院,在庭院之中细细铺上了砂石。走廊上没有什么遮挡,随意一坐就正对着那庭院之中不知名的树,那树看体型就像是活了许多年的样子,不过也没这么夸张,可是就要枯死的样子。
烹茶,坐在那廊间,就想这么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风云不动,心未动。
南冥在听那小娃娃说年轻人一会就睡着之后,那年轻人应声倒地,昏睡不起。南冥一脸黑线,也不可能放着那小孩子将这么大个人拖回来,南冥只能挑起这个重任将人扛回来了。
于是现在那年轻人在里屋安安稳稳睡着,那孩子却提了茶壶款待南冥,顺势就坐在了南冥身边。
南冥在呷了一口茶之后,看着天空中云卷云舒半天才缓缓开口道,“今天天气可真好。”
那娃娃也不由得顺着南冥的目光看向天空,只见云起云涌春光明媚。
“说说吧,那年轻人是你的哥哥?”南冥随意地问着。
“我们没有什么关系的。”小娃娃也老成地喝了一口茶,紧接着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至少之后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他会不会有什么事?”南冥问着。
“有我在,他自然不会出事的。”小娃娃慢悠悠地答着。
南冥听着这语气皱了皱眉,“喂,你这个小娃娃,说话少学大人。年纪轻轻这么老成不行的啊。”
“我原本就这么大岁数。平日里对他装一装,面对旁人可就不必了。”那小娃娃满不在乎地说着,在下一瞬又不好意思地说着,“我听说你有个櫔,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哦?你从哪听说的?”南冥讶异地问道,倒是真的好奇。
“你别管了,我就是知道。”小娃娃不耐烦地说着,“我还知道櫔这个东西,只有等满了的时候才有用,你这可能还差许多,不如我们交换一下,你帮我这个忙,我给你讲个故事?”
南冥其实最开始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只知道这个东西的名字,好像是那个人在走之前特意留下的名字,南冥在翻阅了大半的书籍终于找到了这东西的来历,决定向历皃山前进。
却不想这小娃娃竟然一开口就道出了这个来历,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叫木春的人?”南冥火急火燎慌张地质问着那小孩,却被这小娃娃急切地打断着,“没有,不认识,你帮不帮?”
“好好好,你说吧。”南冥眼见没什么线索有些失望只能没脾气地说着。
故事一 不死树2
(一)
《山海经·大荒南经》“甘木即不死树,食之不老。”
从前,在这深山里还没有这竹屋的时候,不尘只是一棵在这里孤孤单单遗世独立的甘木而已。他的方圆百里没有人烟,与之相伴的只有天空中困倦了时不时飞翔落脚的鸟儿,每天看着四季流转看了许多年,早已生厌。
兴许是上苍不忍看不尘这么孤单下去,在他有意识之后不知道多少年,终于有一个年轻人打破了这里维持多年的平静。
那少年的出现,对于不尘而言就像是夜里一闪而过的极光。
虽然在生命长河中只是短短几十年光影而已,可是却足够绚烂。
(二)
那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真真是一眼烙印在心里好多年。
他周身就像是流转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就算是在白日里也甚是显眼。他身后还有成群结队的仆人,整个人却没有一星半点的架子,随和如风。
不尘感觉连时光在他身上的时候,都忍不住静止了,不尘忍不住偷偷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还是很喜欢。
那少年似乎是看到了甘木,他随意地说着,就住在这吧。末了又补了一句,把那树围在院子中间吧。
甘木不太听得懂那个人在说什么,可是觉得他的声音在深山里,比起那鸟鸣声真的是悦耳动听得多。
甘木也悄悄生出了新芽。
(三)
自从有了邻居这日子就过得有趣起来。
相处了许多年之后,不尘终于是听懂了这个人在说什么。
那人对着不尘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对着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把酒话桑麻。
有时候不尘也会偷偷摇晃一下自己的树叶,当做回应。
那人会浅笑着说,“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是能听懂我说什么的。”
转而又自言自语地说着,“或许是喝多了罢,又或许是山谷太孤寂了罢。”
不尘在之后的许多个年头里,总算是听这个人絮絮叨叨说完了许多以前的故事。
不尘知道这个人叫作黎宿。知道这世间还有名字这么个东西的时候,不尘觉得内心涌起一阵雀跃,就好像是得知了一个秘密,从此可以在心里默默唤他的名字了。
(四)
黎宿是大黎国的皇子。
为了躲避自己哥哥当上皇帝之后对自己的迫害,在这深山老林里隐居了起来。
这也难怪,最开始黎宿住进这竹屋的时候,还有人浩浩汤汤地来拜访探望,给他送些吃食储备,送些冬衣炭火御寒。
可不尘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头,经过多少世事变化,看着这山林从青葱转为鲜红,再被一片白雪皑皑覆盖上。
来的人便越发稀疏了。
而黎宿也在岁月的碾压之中,生了华发,早已不复当年年少。
皱纹攀爬在他眼睛的周围,可他看不尘的时候依旧是这么炯炯有神,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以前的往事,有时也会拿一卷书朗读,可他牙齿也开始渐渐掉光,发出的声音口齿不清。
再也没有人来了,因为在时间的流逝之中,大黎早已成为故事里一行小小的字,大黎,覆亡。
就如同风沙过后的天空一片澄澈。
转眼,他也不过是耄耋老翁了。
再也看不清那字了。
不尘却在时光里长得越发青葱蓬勃了。
(五)
那天,黎宿是来找不尘告别的。
“这么多年听我反复念叨那些事情,你都倦了吧。”黎宿已经如枯木一般的手轻轻地抚摸上了不尘,“我也要走了。”
不尘很想开口问问他,“你要去哪?”可是不尘没有嘴巴,他没有办法说出口。
“我总感觉你想问我要去哪。”黎宿有些疑惑地说着,又自嘲地摇摇头,“你又怎么会说话呢?但是还是告诉你好了,死亡也是一种长久的离别,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尘是第一次接触到人,怎么舍得就这样让他走呢。
在他注意到人会变老的时候,不尘的心里就猛然生了一个念头,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救这人。
人啊,明明是这么有趣的生物。
会喋喋不休,会絮絮叨叨,会饮酒作乐,也会借酒浇愁,看书的时候会觉得痛苦,可有时候看书又会觉得快乐,矛盾又可爱。
如果,让他重新来过一次年少该多好啊。
(六)
许是上苍怜悯。
不尘在和黎宿离别之际终于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他原来是一棵甘木。
也叫不死木。食之不死。
他原来是可以把自己的寿命转接给黎宿的。
只是可惜了,自己就要修成人形了。
不过,人类常说的一句话叫,来日方长。
(七)
后来不尘才知道原来这转接寿命这东西,还有别的代价。
这代价凡人叫做,失忆。
不尘在渡寿命的时候,分明看到黎宿在脑海里的画面。之前的故事不尘只是听黎宿口头说过,但是看到画面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人世繁华,不尘从未见过,突然心生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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