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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图腾_淮上-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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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嗣业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酒呛死。
    单超微微欠身致礼,向帐篷外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刚才那进来切羊腿的伙夫退后半步,离开单超空了的桌案,转向于阗王。
    萧嗣业在首座上惊天动地咳嗽,侍从赶紧上前端茶递水;于阗王坐在下面,正寻思着出声挽留单超,视线余光瞥见伙夫往自己来了,也没仔细看清,就随便挥了挥手:“下去,本王不用——”
    在谁也没看到的那一刻,伙夫眼底闪过厉光,继而快步上前。
    于阗王本能一顿,紧接着寒光闪过,伙夫竟抓起剔骨刀向他刺了过来!
    莎达丽公主尖叫:“啊——”
    砰!
    于阗王下意识抓起东西一挡,尖刀将他手中瓷盘撞得粉碎;伙夫抓住于阗王的手,第二刀向其面门刺下;
    与此同时,单超回头,眉心一蹙。
    就在剔骨刀尖离于阗王惊恐的面孔只差数寸距离时,一把短匕打着旋呼啸而来,瞬间只听——噗呲!
    短匕深深钉入伙夫后肩,匕尖透体而出,血花爆起飞溅。
    紧接着,伙夫手中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单将军!”
    这一声是莎达丽公主失声叫出的,只见单超面沉如水,收回投掷匕首的手,身形之快简直是原地消失又瞬间出现,单手锁住负隅顽抗的伙夫,喝道:“来人!”
    帐门外脚步纷沓而至,士兵冲进来,登时骇得面孔煞白。
    于阗王踉跄起身,桌案碗筷摔了一地,莎达丽公主护着她父王立刻退进了帐篷角落。萧嗣业拍案站起,面孔还残留着呛到气管的潮红,指着伙夫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公主尖声怒道:“萧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于阗王高声制止:“莎达丽!”
    帅帐中顿时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心中雪亮:
    若是于阗国王在大唐主帅帐中被刺,那就不止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事了,其严重性之大,足以动摇整个西域尚未完全安定的局势。
    这刺客到底是什么人?!
    伙夫的脸诡异地一扭,似乎从齿缝里舔了什么下来,就要往喉咙里吞。
    “——不好,他要服毒!”
    萧嗣业话音未落,单超铁钳般的手掐住伙夫的咽喉,看似简简单单实则极有技巧地一捏,伙夫登时呛咳出声,一枚发红的药丸喷到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刺客不甘心地挣扎,被单超随手扔给士兵去押着,上前捡起毒药一打量。
    “——吐蕃人。”单超淡淡道,在所有焦灼的视线聚焦中上前,把毒药放在警惕的莎达丽公主面前:“吐蕃王宫秘制毒药赤琉璃,你可以根据这个去查。”
    说罢他转身,竟是再也不发一言,径自走出了帅帐。
    沙河畔,苍野暮色四合,大雁成行掠过天穹,战马嘶鸣着向远处的营地奔去。
    年轻将领独自坐在乱石滩上,身披细铠,背负长剑,端详着手中未成形的木雕。
    许久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萧嗣业的声音响起,和蔼道:“——单超。”
    单超收起木雕,萧嗣业走来撩起一侧衣裾,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蹲在他身侧,说:“那个刺客的审讯结果出来了,是吐蕃人,战场上被你一箭穿颅的乞骨力手下。他潜入营帐已经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了,这次为了报仇才……”
    他一面说,单超一面颔首不语,片刻后萧嗣业长长叹了口气:“去一趟长安吧,单超。圣旨是天皇天后一齐批印的,敷衍不得,这等好事你为何就不肯去呢?”
    单超盘腿而坐,一手摩挲着七星龙渊剑鞘上坚硬的鲨鲛皮纹理,鲜明深刻的五官被笼罩在逆光阴影里。
    萧嗣业打量他片刻,试探道:“你是不是……顾忌着京城中的什么人?”
    单超手指一顿。
    萧嗣业隐约猜到了什么:“……因为北衙禁军统领?”
    
    第60章 媳妇
    
    当年单超是带着无数流言来到凉州的,有人说他是北衙禁卫中炙手可热的新星,因为在泰山封禅时救驾有功,甚至一度有可能被破格提拔为副统领;也有人说他是禁卫弃子; 在武道大会上刺伤了禁军统领谢云; 差点令谢云丧命,为此被逐出了北衙。
    传闻众说纷纭; 有一点是肯定的。
    就是他离开京城那天,谢云专程赶去城门外; 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鞭把他抽下了马。
    这一鞭子不仅出了北衙禁军的气,也从此划清了单超和北衙的界限; 无形中令他来到凉州的第一年日子好过了很多; 至少没有被苏定方旧部过于为难。
    但当时的凉州统帅独孤卿云还是不喜欢他。
    单超在西北的前四年,一直在殿后、接应、看管粮草、守护辎重,功劳簿上不见踪影; 即便有也是一笔匆匆带过,京城那边没人管过他。
    令单超一夜之间崭露头角的,是咸亨元年青海战场上的大非川之战。
    乾封二年禄东赞死后,其长子赞悉若领政,次子论钦陵领兵,于咸亨元年率军四十万占据了安西四镇,令唐廷安西大都护府被迫降级并远走西州。消息传回京城,圣上大怒,然而这几年来贞观老将早已凋零,于是圣上不顾武后劝阻,钦点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并以名将之后阿史那道真与郭待封为副帅,出兵五万直指西北。
    已在凉州驻扎四年的单超,当时就被安排在了郭待封麾下。
    萧嗣业后来打听到,这是宫里唯一为单超争取过的一次——有人极度反对郭待封,要求单超跟随阿史那道真经略西域,或跟随主帅薛仁贵上青海前线。
    这在当时看来,简直跟存心要害死单超无异,原因有二:其一,青海战场属高海拔地区,薛仁贵领着三万根本不适应天气和地形的骑兵奔袭乌海,且不说乌海是险瘴之地,就说敌方吐蕃四十万大军,万一正面怼上,尸体只能拿去填黄河;其二,郭待封被留在大非川大营看守辎重及运送粮草,虽只有两万人马,但安全性毋庸置疑。
    换做谁都会以为这个提出建议的人是想借刀杀人,不知单超知不知道,萧嗣业怀疑他是知道的。
    然而很快事情出现了变化。
    郭待封身为忠烈名将之后,对主帅薛仁贵并不服气,于是在前线占据乌海之后,竟然违抗军令,擅自拔寨,试图带着辎重粮草去前线争军功。
    对此作为副将的单超激烈反对,但他当时人微言轻,苦苦阻止数天却无济于事,还险些被郭待封拉出去杀头——被其余众将极力保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悲剧。
    郭待封这边刚拔营,那边果然就遭到了早有准备的赞悉若的伏击。二十万吐蕃大军将两万唐军围了个死,此战只能用屠杀二字来形容,漫山遍野全是被烧毁的粮草辎重和死不瞑目的士兵尸体。
    消息传回前线,薛仁贵当场就结结实实喷出了一口血。
    薛仁贵壮士断腕,立刻下令放弃乌海退回大非川——决策是对的,但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在回大非川的路上,薛仁贵三万轻骑被吐蕃的四十万重兵团团包围,全军上下以身殉国,要不是部将拦着,薛仁贵当场就自尽了。
    而当时全身浴血冲过来,将他手中的刀一把夺下来的,就是单超。
    郭待封抗令拔营的时候,只有单超嗅到了危机,强行令自己手下的军士全部重装出发,因此在遭遇围剿时只有他的部队抗过了第一轮箭雨。随即在围剿开始、郭待封传令全军守护辎重时,只有单超让手下人放弃所有辎重粮草进行突围,也真的从二十万吐蕃大军包围中跑出去了。
    然后单超调了个头,单枪匹马冲回战场,于尸山血海中救出了郭待封。
    从大非川到乌海,山路崎岖、天气酷寒,高压让氧气极度稀薄,身后又有无数吐蕃大军追杀,那数百里死亡之路是单超硬生生杀出来的。因为他手中战戟刺杀太多,很多次钢铁戟尖都被卡在了人骨里,只能放弃不用,再从吐蕃士兵手里抢;还有数次他铠甲被砸裂、血肉之躯被刺伤,全身上下的鲜血和碎肉都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军的,如同地狱血海中冲出的雄狮。
    吐蕃宰相赞悉若知悉后,下令晓谕全军,生擒单超者可得重赏,哪怕取其项上人头,亦可受赏千金。
    郭待封终于被激出了最后的慷慨之气,让单超放下自己单独逃生,谁料单超摇头拒绝:“不。”
    郭待封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他道:“两万将士丧命,全因你违背军令所致。国法军法在上,岂容你那么轻省就一死了之?”
    郭待封的那口血终于也喷出来了。
    单超从天明杀到天黑,再一夜奔命险死还生,马下斩敌逾千,二十万大军无人能挡。
    翌日天亮时终于赶到乌海与主力会合,夺下了薛仁贵手中的刀。
    ——郭待封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传说中千军万马七进七出的战神,并不是杜撰的。
    大非川全军尽墨后,唐廷被迫与吐蕃约和而还。临走时吐蕃宰相赞悉若特意赶到,要求亲眼见一见那个黑马银铠龙渊剑、单骑突围数百里的年轻将军,但单超竟然已经奉命回凉州去了,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吐蕃人连影子都没扑着。
    此战之后圣上大怒,薛仁贵被废为平民,郭待封被减死除名,其余人有升有降,唯独单超远在凉州,被圣旨一下连升三级。
    这也是萧嗣业后来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之一。
    这些年来皇后与东宫的斗争越发白热化,所有官员提拔或贬谪,不是皇后反对就是太子反对,几乎没有一次顺利通过;然而对单超的破格提拔却是迅速到了边关,皇后和东宫都双手赞成,没一个提出反对意见。
    联想到开战之前,宫中曾有人强力反对单超归于郭待封麾下,其中意味更是耐人寻思——
    单超驻扎边关四年,那人对他不管不问,只在大非川一战爆发前突然做出了这么激烈的争取。
    到底是希望单超死在战场,还是已经看出了战局中隐秘的险恶?
    那个人到底是谁,心中所隐藏的,又是怎样的心思呢?
    ·
    苍穹之上万里余晖,逐渐被深深浅浅的暮色所覆盖。远方荒野与天空的交界线上,大块黑蓝、深蓝、灰蓝犹如泼墨,隐约闪现出了初升星辰的寒芒。
    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湿掠过乱石滩,萧嗣业偏头打量,单超深邃的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出了一种极端的冷峻和坚硬。
    “我听说过当年你自请离京,被北衙禁军统领谢云当众抽鞭子的事……”萧嗣业斟酌了下语气,缓缓道:“但谢云此人高调、心狠,对谁都是如此,若因此而一辈子避之不见的话,就太没必要了。”
    单超不答言。
    “况且你已经攒了很多军功,圣上总要有个表彰赏赐的契机。这次令你护送于阗国王和公主入朝,就是个大大露脸的机会,未尝不是圣上特意苦心安排给你的……”
    “萧帅真觉得我军功足够?”单超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萧嗣业一愣:“怎么,难道不够?”
    单超笑了笑。
    尽管那张英俊面容上的薄唇只是稍微向上一挑,弧度微小得几乎难以看清,但萧嗣业知道,放在单超身上那真的已经算是个非常罕见的笑容了。
    “不,”他说,“不够。”
    单超起身走到岸边,脱了鞋,走进冰冷的河水里去,弯腰清洗刚才雕刻时双手沾上的木屑。
    萧嗣业诧异地起身跟上,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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