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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果然早早把消息传了过来。皇祖母听闻了这个消息,病容上添了不少喜色,见他来了更是喜不自禁,拉着他的手倚在床边,直是看也看不够。
安容姑姑在一边打趣道:“大殿下成婚,老祖宗比大殿下还等不及呢!”
老太后也不恼,眼里蓄满泪花,打心眼里为孙儿高兴。说了会儿话,老太太想起什么似得,直嚷着让安容姑姑把柜子深处那个首饰盒摆出来。
首饰盒被放在榻上,老祖宗哆嗦着手拿出贴身放着的五彩凤纹锦囊,倒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那首饰盒。
首饰盒中铺着几层上好的冰蚕绸,上边盖着一方万鸟朝凤的祥云帕子。老太后将那帕子拿开,露出一环冰青色的玉镯。
她取了玉镯放在手心,爱惜的抚弄着。这是难得一见成色极好的冰青玉,因为其珍贵非常、普天之下只有六宫之主才有这么几件,因此也叫作凤玉。她摩挲着玉上的纹路,指给刘颐看。
“看,这玉上的纹路可谓造化神圣啊!”
果不其然,这玉镯外边这面自然形成的纹饰如同一只凤鸟翱翔于天、首尾相衔。精妙之极,果然不是人间工匠所能抵的。
老人家又把玉镯里侧指给他看,那里用小篆刻着八个字:
死生挈阔,与子成说。
刻迹笨拙,但笔画中可见其心之坚定、情之悱恻。
老太后将那玉镯往他怀里一塞,说道:“给孙媳妇儿的!”刘颐连忙推回去,老太后却不依,一个劲儿的要他先收下,最后还是安容姑姑来说:“老祖宗,咱们先放在这里,等大殿下大婚时候,带着王妃一起来见您,您再把这镯子赏给人家姑娘岂不更好?”
人老了就像孩子似得,安容姑姑的话老太后最能听进去。她把那镯子又好好地收入匣中,细细锁好,向着刘颐允诺似得说道:
“先放在哀家这儿,哀家要亲手把它交给你欢喜的那姑娘。”
刘颐扶着老太后点点头,心里骤然一酸。
我欢喜的人。
不是她啊。
☆、西番质子
刘颐的婚事有长寿宫和椒房殿操心,自然用不着他自己去布置,他也乐得清闲自在。
用过早膳后,他端坐在书房朝窗的一方矮桌前,按照在恪州时的习惯做早课。这几天皇帝身体微恙,罢了早朝,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全交给了他们几个皇子。要他们熟习政务的折子得先经过皇帝和丞相程寒风的手挑拣才会送来,所以这早晨的大好时光得以空出。
刘颐提笔在宣纸上习字,一笔一划,极为规矩守正。人常说字如其人,刘颐习字走的是中正之道,一撇一捺都可见其中功力。
刘颐小时曾经与其他皇子一同习剑,那时他身体还没有如今这般孱弱,但往往在剑术上难及其他皇家子孙。师傅当时说了句话,他这会儿突然想了起来:
常说剑走偏锋,其实是说习剑不能守成。我虽然教给你们剑术八式、十二式,但不是教你们就按着这套路出剑。剑术的招数,应当是千变万化、出其不意的。
这也便是刘伞蛐」Ψ蚓驮妒び谒脑虬桑砍苫惩踉诮∩系耐灿兴牛械睦辖嵌荚尢玖跎‘的见识,说他善于出奇制胜、勇走险招……
“啪”的一声,刘颐手中的笔被拍在桌上,留下了一道墨痕。写了一半的宣纸被他攥到手心里,揉成一团,抛在桌上。
怎么又想起了那家伙?!
正在自责羞愧的时候,门扇外边有力的扣了几声,一个沉稳的声音问道:“王爷?”
是檀云。刘颐连忙把扔在桌子上的纸团握在手心,四下看了几眼,丢入旁边盛放书画卷轴的瓷瓶中,整了整衣衫,沉声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檀云迅速而稳重地闪身进来,站在窗前行了个礼。
这才过了两月,怕是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落吧?那日清漾和他说的没有大碍,怕也是安抚他的。刘钰可不是良善之辈——他曾经查看过檀云的伤势,粗看之下还以为刘钰看在他的面子上手下留了情,但听清漾一说才知道他手段的恶毒:九九八十一根浸了盐水的铜钉按八十一星图钉入肉中一寸。每处落点都与穴位暗合,起初皮肤瘙痒难忍,这时如果放开犯人双手,他自己就会把自身抓的溃烂;再过几日,便皮肉抽搐疼痛,浑身发抖;最后几日,痛入骨髓,恨不能将自己全身骨骼敲的稀烂,此时再在犯人腿上削肉,露出骨骼,犯人便会在剧痛之下一寸寸磨碎自己全身骸骨,只求一死。
檀云算是幸运,到了皮肉疼痛的阶段不过三天就被拔除铜钉,救了出来。想到这里刘颐不由得后怕,若是当时刘伞挥斜匙潘涯遣嶙铀突氐搅躅谑掷铮躅诙ɑ嵴勰ヌ丛聘颖浔炯永鳎鞘焙蛩玫降目峙轮荒苁翘丛频暮」橇耍�
刘颐看着站在他面前、已经康复如常的檀云,心里百转千回。也多亏檀云机灵,问起他为何身上没有留下因瘙痒抓挠的伤疤的时候,他说,之前对这刑具有所耳闻,叫做蚩尤钉,晓得它的厉害,所以灵机一动,一被放开双手,就攻击狱卒,所以他们没敢把他双手松开,这样虽然得忍着痒,但却保了一条命。
檀云最厉害之处在于再微小的东西落到他手中,都能成为杀人利器。之前的银针如是,到了狱中绝境,更是手里的木屑都能取人性命。
窗外的晨光照着檀云刚毅沉静的脸。他在这微光的笼罩下恭敬的启口说道:
“禀王爷,昨夜西番四王子萧岩到京城了。”
“恩,给他安排住处了吧?”刘颐对这事情有些漫不经心。这西番的王子说得好听是游学,其实就是质子,怕是要在京城中软禁一段时日。若是朝国、西番再无战争还罢,他还能成家立业,安稳一生,但若是硝烟再起,必然拿他的人头先来祭旗。
也是个可怜人。
“安排是安排了,但是……”
檀云很少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刘颐抬头疑惑的看他。
“宫里把他按规安置在宫外的小王府里,但是,他把三王子赶出来了。”
刘颐眨了眨眼。
三王子萧谨之是西番王之前送来的质子,因为他在西番王族中地位低下,所以皇帝发了一通脾气,命使者带话给西番王,责令他无诚心求和,西番王这才忍痛把正室所出的四王子送到京城来。
说起这位三王子,也是颇有些传奇经历。他父亲、如今的西番王年轻时候,到中原来历练,在此地与自己的西番族婢女有了私情,把她纳为妾。谁知不过几年,中原与西番的争斗愈演愈烈,西番更是把朝国边境乡县屠戮一光,惹得朝国百姓怨声沸腾、对西番族人仇恨更是咬牙切齿。如此情形之下,这位王子也顾不得自己的家室,独身逃往西番。他与那婢女分别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前几年两边关系稍有缓和时,他才派人偷偷的来中原寻找那女子和孩子的下落,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带回了西番。
是婢女所生,又非从小在西番王宫长大,萧谨之不被皇族重视是理所当然。但那四王子把他赶出府邸也真是太过分了些!
“四王子说,他自己身份尊贵,在西番的时候三王子是绝没有这份站在他身边一百米以内的‘殊荣’的,所以,他一定不肯跟三王子同住一个府邸。”
“宫里居然答应了?”
“影卫回报,昨晚四王子自从下榻京城就开始闹将起来,闹得没法,只得去问皇上的意见。皇上正身体不舒适,睡觉也不得安生,就发了顿火,说让那四王子爱怎么闹怎么闹,不必管他。所以,那三王子就被一穷二白地赶出来了。”
刘颐真是忍不住翻白眼了,这都是些什么事情?!
他揉揉眉间,问道:“那重新给三王子安排了处所吗?”
檀云欲言又止,过了半响才说道:“他一个人走到了我们府前,宁先生就命人给他另外清理了一间房。现在他就住在咱们府里。”
“咱们府里?!”刘颐嗔目结舌。这位萧谨之他也认识,而且相处甚欢,但也没有交情好到可以请到自家来住啊!
檀云看刘颐不是很乐意的表情,默默的又加上一句,“并且昨晚向皇帝请示过了,皇上说再安排别的地方也是麻烦,不如先暂住恪王府,等到您大婚前夕再搬出来也不迟。”
刘颐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上了。
头疼的很啊!
萧谨之身体有不足之症,刘颐虽然身体不好,但见了这位三王子,他才真正懂得“身体不好”是什么意思。萧谨之身体常年阴寒,即便夏日也要重裘加身,每日药汤更是灌个不绝,各类药材,在他那里就如同家常便饭,也因此身体常年氤氲出浓重的苦涩药香。
唉,但是他应该也确实没有地方可去吧?族人鄙夷,又是外族地盘,自从他来,皇帝一次都没有宣见过他,京中豪门也不屑与“蛮族野种”交往,此地恐怕他也只认识自己一人吧?
刘颐想着,又叹了一口气,起身向檀云说道:“陪本王去看他一下吧。”
一踏进萧谨之住的房间,刘颐便感觉额头上带了汗珠,实在是灼热非常。刘颐看去,见到屋角生了一顶炉子,炭火熊熊。
榻上坐着两个人,之间摆着一张棋盘。两人正在专心下棋,听到他来了,只是在榻上躬了一下身,便依旧凝神在棋局上。
宁瑜不行大礼,是因为他与刘颐私交甚厚;至于萧谨之为何如此懒散坦然,刘颐也领教过几分,实在是觉得他大约从来不知道礼仪是何物,或者是从来不把礼仪放在眼里。他这番性情,倒是很像刘伞跻媚罴按耍膊蝗淘鸸炙氖Ю瘛�
不过萧谨之可不只是怪在这一处。他面上常年笼着一层黑纱,露出来的挺直鼻翼两侧还隐约看得见灼伤的痕迹,可见那层黑纱大约就是为了遮盖面部烧伤的。虽然大半个面容都藏在黑纱后,但露出的两只眼睛可谓澄澈、柔美到极致,不知为何,总让刘颐心生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正轮到萧谨之落子,他修长的指尖夹起一颗黑子,不带半分迟疑的落在棋盘上,漫不经心中带着一丝笃定。刘颐便有些惊讶,他与宁瑜私交多年,知道宁瑜的棋艺可谓高明,一般人极难在他手下讨得便宜,可此时的宁瑜却紧皱眉头,盯着棋盘,似乎冥思苦想。
他正欲去看棋局,听得宁瑜长出一口气,幽幽道:“我输了。”接着又转向他笑道:“谨之的棋艺高明,是我所不敌啊。”
刘颐看清棋局,才发现宁瑜一向引以为傲的严谨布防,居然被萧谨之撕了三个口子,现在棋还没有下完,但是已经可见败颓之势,无力回天了。
萧谨之轻轻笑了笑,极是谦虚,也对刘颐道:“殿下也来下一盘么?”
刘颐有心想要讨教一二,便微微点点头。宁瑜侧身给他让出位子,正要打散那盘必输之棋,却被萧谨之柔柔的挡住了。
“可否请求把这残棋先留在这里?”
见二人脸上俱是不解,他又轻声说道:
“只是希望能找到可以挽回这场败局的人罢了……”
☆、徐家大难
自从萧谨之上月搬来恪王府,刘颐过得也挺自在。
他为人温文尔雅,在诗词书画上也颇有见解,于是很对刘颐与宁瑜的脾气。并且他虽然视中原礼仪于无物,但也从不在府中胡乱走动,刘颐书房之类的紧要地方更是敬而远之,大多时候,他只是在他暖融融的小屋中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