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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茶第一次吃饺子,也是生颐给他的。
那是几年前的冬至来着?琴茶记不太清了。那天下大雪,琴茶起了个大早在院里吊嗓子,北平的冬天是干巴巴的,刺骨的冷,他一张嘴,冷气就顺着嗓子窜到胃里,五脏六腑都打了个寒战。
“兔儿!“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
“生颐”琴茶转过身,很开心地朝他打招呼。
生颐穿着,提着一个小木罐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搪瓷小碗,里面上下漂浮着白白胖胖的几个饺子,随着香味股股的往外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琴茶问。
生颐把小碗递到他手里“饺子啊,冬至要吃饺子的!”
琴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吃了吗”
“早吃过了”生颐说了谎,这一碗就是他的早饭,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他晚点再回家吃便是了。
琴茶应了一声 “我过会儿吃…”
“不行,冬至不吃饺子,耳朵会冻掉的的”生颐说着,双手捂上了琴茶的耳朵,琴茶的耳朵是一点冰凉,暖在他的掌纹中。
唰唰,琴茶似乎能听到血液在生颐掌心的血管里流过的声音,承载着一份来自心脏的厚重,让他不经意红了脸。
“冷不冷?”生颐看琴茶穿着单薄的里衣。
琴茶咬了一口饺子,摇摇头。
“还说没有,手都冻红了”生颐说着,脱下大氅,给琴茶披到身上。只是这一举动,就让琴茶整个严冬都温暖如春。
原来喜欢一个人,他的体温都让人心动。
日子在大家的提心吊胆中还是过得飞快,夏天一到,天热了,出来看戏的人更多了,只是更多的还是日本人。
这天,琴茶唱戏时听到人群中一阵骚动,无意往下一瞥,突然愣住,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来,“生颐”他差点惊叫出声,旁边的守安急忙拉他一下”师兄”他顿了顿,才缓过神来,抬头急忙忙去看,那人已经不见了。琴茶慌了神,勉勉强强应付着唱,眼神却在人群中四下搜寻。终于,他有看到了那个人,仔细一看,不是生颐,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人。
他愣了愣,趁着转身的功夫偷偷瞄了一眼那个日本人,和生颐只是有一点点相似,不知怎的,自己就把他认成生颐了,这是…。太想念生颐了吗?想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
守安顺着琴茶的眼光看过去,是个日本军人,他一惊,心中暗叫不好,早都知道北平局势大不好,这…。什么时候鬼子来了这么多…他早听说北平的店铺,饭馆,学校,都纷纷关了门,桂川,作为北平最大的戏园子,能逃过这一劫吗,他不知道。
守安看去,那个日本人直勾勾盯着琴茶看,眼神中闪烁着爱慕的,含情的光芒,他心里“呸”了一声,厌恶地转了视线,顺势把琴茶挡在自己身后,开口唱下去,“一人能挡百万军!起兵!破汉!
逐鹿中原,不知,鹿死谁手?八千子弟何在?”声音惊天动地,让整个桂川感受到了飞沙走石的浩浩荡荡。
守安守安,无论如何,他都要守住桂川的安稳,至少,要守护住琴茶。
“干什么呢”下了台琴茶一面给守安卸妆一面问:“刚才唱戏漫不经心的。”
“没,没什么。”守安支支吾吾地,他不想让琴茶担心,琴茶把桂川看的那么重要。
“花都开了呢”琴茶看了一眼院子,满目花色。“战事快平息了吧?”琴茶问。
琴茶是个感性的人,他很久很久都不出桂川的门了,他看到春暖花开了,便觉得和平要来了。
守安没有说话,他既不想告诉琴茶真相,又实在无能为力虚构一个欣欣向荣的北平。
北平太乱了。前些日子看到几个日本人,扯着几户院子的人就往车上拉,不分男女老少,硬是连拉带拽,像牲口一样带上去。
守安问旁边的人“怎么回事?他们犯了什么罪?”
那人一拍大腿,低声骂道“鬼子抓人还需要理由吗?我呸!咱们的命,在他们眼里,屁都不是!”
侵略是不需要理由的,杀戮也是。
守安一直在怕,日本人杀人不需要理由,杀他也不需要,杀进桂川,杀了琴茶,更不需要。
他的心悬在嗓子眼,不知道苦难什么时候来临,他只能在等和怕中度过。
琴茶除此之外还要在饱受对生颐的相思和牵挂,他的日子已经够难熬的了,自己没必要再平添他的恐惧。
卸了妆,守安要去关屋门转头的时候,看到那些日本人正往外走,他隐约地看到一个人影,有点儿眼熟,他站起来仔细看清,发现竟是洪二少爷,正点头哈腰地把那些日本人带出去。
“妈的!”他骂了一声“走狗!”
“说谁呢?”琴茶微微皱眉。
“洪二少爷。”
“他又怎么了,因为你想起来他没把生颐劝下来吗,唉,不用怪他,小孩子别掺和。”
“师兄!”守安急了,跺跺脚,又不知道怎么给琴茶从头细细道来,他气地出了门,心里埋怨“生颐哥,你怎么就丢下师兄了呢,他总是天真的相信别人,总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好。你真的放心留他在这里吗,你去保家卫国,谁来保护他呢。”
他又想起了那个日本人的眼神中折射出的光芒,浑身一战栗,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对一个伙计喊“刘叔,今儿没场子了吧?把大门关了!”
他知道,如果鬼子要进来,关什么门都没用。可是现在呢,没有办法,他只能和北平的百姓同胞一起,低三下四,自欺欺人地活!以为能过一天就是一天了。
北平街上,几个日本人正从桂川走出来。
“一郎”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对那个小胡子说“一郎,你觉得他真的是山田吗”
被叫作一郎的日本人点点头:“一模一样,不会错的”
“山田已经死了!”
一郎摇摇头:“我曾经也以为他死了,可是我来中国以后才知道,中国人懂得什么是轮回的,山田只是经历了一场轮回。中国人太聪明了,不然我也以为山田死了…”
穿和服的日本人叹了口气“不要忘了首要任务啊,一郎。”
“战争结束后,我带他走。
西街胡同的理发铺关了门,消息一大早传得沸沸扬扬。
店是个小店,但是被封了门却不是简简单的事,店里几个伙计入了□□,前天夜里杀死了几个站岗的日本兵,不知道是谁告给了日本人,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把几个人都抓走了。
有传言说是二少爷,可谁也不敢大声议论,虽然北平一片混战,但是洪家依旧是北平最大户的人家,而且现在洪家只剩老二一位少爷,洪家基本由他当家作主了。加上最近他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警察队长,天天带着一群警察,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踱步,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二少爷不会放过桂川的,他不仅要置生颐于死地,也不会放过他挚爱的琴茶。他知道生颐为国效力的那一套肯定没少影响琴茶,但他怎么也没料到琴茶和日本人走的会比自己还近,尤其。是和那个大佐他总是有事没事就往桂川跑,也不知道琴茶用了什么法子,唱戏的都会妖术?还是戏真的那么好看?反正他想不明白。和当年的生颐简直如出一辙。琴茶琴茶,真是不得了,唱戏的果然真真假假,没一个好东西。
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对桂川的监视,他知道这早晚会露出马脚。
他只是向日本人随口提供了一些情报,没想到日本人能给他这么大的官做,他有点受宠若惊。更加感叹自己的聪明。他庆幸自己会掌握时机,又暗讽父母和那些亲戚有眼不识泰山。他并非游手好闲的等闲之辈,只是现在才得到机会施展罢了。他开始感激日本人,感谢他们带给自己的一切。他甚至不怕生颐会平安回来了,只要自己好好为日本人效力,日本人定会给他最大的官做,到时候就算生颐命大,能够完完整整回来,不还是得听他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高兴起来,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曲子,抬眼一看,不知道是哪户人家“进去搜”他挥了挥手,无所谓,搜到自然是立功,搜不到拿点钱财也够消遣,最次两者都得不到,他就随意发泄一通好了,那又有谁敢把他怎样呢
他上次仅仅是提供了几个当兵的家庭名单,日本人就赏了他不小的官。这种好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碰上。他怀着惊喜和期待,不知道哪天自己能抓到什么□□,或者其他的。他要证明自己是洪家最强的,没有人可以瞧不起他,并且都要臣服于他。
第11章 第 11 章
北平沦陷!
琴茶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街上的卖报童那种吆喝声还是一如既往,可是亡了国的消息像是针刺在他们喉咙里,让他们每一声都如啼血般的凄厉。
琴茶无比迫切地期望生颐能回来,他现在极度没有安全感,他不怕死,但是怕桂川消失。他不敢开桂川的门,不敢登台,他看到台下的日本人,胸口直发闷,一句词也唱不出来。
没有戏,没有生颐,好大的北平,那样陌生。
他开始抽烟,开始流泪。喉咙和眼睛一样的干涩,干涩得像北平的大地。他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和生颐一起去参军,什么九死一生,什么枪林弹雨,他都不怕,能不能唱戏,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和生颐在一起。
生颐替他抵挡住了所有的苦难和悲伤,在生颐离开后,那些痛苦才铺天盖地地袭来,让他措手不及。
北平是他的地狱。
肝肠寸断的日子,一郎又来了桂川。
论以往,琴茶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们进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彻底失去家园的日子,就算琴茶再爱戏,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唱戏,尤其是唱戏给侵略者听。
“请回吧,今天不唱戏。”琴茶的语气虽然礼貌,但是带着不容抗拒的成分。
“为什么?”一郎在琴茶关门之际抵住了门框。
“这是规矩,请回吧。”
一郎看着琴茶把门推上,突然恍惚想起了几年前。那天一郎早早就去了,左等右等也不见有歌舞伎演出,他拦下一个服务员问道“今天的歌舞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服务员抱歉地朝他笑了笑,鞠了一躬“不好意思,今天没有歌舞伎演出。“
一郎的心一阵失落,这是他看不到山田的第三天了。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这时,山田恰巧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一郎,一郎觉得自己的世界瞬间被点亮了,只要能看到他,今天演不演出又有什么关系呢。
服务员说道“这位先生想看歌舞伎,我告诉他今天没有。“
山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郎“你想看什么呢?”
最后山田演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最后问山田“你为什么愿意给我演出,是害怕我吗,因为我是大佐。”
山田只是莞尔一笑“因为你是一郎。你所有的要求我都会满足。”
山田只是淡淡一笑,让他整个世界明媚如光。
一郎叹了口气,不做声地走了,他有时候觉得琴茶就是山田,有时候又觉得他们是这么不像。
山田从来都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从来不会,哪怕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夏天了,往年这时候来听戏的人总是特别多。阳光又亮又刺眼,绕得琴茶也懒洋洋晕乎乎,可他的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生颐的药材生意也很好,每天都忙,可他总能来抽空听上一阵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