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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谰池上-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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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修白穿着那一身语谰池之人行医的行头,银具遮了上半面,净布遮了下半面,露出一双杏眼,在医馆的窗前坐着。心道整张脸都不见,只剩下一双眼睛,还真不容易被识破。
  这医馆是本地的医馆,里面的大夫也是这里的大夫。
  多数时间都是凛冬在忙。穆修白象征性地回答凛冬的提问。凛冬问什么他都只需要说是,好,对。或者点点头不说话都行。
  但是一日下来,确实能学到东西。
  医馆每天都接收新的病人,除了替人看病之外,还要将这个病人都交给官府由官府安排。
  病人和生人分开居住,自然是好事。不过得病之人中的大部,等待他们的就是死期了,他们一个个神色灰暗,形同木偶。穆修白目睹过城外尽死的惨状,倒是能打得起精神对着这些病人了。
  这里的大夫说,近来得病的人确实日渐减少。
  一方面是因为隔离,总有些效用,另一方面,死的人多了,也没剩下多少活口。殳城如今空空荡荡的,街市罢去,路上少有行人,景色甚为萧条。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
鼠疫现今的治疗以抗生素为主。预防也有相应的疫苗。
放血是偏方。欧洲中世纪的人用放血治所有的病症,听来还是有些荒唐的。
中医古法的放血一般是针灸中的刺血,血量少。但是也有放血量多的,在《黄帝内经·灵枢·病狂》有记载;“治癫疾始作,常与之居,察其所当取之处。病至,视之有过者泻之,置其血于瓠壶之中,至其发时,血独动矣。”既然装在葫芦中,也就不是普通的刺血了,血量应当不少。我不学医,所以不研究这个了。
放血治疗现在无论是西方和东方基本都不用,也缺乏临床研究。又因为黑死病确实有放血疗法治好的记载(虽然现在也证明不了治疗手段和治愈结果之间确切的因果关系)。所以我文里斗胆用做医治的手法,你们就当是我胡扯就好。
以及查资料这种事情真是查十读七,读七知五,知五得三,得三用一……查黑死病我就记得理发点门口的旋转彩柱是因为理发匠还负责给人放血,那玩意是染血的绷带。所以我看得不多,记得很少,问题是重点还错,我也是醉得不行。
最后,我不是考据党不是考据党,求不要深究。

☆、章二十七穹湖春满(一)

  霜天冷云十二月至,北风啸作又入大寒。
  院中廊下,李瑄城一手将衣袖撩起了,露出精壮的小臂和其上未愈的斑驳血痂,便从口中取下衔着的刀子利落地往上一划。刀刃精准地割破血管,蜿蜒的血痕一道而下。血液沿着肌肤下爬,手臂下处的木桶底上瞬时落上不规则的血斑,一时间又将底子给盖满了。
  雪是这个时候落下来的。晶莹洁白的一片,两片,吹入廊内,没到血里。
  殳州终是下了今冬第一场雪。街道少行人,本就空寂,落雪之下,白墙银瓦更添萧索。
  穆修白束发白衣,行色匆匆。步入院门,看着靠在廊下李瑄城也是一袭白衣。飞雪扫面,扰人视物,穆修白几乎看不清人的脸。那血一滴一滴地从指缝漏下,赤红夺目,倒是平白直接地映入穆修白的眼睛。
  穆修白待李瑄城用白布压住伤处,方才出声道:“我帮你罢。”
  李瑄城依旧压着伤处,眼睛也垂着看着自己的手。只道:“这血的颜色这么好看。这是最后一回了罢。”
  李瑄城闭门第十日的时候,穆修白和凛冬的心便落下来了些。只是李瑄城不能安心,依旧避人。穆修白上前坐到李瑄城身侧,用手扯住白布两端,上面已经渗出了些余血,便五指飞快,缠了两圈在李瑄城臂上系紧了。
  李瑄城垂眸看着他,开口道:“你不在医馆悬壶济世,怎么回来了?”
  穆修白听惯了李瑄城的调笑,只当听见后一句,直起身子道:“午时还晴朗,天色骤变……”
  李瑄城微微皱眉:“你这寒症我日后还得替你调理。”
  穆修白是回来拿驱寒的水丸的。天气一变,他的骨头就有些吃不住。一路往回走,雪片就下来了,越下越大,直至飘乱迷人眼。
  李瑄城又道:“管我作什么。一身的雪渣子,快去换了,不然吃药也不顶用。”
  穆修白没有打伞,走到半途见到落雪也只是仗着路近继续走。这会儿被雪落了一身,不过在进院门的时候已经尽数掸去了。
  穆修白撇撇嘴,道:“这就去。你好了,医馆也自己去罢。”
  李瑄城嘲道:“是这神医太难装装不下去了么?”
  穆修白腹诽道,当初是谁赶鸭子上架,口中道:“主人病愈自当归其位。我也不必在那空坐着。”
  便站了起来,要往自己的房间走了。
  李瑄城便在身后道:“你要是疼得厉害下半日便不用去了。什么时候撑得住了,便和我一道去。前日不懂的我会替你讲明白。”
  翟陵雪已经落了三日。这是祁夏的都城。
  祁千祉即登基,入主昭华宫。
  昭华之雪纷扬扬。昭华宫侧殿内,祁千祉看着伏在脚下的被打扮得精致有余的少年。
  他的面庞稚嫩,只怕比穆修白还小了几岁。眉目只和穆修白五分相似,也算是生得俊秀。终究不是那人。
  祁千祉满心的欢喜被浇灭,生生憋了一口怒气在胸腔里。勉强沉声道:“姓甚名谁?谁叫你装作望月来见朕?”
  那少年的肩膀抖了三抖,道:“回陛下,草、草民陶远,梁下纱闾人氏。草民、草民并未装作……奈何刘、刘、刘大人……”
  祁千祉听得累,接道:“刘泉教你装作那人?”
  陶远一听急得满面通红,出口的话更结巴了:“回陛下……非、非也,草民自报姓名,奈何草民没有爹、爹娘,那刘大人非以为草民是编的。”
  祁千祉听得有趣,方才郁闷的心情也退去了些,倒是有心逗他,又道:“那你想回去么?”
  “回陛下,草民自知罪孽深重,但、但由陛下处置……”说到此句都快哭了出来。
  “我若留你在宫中,你可答应?”
  陶远不抖了,他的身子明显地一僵,面上由红转白,然后诺诺道:“草民……”
  他就爱望月怕人的性子。陶远五分相像的相貌,三分相像的性子。然而他还没能到随意对一个祁夏百姓下手的地步。
  祁千祉便道:“罢了,你下去吧。你从哪来,朕便让人送你回哪去。”又扬声道:“叫刘泉过来见朕。”
  刘泉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灰溜溜回去,重新找了画师画了穆修白的像。自登基,祁千祉便派了一队人举国搜查穆修白。至于祁夏之外,暗里也委托了人去寻。
  穆修白没有想到自己为了这一句话生生又留了一个月。他本想早早走的,只将本来之前不明白的弄明白了就走,不料越学越深,不懂之处便越多。一日复一日,一问套一问,便没了尽头。
  放血疗法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好用。李瑄城用这手法救人,且辅以伤寒汤药,竟也只能活十之一二。且所得之血污不可触,执刀之人心且生惧,而实难推行。
  好在新染病之人很少了。疫情因为隔离日渐和缓。疗法虽然局限颇大,也从殳州往四围传出。年末了,虽是萧条,病魔的梦魇总算是被白雪从这座城池里洗去。红灯笼稀稀疏疏地点缀着,殳州的雪色也变得近人。
  殳州灾去,宛城治下余下的十一县也会渐渐走出阴霾。
  李瑄城绝口不提祁千祉。穆修白也不提。倒是相安无事。穆修白心道,算起来这回自己救了他条命,总不至于那人还要恩作仇报将自己捆回去。
  每年近于年末的时候穆修白都有些恍惚。就如每到一年收官人们都会祭奠先祖追忆世辈的痕迹,穆修白也会念起那些已经是上辈子的往事。
  上辈子的事。穆修白只有偶尔想起,他忙于奔走自顾不暇。况于他的上辈子也是忧愁多于欢愉,而无甚令人惦念。
  过年的时候他总是希望身边有人的。穆修白把今日的见闻好好地往纸上抄了,决意过了年便走。
  祁夏行启元年。吴喾定晗二年。南梁新玄二十年。
  正月。
  祁千祉既继位,便不如往日般束手束脚。正月之嘉晨,祁千祉一身衮冕领百官往郊外社坛。十二旒之冕于顶,玄衣纁裳于身,十二纹章于肩,白罗大带于前,赤舄于足下。年轻的帝王英姿勃发,胸怀凌云。
  祭天明志以守祁夏江山,诏赦天下以求万民之福。
  南梁和吴喾自然也是要祭天的,只是这祭词里的护我河山虔诚非常,心下却以整个九州为志。谁说祁夏不是呢。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传出了祁夏王庭的除沉珠失窃的消息。
  穆修白来这里的第二个年头又算是和李瑄城一起过的。
  新年伊始,殳州的禁令已经解了大半,来往的消息也变得灵通些。新一轮的除沉珠现世的地点又被疯传。传说就在这宛城殳州。
  李瑄城心下全当这是鬼话,本来疫病已去他也正当离开。只道是雪路难行,便依旧闲闲散散地在殳州待着。
  便有人上门来拜早年。穆修白瞥见来人的官服,便躲到一边去了。
  来者宛城郡守与殳州县尉。
  那郡守作揖道:“去岁旱涝交加,仓廪无继;又遇瘟疫,民不聊生。实不太平。幸得神医过此,救我宛城百姓。经此一劫,宛城虽仓浅,而少人食谷,不知谓幸或不幸。”
  宛城下辖十二县,殳州卉潭均在其内。治殳州,殳州设郡守府。
  “殳州死者半数以上,而邻县十有七八,余者寥寥无几矣。至于岭南与永呈二郡,亦有波及。”
  穆修白唏嘘于这天灾之下人命如蝼蚁,便见郡守让人抬了两个箱子过来。颇一打开,穆修白被里面满满的白银闪了一眼。
  李瑄城却道:“郡守大可不必给我这些。”
  郡守花白的胡子随着身体的晃动也飘了起来,他道:“语谰池主人如何不收?”
  “我初时并未向郡守提出诊金,既然无约在前便不用付酬。”
  那郡守坚持,李瑄城便推辞。再坚持,再推辞。
  穆修白听得烦,自去看医书去了。待到再出来,并没有见到那两个箱子,下意识便问:“银子呢?”
  李瑄城道:“他们抬回去了。”
  穆修白想说你不是很爱钱么,出口道:“那你岂不是相当于两个月没行医?”
  李瑄城笑着看了他一眼,道:“钱我有不少。你倒是操心操得宽。”
  穆修白便没再说话。却听李瑄城又道:“我倒是忘了,这诊金里原有你的一份,唉,我思虑不周,这就去和人要回来。”作势要走。
  穆修白听得好笑,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反驳,只道:“且住,我也没说要。”
  李瑄城变戏法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手里便托着一袋碎银子,轻飘飘往穆修白这里丢过来,道:“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盘缠,好好收着,算是我给你补偿的诊金。”
  穆修白手往上一伸接住。毫不推辞道:“多谢!”
  李瑄城这算是给他路费么。当然他也不信李瑄城身上就这么些银子。
  正月十五。郡守便邀请李瑄城去赏灯。
  穆修白这些日子他日日去医馆,得李瑄城倾囊相授,过得尤其充实。只是穆修白自觉真的不能再留了,他连包袱都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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