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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钦蓦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那珠子,我就问它去哪儿了。老人家可以明日告诉我。”
穆修白本想一刀子飞下去杀了那头母猪,又怕自己一下不能毙命,反倒叫那野猪把自己的短刀给捎走了。
好在已经入了冬,白日短黑夜长。太阳落山后,那头母猪终于走了。穆修白灰溜溜下来,一手拎着野猪崽,一手往自己肩上捶着,慢慢地晃回木屋。
也算几日来终于吃到了荤腥。
穆修白砍了颗竹子,拿竹节儿做容器。把没吃完的肉和菜装了。他的生活还不错,如果不是在耐心地等着鼠疫的潜伏期的话。
穆修白不喜欢吃肥的。他以前就不喜欢,到这个世界后,被宫里的伙食养得嘴刁,更不会吃肥的了。但是好容易抓到的野猪崽,连膘都舍不得扔。
穆修白对着那堆肥肉盯了会,也拿了个竹节儿装好。然后又拿了一个竹节放到一边,把柴火的灰烬捧进去几把,和了水浸着,放在火堆边上算是加热。那竹节浸了水,烧不起来,不多时里面的水便沸腾了。穆修白就等着这灰烬泡出水来,想了想又把那个装了肥肉的竹节也扔到了火堆边上。初时还成,那肥肉受着炙烤滋滋滋地冒了油出来。不多时便把整个竹节也烧了起来,穆修白吓了一跳,赶紧拿他拨柴火的树枝把那竹节从火堆里拨到边上,用有着茂盛叶子的枝条使劲地把火给抽灭了。
这边的这事刚处理好,那白花花的猪膘都成了焦黄,穆修白再往草木灰的竹节一看,外面一圈也焦了,里面的水一半烧没了,就赶紧把碱水给滤出来。
似乎很不顺利。穆修白想。便暂时把这一点点的脂膏和碱水混了,继续放火边上炙烤。
先试试吧。这能不能做出肥皂。
然后躺在榻上想,他不是就要这么死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说,穆修白做出来的肥皂自己捡么?
……哈哈哈哈哈我被基友这句笑抽了
☆、章二十五星陨昭华(三)
第二日的时候李瑄城又去严钦床前,这回严钦倒是不遮掩,只道:“语谰池是医家,语谰池主人倒是为何要问除沉珠的下落?”
李瑄城笑道:“我是大夫,我拿来治病。”
李瑄城的语气本不正经,严钦对李瑄城的言辞甚是反感,半日没说话。
“所以老人家知道了我的目的,就能告诉我珠子的去处?”
严钦道:“你知道我叫……”
“是,严钦严前辈。”
严钦把双目阖了阖,道:“我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倏地把双目睁开,“你是谁?你如何知道我?你是替谁问,是祁夏,还是南梁?”
李瑄城被这么连珠炮地一窜问,只回答了最后一个:“替谁问?为什么前辈漏了吴喾?”
严钦哼笑一声:“吴喾朝廷里的人也在找,也不是不可能。这么说,你是吴喾那边的?”
李瑄城很快道:“不,我是祁夏人,当然是为祁夏。”
“寒山已经亡国,只要不是南梁,我倒是不介意到底是祁夏还是吴喾。若要说……”严钦在榻上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地像破锣,“我倒是更希望是祁夏。”
李瑄城但命凛冬端水送上,并不答话。
严钦道:“是被偷走的。”
“是谁偷的?”
“是个小贼,叫我一剑刺在左臂,我其时已经卧病,没力气去追他。”说罢又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再直起上半身道:“……大概是对面的祁夏人,后来被抓到了,不过并没有搜出多少赃物。贼偷东西都很快脱手,我料他也不会识货。十年以来,卖除沉珠的本就不少,你要是有心全买下,说不定真的就在里面。”后面的两句话带着些轻嘲,“听闻语谰池主人家财万贯,想必也不是难事。”
“那贼呢?”
“牢里病死了。我本来也想找他。”
李瑄城眉头一皱。
“大概是天意如此,我的病也一年不如一年,就随他去罢。”
“这江山是谁的,与我何干?就是我严钦来日到了九泉之下,无面目去见将军……”
李瑄城道:“前辈言重了。”
半晌无话,李瑄城也往屋外走去。
严钦方才回神,在身后低声自语道:“我本该带着这些事进坟墓的。”
李瑄城的白衣终于消失在门口。
凛冬将银两交给邻近的人家,道:“如果那间屋子里的人死了,你拿这些钱葬了他。”
“好。”
穆修白在这木屋子里一呆就是十日。
他没有出现任何症状。他过得好好的,山野村夫的生活也很是惬意。每天觅食吃肉睡觉,空闲的时候做点肥皂。
之前在宫里用的是胰子,还能发出各种花香。胰子的制法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据吴辑说胰子就是猪胰脏做的,穆修白只觉得十分厉害。
他随手做的肥皂总体可以起上些清洁的作用,但是稀稀拉拉的就是成不了块。穆修白觉得就这样罢,他以前的数理化学得也并不好。
用来包脚的衣服已经透烂,这两天脚都磨破了。穆修白完全不懂编制,只会打麻花辫不会编草鞋,本来想拿猪皮当底做鞋子,后来试了试失败了。就把那两件破烂的衣服撕成一条条,加了些稻草,再照着编席子的方法编了,做出来的成品看着十分丑陋,又容易走形。但好歹算是可以防磨脚。
十天了,十天了,他的心情已经变得明快不少,觉得自己也许算是躲过了这一劫。穆修白这几日一直在查看山下村庄的动静。从木屋往外走几百米就有一处开阔地,从山腰往下看那个村庄,也是日日有炊烟。但是他并不能知道村庄里到底在发生着什么。
但是今天往下望的时候,却见一队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庄,漫天是飞扬的纸钱。
冬日的阳光明亮而不肆意,寒风里是冷意彻骨。
这村庄叫做里口。
他们的村长死了。就在今天。
穆修白从这里离开后的第三天,鼠疫就爆发了。疫病蔓延得很快,就如同西口一样,那座西面的村庄。里口不大,零零落落住着几十户人家,两百左右的人口,村里也没有大夫。看病都得去城里。
但是殳城城门早就不开了。
穆修白并不知道怎么治疗鼠疫,他对鼠疫疫苗也一无所知。
好在相对于以为瘟神降临的村民,穆修白知道什么才是疫病之源。
穆修白拿上他这几日做的半稠不稠的东西,下山去。他用布包住自己的口鼻,狠狠地蒙了三层。
华沅带着仵作在卉潭城边的这处茅屋四处检查。
这个老头他也打过几个照面,孤苦伶仃,与人不善,邻里也都不怎么待见他。
“此人有没有仇家?”
“大人,草民不知,我家和他不来往的。”
“他平日都做什么?”
“他不怎么出门,他本来有些钱,后来他身体不好,家里又遭了贼,他就搬到这里来了,天天靠着村长给他一口饭吃。”
“他死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于是村人的眼睛变得躲躲闪闪:“没有……这倒没有。”
“你撒谎。”
“……真没有!便是有我也没见着。”
华沅便去拜访村长。
他听到白衣白面具的描述时,确实一下就想到了那个在客栈见着的人。
穆修白到村口的时候,日头还没有起来。十月的天气,天气已经很冷了。
他站在村口告诉村民,他手里的东西可以预防瘟疫。
这回村民倒是没有拒绝他,他们的眼神已经较往常空洞。
那些村民凑上来,围住他,像是把他当做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穆修白只顾退着,永远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他说:“你们拿去就好。”
一个大汉从远处晃晃悠悠走来。走得近了,听说有东西可以预防瘟疫,箭一般冲过来,眼看就要冲到穆修白跟前。穆修白惊得把手里的东西一扔,直直退出几丈远,抽了短刀横在身前就道:“别过来。”
他确实如同他想象的一样怕死。
那些村民的脸色就变了。
那位之前见着他的老大爷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出来,指着穆修白道:“他就是那个从西边村子来的!”
于是又有人道:“瘟疫是他带来的?”
穆修白的瞳孔瞬间放大,一瞬间仿佛听不见四围的声音。
等他缓过来,他听见对面的人说,“烧死他!”
穆修白道:“不是我!是老鼠!不是我……”
愤怒的村民面前,一切言语都是徒劳的,穆修白几下躲进林子里。穆修白的身手,那些村民们还追不上他。但是他却觉得自己根本失掉了跑的力气。
穆修白依然每天看山下的村庄。这个叫里口的村庄。
他的情绪很奇怪,没有愤怒,只有悲悯。但是他也只是远远地看着。
炊烟越起越少了。
穆修白打猎的技能长进不少,他将木头的一头削尖,借了木屋墙上的弓,也可以远距离地对付一些野兽。
也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不成形的肥皂。穆修白把它们滤出来晾干,即便会损失很多。他倒是不知道每日做肥皂可以让自己安心。
直到山下再没有了炊烟。穆修白终于觉得自己该走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停留了这么久,叫这些孤魂一缕缕地增加,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没想到自己会遇见这件木屋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年龄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
那妇人道:“你是谁?”她的口音和里口的人如出一辙。
穆修白远远避开她,也回问道:“这屋子……是你的?”
妇人道:“是。”马上又道,“你住着吧,我不介意的。”
“你从哪儿来?”
“城里……”妇人答,却显得有些晃神,口齿也变得不清楚了,只道,“村子里,村子里怎么了……?”
穆修白道:“村子里的人都染了瘟疫了。”
“那……你呢?”
“我没有。我一直在上面。”穆修白答着,有些不敢看这个妇人的眼睛,出口的话也有些毫无底气。
妇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半晌才试探道:“沈郎他来过这么……沈郎是我当家的,他这两日有没有上来这里打猎?”
穆修白沉默了。
那妇人嚎啕大哭起来。
妇人叫红莲,是个聪明的,不往村子里走,先来了木屋。
“城里的疫情比这里好些,染病的都被围起来了。”
“恩。”
“还有个神医在殳城里,官府也给大家发些药汤。”
“真的?”
“真的。官府还叫人把病死的人都烧了。也有人骂的,这是死也不叫这些可怜人安宁……官府说这是烧瘟神,人的灵魂烧不掉的……我感觉这话妥。”
穆修白也道:“恩,烧不掉的。”
红莲道:“你也这么讲,我就心安。”
“小哥,你和我进城去罢,比在这里呆着好。”
穆修白嗫嚅道:“好的。我正要走。”
这个村子和他之前去的村子一样,也成了一个死村。而前后不过二十日。
红莲真正下了山,却非要往村子里去。
穆修白慌忙拦住她,道:“姐姐,你去了也没用!白搭上一条命!”
“我就想去看看沈郎死了没有……我不是有你给我的东西么,我全身都抹上!”
“别去!你进了村这东西就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