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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明秀松开手,居高临下满腹狐疑得盯紧他,这才发现文无隅身上伤痕交错触目惊心,像一张织乱的蛛网。
文无隅双手捂着脖颈大口喘息,咽喉生疼生疼,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这齐明秀和王爷真是同道中人,喜欢人掐脖子。
不及他气息平顺,齐明秀抬脚便踹向他小腿,一脸轻蔑,“你这伤是谁打的?”
明知故问文无隅不能不答,坐起身深喘一气,他怨忿道,“当然是王爷所赐。”
齐明秀越发鄙夷他,嗤笑一声,冷着脸道,“你刚才说什么,不想死的话你最好老实一点。”
其实文无隅无法完全笃定齐明秀是否真会要了他性命,犹记得当初将笼中鸟雀穿成串的一剑,尽可直接杀了他,那时候齐明秀的恨意不亚于今时,但肯定的是眼下一顿折磨绝对少不了,情急之中只能出此下策。
又上岸之后脱掉里衣,让他看见自己一身的伤痕,或多或少能博取一星半点同情,从而心平气和相待。现在看来,这法子没能奏效,只是让他更加鄙薄,不过至少使他的妒忌心稍稍淡了些,也算是异途同归。
“明秀公子九五之尊,在下不敢造次。”文无隅也有见风使舵的本事,“不妨坐下细说如何?”
齐明秀不屑地抬了抬下巴,掀飞衣裾坐在他干净的衣裳上,继而转头看着他,目光锐利好似豺狼。
文无隅清咳几声松松嗓,才道,“在下以为王爷所言有理,家国是当为重。”
此言一出齐明秀立马目露凶光。
“但是,”文无隅连忙接道,“方法得当,鱼和熊掌或可兼得。”
齐明秀这才神色见缓,疑惑道,“怎么说?”
文无隅沉吟片刻,“这个法子可能委屈了你和王爷,八个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将来是一国之君,无可避免要为皇家开枝散叶,且也不能拒绝。私底下,只要瞒住朝官世人的耳目,你依然可以和王爷花好月圆啊。”
齐明秀听罢,还是面色凝重,眼底又生怒火,“你说的这些我会不知?可他一心向你,你才是祸端!”
文无隅讪然一笑,忙接道,“关于这点在下也有法子。”
齐明秀冷声道,“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条件。”见他勃然变色,文无隅镇定道,“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且是显声扬名的好事。”
“说来听听。”齐明秀生硬道。
“他日功成后昭告天下,恩赐在下的父母归隐故里颐养天年,你亲自指派下属护送,不可假手王爷。”
“好。”齐明秀毫不犹豫应下,盯着他等后话。
文无隅心里仍犹疑,可也只能赌一把,又道,“在那之后,再下一道圣旨,将在下流放边疆。在下保证只要出了城此生再不踏入京城百里之内。”
齐明秀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一会儿,将疑惑道出,“你是文大人之子,流放你,世人如何评说,渊澄又岂肯。”
文无隅粲然一笑,“流放在下的圣旨不必公之于众,只传王府即可,你是皇帝,当立威时则立威,至于罪名随便安个就成。”
齐明秀听罢沉思不语。
文无隅坐一旁耐心等着。
从下山已好些年头,丑行恶事见得不少,世态炎凉也好,人心不古也罢,皆非他力所能及。他是好清净之人,虽说解救计划多生变故,但重回白云观抑或游历山川本就是之后的打算。何况齐明秀和王爷的关系理不清楚,且这其中的漩涡将越来越大,若不想办法脱身,恐怕后半辈子不得安生。
“倘若渊澄执意抗旨呢?”沉默一段齐明秀问道。
“吾自当竭尽全力说服王爷,再者地远路遥,天高海阔,你也不必担心他找到在下。”
两人相视间,齐明秀忽而轻笑,欣然道,“这么说来,你连后路都想好了。”
文无隅微顿,问,“此话何意?总不会是想知道在下的逃走路径吧?”
齐明秀恍然正色,“我若下旨杀你,你也对策,不是么。”
“那是自然。”文无隅直言不讳,“在下既能说服王爷遵旨,也能让王爷抗旨,只不过君臣相背于国不利。你新继位,三年五载之内少不得倚重王爷。”
齐明秀哼笑一声,已然认同这个交易,却忍不住又问,“你当真对渊澄无意?你们之间只是他枉自多情?”
文无隅目光沉滞一瞬,旋即展眉施笑,扭身捞起半干的里衣,空中抖了两抖,“文家一门三十余口无辜惨死,长姐丧生大火,父母八载牢狱,还有这一身的疤痕,都是王爷所为。慈乌尚懂反哺,在下若还腆着脸往上贴,岂非牲畜不如。”
齐明秀审视他,对这番话将信将疑,好一会儿他站起身,神色颇为微妙,“我姑且信你,你要是跟我玩花样,出尔反尔,就算渊澄袒护你,迟早有一天会落我手上。”
文无隅淡然一笑,反身目视他,“在下斗胆回敬一句,明秀公子倘若暗中使诈,非但情深终归梦,江山亦倾覆。”
话说得轻描淡写,齐明秀眸光一闪倏然凌厉,“口出狂言…”
文无隅这厢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万分诚挚,“恕不能远送。”
齐明秀哼一声,握了握拳甩袖而去。
文无隅目送他走远,长舒一口气,把半干的里衣穿上。又坐了会儿,才整衣束带,往回路走去。
这边连齐把煮熟的鸡蛋去壳,拿一块布包裹住,打结,拎着一撮布头走到渊澄身旁,递上,“主子。”
渊澄瞥了眼,脸一仰,意思很明显。
连齐只好握紧布结,将隔着一层薄布的白煮蛋往他脸上去,顺口提醒道,“可能有点烫…”
话音未落,渊澄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脚,眉毛眼睛拧到一块儿,“太烫了!”
连齐后退一步,举着双手不知所措,解释说,“就是、要烫些才有用。”
渊澄本来胸中堵着一口恶气上不来下不去,这一下更焦躁了,他把椅子往墙边重重一放,人也坐下,后脑抵墙,壮士断腕般昂头闭眼,“来吧。”
连齐提着鸡蛋仿佛提着胆,这种给主子祛瘀活血的差事,不怪他没做过,实在是追溯到他进府起,从没见过主子一点磕碰。
“您忍一忍?”连齐探问道。
渊澄点了下头。
于是连齐又拿鸡蛋凑近,就快贴上渊澄的脸时,这主儿睁开眼,从他手中抢走鸡蛋,“我自己来。”
连齐如释重负,急忙抬脚走人,“那属下去找文公子。”
渊澄没说不许,独自靠着墙,手中鸡蛋一点一点试探,每碰一下眉头就皱一下,克服自我的路程颇为艰难。
连齐刚到门口,便见文公子神色平常,已走进小院。
看见他,文无隅点头有礼笑了笑。
走进屋他简直要乐开怀,“王爷自个儿疗伤呐!”
渊澄冷扫了眼他,没搭茬,可对自己迟迟下不了狠手。
文无隅立一旁饶有兴致,见此情形哭笑不得,“鸡蛋冷了可就没效果。”
说着开始把袖管撸上手臂。
渊澄呆愣的一刻手里一轻,鸡蛋已被文无隅抢去,紧接额头被粗鲁地按住,抵在墙壁。那颗滚烫的鸡蛋就贴上了嘴角,下手没一点留情,似要把他往死里烫。
渊澄连连直呼,“疼疼疼…”
文无隅却没停下的意思,使了劲地在他红肿的嘴角滚鸡蛋,“忍忍就过去了。”
那可是刚熟刚剥壳的新鲜鸡蛋,有多烫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
从辣手无情的举动中可见,文无隅大概没试过。
又疼又烫让人心颤,渊澄眼泪要出来,一颗脑袋左右扭动从文无隅手里挣脱,迎面扎进文无隅胸前,双手搂住那把细腰发泄一般箍得死紧,语气隐隐有些埋怨又怒不敢发,“你轻一点,轻一点行不行!”
文无隅举着双手很无奈,翻天一个白眼,“行行行,把脸抬起来。”
渊澄于是抬头,手却还扶他的腰两侧。
文无隅嫌高度不够,猛地往他下巴掂一拳,一手圈住他脖子,将渊澄的脑袋兜在胸前卡死,另一只手握着鸡蛋在伤患处打圈。
渊澄起先全身绷得像根木头,却也不挣扎,渐渐地没感觉疼痛难忍,便放松下来,眼睑半阖也不知是看哪里。
文无隅不见得手劲轻了多少,只还那般揉圈,忽而嘴角斜勾,冷笑一声,絮絮道,“想出用盐水洗泡伤口给人剥皮的得有多恶毒,又是诡火,又是鞭刺,手段之凶残叫人闻风丧胆,谁知竟连这点小疼都受不了,这等自私自利的人想必世间仅有。”
渊澄眉心一抽,默默闭上了眼,光辉事迹不提也罢,何况受害者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他身为施暴者还有什么可说的。
门口傻眼半晌的连齐已悄悄消失,又回到小厨房着手准备午膳,暗忖这地方应是待不了两天,连他都嫌烦琐,主子势必更加。
第92章
齐玦照常前去军校场操练兵卒。远远看见齐明秀和十队队长之一张喧一番交谈后分道。
他本不做多想,但看张喧郑重其事模样和平素大不一样,便心生疑惑,高声叫住了齐明秀。
齐明秀回头等在原地。
齐玦留意到他情绪稳定,全不见颓丧模样,心底自是喜悦。想他和王爷相处十来年,即便那份情意不在,兄弟之情总不是说舍弃就舍弃的。再者眼下正是不成功便为寇的要紧时刻,相信他能暂且放下私心,着眼于大局。
齐明秀目前的表现,就他看来,确如他所愿。
“你和张喧说什么呢?”齐玦走近,笑问。
齐明秀微微一笑,“我让他吩咐下去,做好准备。离九月初九还有大半个月,但若不是日夜兼程赶路,需得十五日左右才能到京城。我想渊澄许这两日该启程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齐玦不疑有他,转而脸上多了几分惆怅,“我和你自小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但你比我好,有王爷护你,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不该因此而生芥蒂。”
“我想了一夜,舅舅和渊澄用心良苦,是我太过偏执,往后一定改正。”齐明秀回得诚恳,又道,“在王府那时因为文无隅我和渊澄争吵过多次,其实我心里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意承认。事已至此,我何必作践自己。”
齐玦侧眼,拍拍他的肩膀,心疼的同时亦觉欣慰。
却不见齐明秀微垂的眼眸深处,游荡着阴冷的暗流。
这厢潦草对付过午膳后,厨艺堪忧的连齐被主子一顿嫌弃,只好奉命又进城打点晚膳,这回是他在幼年被渊澄捡回王府后第二次真切体会到民以食为天这五字真言。
木屋里二人相对而坐。中间一张由木板和两把长椅搭起的桌子,因为不够高,不知打哪搜寻来的两只一尺见方小的可怜的交杌,坐姿不雅另说,还十分的难受。
尽管如此,二人仍心无旁骛,专注桌板上一堆错叠的小棍子。
此乃文无隅提议的名为挑棍的游戏。
这游戏没啥技术可言,纯粹打发时间。
具体拿数十枝小木棍握成一把,放桌上然后撒开手,接着另一方开始用木棍挑捡局内的木棍,同时不可触动其他的,否则便重掷,如此交换,直到桌上木棍全部拿完,最后谁斩获的筹码多谁便是赢家。
单单找这三十来枝合手的木棍就花了小半个时辰。
所以赌注很大,事关今晚能否同房。
一开始还算和谐,进入后半程时,气氛难免有些剑拔弩张,一堆交缠的竹签仿佛临阵列队的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