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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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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月明星稀,一望无际的塞北大漠之上篝火重重,南边一大堆是大周的陇州军和虎贲军,北边一大堆是北济军的新老主力,中间一小堆是大和尚简昉人傻鸡多,“不得已”盖起来的扒鸡棚子。

简昉也不知道简昭跟着国师出门取经为什么总是那么顺利,为什么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就这么险恶。
他几百年不出门,就出了这么一趟,结果要不就是离不开黑店,要不就是进不了家门,总之憋屈得很,可见外面的世界不适合大和尚生存,只适合美和尚讲经。
所以他听二公子的,去他娘的慈悲为怀,先下了药再说,只要能把城门口清空出来,他就不信自己能进不了城。

士兵们走来走去,间或听到磨刀霍霍声从棚中传来,小兵就舔舔嘴唇,“听着是挺好吃的哈。”
另一个说:“不是酸的吗?”
“酸的都那么好吃了,现做的得多好吃啊?”

“……”简昉耳朵好,啥都听见了,在棚子里端着碗白开水,看了看二公子支使书生和老头从马背上搬下来的几大袋药包,有点良心不安,“不会吃出人命吧?”
那老头龙飞凤舞地写药方,书生制药,十八做鸡人磨药粉往鸡肚子里塞,做好的扒鸡堆成了一座小山,鸡毛满天飞,总之这个简易黑店开得风生水起,不把城外二军放倒绝不认输。
二公子慢腾腾地瞥了他一眼,显然嫌他一遍遍问得烦:“不是都跟你说了吗?我妹子的药,配一配,也能给当兵的吃。”
书生小林不知道怎么了,听完这句话,擦了把额角的汗。

简昉总觉得乱吃药不妥当,“那个,洒家斗胆问一句啊,公子的妹子是什么病?”
二公子吹了吹烫嘴的水,“话多,多得快死了。”
书生小林又擦了把汗,解释道:“我不是因为别的出汗,就是,天可真热。我不是废话,我就是说一句。……不是,我的意思就是说天热所以我一直流汗,没别的意思。说得多不代表我心虚哈,我就是流汗,流汗也不一定就是心虚……算了不说了。还是要说明白,他妹子说的不是我。”

简昉没理他,只觉得匪夷所思,“话多也是病?还有药能治?”
二公子翘唇一笑,十足风流而无所谓,“药倒了不就行了?甭管是睡还是晕,躺了就行。那谁,鸡好了吗?挂出去卖,写清楚牌子,明码标价,五文打底。”
这公子看来家里是做生意的,书生估计是门客,一看俩人就会算账,肯定不像他大和尚一样会蚀本。

简昉当时觉得天空中的小星星都变得更加明亮了,自己可以坐等进城回家了,于是拉着师弟简昭坐下,“老施主,您看我师弟这一听鸡就吐的毛病还有救吗?这都好几天没小姑娘给他送花了。”
简昭合十道:“阿弥陀佛。”
老头礼佛似的看了简昭一会,“他都长这样了,别说听鸡吐,他想有什么毛病不行啊?”

二公子掀开帘子出去,重新戴好了斗笠,见“那谁”小林正趴在桌上写牌子,定价非常专业,“北济人二十文一只,和阗人十文一只,大周人五文一只,凭国籍供应。”
定价的人这么偏心眼,北济人倒也乐意,甚至感觉国威大振,一口气买走了一多半,拿好几辆板车才把那座鸡山拉走。
和阗人则一个个都是实心眼子,只觉得涨价了,还一涨就是十倍,于是挨个过来瞻仰定价牌,并“呸”的一声,“奸商。”
大周人不缺心眼,任是谁路过,也都“呸”的一声,“瞧不起谁呢,再买你家鸡,老子就是猪。”

这天正是虎贲军主力和陇州军主力时隔三天第二次会师的日子,虎贲军燕小帅闻讯,也特意拉着陇州军李大帅一起提刀过来,打算“呸”一把大的,结果远在十几步之外就站住了脚,老老实实低头,燕燕叫道:“二哥。”
李昙不像燕燕还有个谢鸾称兄道弟攀亲戚,故而没拿准现在该叫他什么,跟着叫:“……二哥。”

“二哥”靠在一摞摞的鸡纸包后头,闻声半晌,才抬起一只修长的手来,稍微抬起斗笠,看见了他俩,动了动手指头,“今晚好好睡。”
李昙和燕燕异口同声、恭恭敬敬问道:“敢问二哥,是睡到什么程度呢?”
二公子好像快睡着了,没再说话,显然嫌他俩笨。
书生小林替他回答道:“看不出来是睡了还是死了的程度就行,别过火啊。”
燕燕“哎”了一声,还要再问“死了还不算过火那二嫂你说什么才算过火”,被李昙直接拉着刀拖走了,一边拖一边数落:“你缺心眼儿吧你?”
燕燕回嘴:“谢小凤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跟太子打一架?”
……现在的小孩儿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欠儿蹬?
李昙被恶心得索性把手一松,“啪”的一声,任由燕燕小脸朝下摔了个倒栽葱。

月上中天,和阗城门外一片死寂,守城的士兵靠着大门打了个瞌睡,眼前一花,看见几尺厚的城门门缝下面塞进来一根木条,上面挂着张沾满油渍的纸,上书一行大字:“我乃大乘寺简昉,童叟无欺,冒充者下辈子吃不到鸡。”
……这还真是简昉的作风。
士兵叫过首领,首领叫过将军,将军叫过国王,几个大男人撅着屁股等在城门里头,跟城外的大和尚传纸条。

和阗人也不是胆小,是真的不爱打仗。人活一生才有几个春夏,唱歌跳舞喝酒吃肉不好吗,为什么要打仗?
所以他们越传纸条越激动得手抖,最后几个人猫着腰上了城墙,悄悄扒着城阙看向城下。
城下三里之外有几丛篝火,最近的一片空地上了无人声,只有小小一列人不知是怎么摸到城墙根下的,为首的两颗光头熠熠闪光,其中一颗似乎格外美貌,另一颗则格外……大。
国王激动道:“悄悄开地道小门!先把寡人的大和尚放进来!”又咽了口口水,“……贤弟,行吗?”

谢怀不置可否,面色比长剑还冷,目光似乎是注视着城下晦暗的几丛篝火,又似乎不是。
虽然并没看过几次周帝的好脸,但可能是受长相不正经的牵累,老国王一直觉得谢怀是个好脾气的,毕竟哪有脾气不好的纨绔。但这几天下来,国王凭空长出了三斤眼色,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这位翻脸如翻书的皇帝就要甩手不管任由和阗被踏平了。
他夹着尾巴说:“开门,开门。”和阗卫兵夹着尾巴去开地道小门。

地道这种东西对西域小国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国王们全体乐不思政,什么荒唐事都有,比如和阗老国王年轻的时候,有好几次偷偷摸摸带着王后和珈蓝去大周游山玩水。矢车女王沉迷宝石,一年总要卷款潜逃去买几次漂亮石头。龟兹国王也经常感觉钱不够花——然后溜出地道,去大周或者北济的赌坊里发一笔横财。
简昉一直知道和阗有地道,但地道这玩意机关重重,而且他们一直也摸不到城墙根,他压根就没考虑。所以,基本上简昉还是比较感激满口鬼话的二公子的,并且在筹谋着替他妹子的话多病开个光什么的。

结果大和尚前脚揣着师弟带着二公子和小林老林进了城,后脚就脊背一僵,听见了身后整齐沉闷的行军之声——来自大周大营方向。
二公子打开折扇,向小林“啧”道:“他们还挺快。”
……这个二公子果然不是个东西!

简昉正想提着二公子的领子喷他一脸唾沫怒骂“你驴我”,就见国王揉了揉眼睛,可能感觉有点眼熟,半带欣喜地问:“敢问这位大人是?”
二公子信手摘下斗笠,一抖折扇,翩翩立于千军万马城下。小林极有眼色地把他的斗笠接了过去,又极有西洋风范地脱帽一行礼,“我们王爷姓谢,封号‘衡’。”
只见国王愣了愣,突然一抹脸,不假思索地扑上来,把衡王殿下抱了个圆圆满满,听声都快哭了,就差把自己挂在谢疆脖子上不下来,“大司马!寡人的贤弟给寡人的大司马!你可算来了哇——”

林颁洛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很替老国王不妙。
果然,谢疆任凭鱼肉地让老国王抱了两句话的时间,就烧光了耐心,一挥折扇,“啪”地拍了老国王一脸,力道不重,但也不轻,刚刚好把人拍得愣愣地松了手,还喏喏往后退了两步,“……”
谢疆笑得使人如沐春风,“陛下,幸会。本王的皇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矢车女王,昔日千手观世音,如今断臂维纳斯,代表本人,跟大家say圣诞快乐!要吃饺子哦,啾咪!





第104章 枕下寒流
———枕下寒流———

自入夏以来,九回岭一带频遭变故。前脚北济修起了宗庙,后脚宗庙就被大周的陇州军一脚踏平。等到两国终于在零零碎碎的边境事务上说明白,那些花香盛大袭人的淡紫色泡桐花已经落光了,取而代之的棉绿树叶也开始泛黄,北地的天气开始转凉。
就在大周驻军彻底封住九回岭一线的前一天,一列车马络绎穿过满目疮痍的山峰,车轮和马蹄扬起沙尘向北而去,伴随着行人窃窃的指指点点。茶舍里的老秀才晃着折扇摇了摇头,回答道:“小声些,那是北帝。”
脖子上挂着长命锁的小孩儿好奇地看了那滚滚黄烟一会,小声问道:“爷爷,李家哥哥说,虎贲军要去打海战了,是真的吗?”

大周南境上袁家的高唐军没能将西洋人挡到最后一刻。和阗城中的兵变尘埃未落,南境上的战火又冲天而起。大周彻底成了个南北漏风的破袋子,周帝连三十六国和谈的椅子都没坐热,一挥鞭就启程带兵南下而去,只留大司马衡王摇着黑骨金字的折扇,凉丝丝地跟三十六国的国王们吹冷风。

老秀才想了想,“八成是真的。”
小孩儿转了转眼珠子,“那切云侯怎么办?他跟那个谁不是那个什么吗?”
茶舍中人声喧哗,老秀才抿了口茶,顺口答道:“什么那个什么那个谁?爷爷没听清,你大声点儿。”
小孩儿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爷爷你听好了!李家哥哥说,他跟周帝是断袖,他都被北济人带走了,周帝不管的吗?!”
话音未落,他爷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脑门上“啪”地拍了一巴掌:“放肆!”
茶舍里的众人默了半晌,各自喝茶,都悄悄提起耳朵,听老秀才小声教训小孩儿:“断袖?谁教你的词儿!”
又嘀咕道:“管什么管,不就是个将军。人家可是皇帝。”

一个布衣青年打了几壶水,走出茶舍,打开马车帘子,“小少爷,喝茶。”
那“小少爷”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正趴在车里自己跟自己下棋,一边下棋还一边说:“你听见了?他真没打算管你。”
布衣青年放下水壶,合住帘子,坐上车辙赶车。

马车重新移动起来,小少爷冥思一阵,把白子又拿走一颗,这才抬起头来,“宿羽?”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洒进马车里,光斑落在宿羽的肩上,一动不动。宿羽正低头看话本子,又翻了一页,看完一个长长的讲史故事,也没搭理吴谲,仿佛一个聋子。直到吴谲摇了摇他的膝盖,“宿羽。”
宿羽把腿慢慢挪开,打了个呵欠。
吴谲说:“你听见了没有?你这个就叫好心喂了驴肝肺,他都只管自己。”
宿羽把书放到一边,“嗯”了一声,“是啊,反正我也没用了,我能走了吗?”
吴谲愣了一下,突然站了起来,“什么叫没用了?北济和大周迟早会对上,你迟早都有用。”

马车里半晌寂寂,只能听到外面拉车的马喷鼻子的声音。宿羽的面色有些过于苍白,神情倒是淡然,抬起脸来客套地笑了笑,“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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