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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怀沙行-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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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一身正气,奈何个低腿短,走起路来活像只短腿小奶狗在道上挪。而李侍卫个子高腿又长,被他拉得只好略弯下腰。要是披挂上大花布,这样子就活像个温顺年轻貌美的奶妈——除了胸部有点小。

李侍卫一边走一边出神,吴谲停下脚步,叫了好几声“李侍卫”,他都没发现是在叫自己。
直到吴谲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啊”的一声,“到了?”
吴谲指指檐下一个侍卫,后者正在抱剑站着打瞌睡,“就是此人。他替皇叔给朕灌过药,是坏人。”

此言一出,李越的佩剑都出了一半,又收回去了,抬手摸了摸鼻子。
吴谲费力地仰着头,“李侍卫,怎么不杀了?”

李越说:“摄政王的亲信,我敢动吗?我还想活着回家找老婆呢。陛下你不知道,末将家里的老婆长得贼好看,可惜身子骨脆得厉害,一吹就倒。陛下,您切开看看,”他比划了下胸腹,“这里头没别的,全是牵肠挂肚。”
“所以,就算摄政王死了,末将都不能死。所以,这人万万不能杀。”

吴谲急了,体内稀缺的孩童天性使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抱着李越的腰撒泼。
小皇帝硬生生把手藏进了袖子里,肃然而软趴趴地问道:“那该当如何?明天朕就要去九回岭了,路程漫长枝节众多,皇叔肯定要把朕关起来服药,没有你朕要怎么办啊?你没有腰牌怎么办啊?”

小皇帝还挺难糊弄。
李越叹了口气,只好从腰里摸出一包东西来,“……明天让他拉稀,我卖个人情顶班不就行了。”

北济皇室附庸大周的风雅,摄政王的品味则卓然高雅,吴谲从小被迫听风雅学高雅,是个老成而天真的幼儿君子。此时,幼儿君子眨巴眨巴眼睛,字正腔圆不耻下问,“拉——稀?是什么?”
李越解释,“回禀陛下,就是大解完了又想大解,不停大解不停大解,就叫拉稀。”

原来李侍卫之所以在明光宫当韭菜兵都有恃无恐,是因为他颇有几分歪门邪道,窄窄的腰带里少说塞着一百单八包药粉,催人大解的催人泪下的催人脸红心跳的一应俱全,哪怕真要掉脑袋,一包药粉洒出去,也就苟且偷生万事大吉。

吴谲反应了半天,终于两眼发了光,端详了半天他手里那包神之药粉,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去翻他的腰带,“朕的天哪,造物如此神奇的吗?李侍卫,你还有什么宝贝?”
李越捂着腰后退一步,“没有了没有了!陛下,这可是药,不能随便摸。被别人看见了,末将要掉脑袋的。”
吴谲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显得见识短,连忙学着摄政王的样子背回手,假装清清嗓子,“李侍卫,明天见。”

李越松了口气,然后重新开始发愁。
就算吴谲不让他去,他自己也会想办法——只是没想到小皇帝居然真要缠着他,这可是大大的头痛。
既然如此,到了九回岭……然后呢?

尉都明明这么靠北,可是夜里都热得出汗,胸口一阵刺痛一阵痒热,实在有些遭罪。他索性抱着剑躺在廊下,有样学样,把右腿脚踝往左腿膝盖上一搭,数着天上的云层,好半天都没睡着。

又过了半晌,他抬起右手,掌纹格外深刻的掌心朝天向上,瘦长手指并拢,又分开。
阴云漫天,指缝中没能漏下一丝月光。
这里不是金陵。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你们就是打死谢怀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





第75章 龙蛇影外
次日果然落起了雨。尉都街上的人群都被驱逐离开,车马络绎碾过石板地,摄政王带着小皇帝出城南下,一路向九回岭而去。

王家的北济马出奇地快,不过三日就抵达了九回岭新宗庙。
祭祀就在七日之后,按理应该筹备起来。但摄政王公务繁忙,规矩又多,所以不与正在学礼制的小皇帝同起同坐,就在自己的屋里看折子听奏报。

前一阵子,南边战事吃紧,虎贲军、陇州军两翼夹击,险些把北济部队赶出陇青二州。
眼看一年半的耕耘就要功亏一篑,幸在虎贲军一年来屡遭调动,不可避免地掺杂进了新面孔。吴行故技重施,在千里之外重新安插进了自己的属下,一鼓作气地搅混了那股清可鉴人的黑水,搅起了一场势如江流的战役。

最可以一提的是,虎陇二军被这场仗打得东落西散,不少将士一头撞进了九回岭密密的瘴气,又有不少一头扎进了瘟疫肆虐的村落,就连领军主帅切云侯也受了重伤。
伤是小事。重要的是,这是他封侯以来第一次败北。大周士气就此一蹶不振,一路从九回岭一线退回了数百里之外的野狐岭。

总之,堪称战果丰硕,所以摄政王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休沐,都有空带小皇帝来祭天了。

祭天祭地,也祭帝王宗族,祖宗光耀系于一手——吴行是庶出,在前半生中甚少享受如此荣光,可以想见,心情大概十分不错。

然而吴行仍然捏着手里的印鉴绦子,整个人坐得又板又直,身姿不近人情,就像一把新铁匠打出来的铁椅子,大刀阔斧直上直下,冷气森森内含阴气。
漂亮是漂亮,但是又硌又凉,没两斤肉的屁股根本没法坐。
刚从前线回来的属下何达溪也不敢说话,垂头跪在地上。

良久,吴行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战败的消息没到金陵?”
其实摄政王的声音既不讥诮也不刻毒,只是十二分的板正,却冒着嘶嘶寒气,活像毒蛇吐信子。

何耿死后,其弟何达溪以军属身份被提拔上来,在摄政王手下供职一年有余,依旧没想通他大哥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御寒”的。
他在大夏天里被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恭敬回道:“回禀摄政王,未及我们传信,切云侯早已将战败表书上奏金陵,附上金错刀一柄,自请领罪。”

吴行听见“金错刀”三个字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几乎成佛了——只“嗯”了一声,“他们皇帝怎么说?”
何达溪偷瞄了他一眼,“大周皇帝……他什么都没说。”
吴行“咳”的一声,语调中罕见地带上了情绪,厌恶道:“脏。”

何达溪即刻噤声。

大周那位切云侯位极人臣,剑履上殿,端的是富贵已极——虽然的确战功赫赫,但从他薄有威名开始算起,充其量也不过一年多而已。

不管是大周还是北济,官制其实都颇为严苛。年轻人从举贤到出仕,总要三四年光景;出仕后从七品做起,外放各地担任职务,从知县同知开始流转各地,等到再得见天颜,哪怕是幸运些的,十几年光阴也过去了。

偏偏大周那个皇帝是虎贲校尉出身,飞扬跋扈惯了,素性不要脸,四面漏风的缺心眼子偏到了早死的姥姥家,在给宿小将军加官进爵这件事上十分猴急。
短短一年半,宿羽从一个小鹰扬卫开始,一路跳过条条框框,扶摇青云直上,封侯建府,号为“切云”,持符号令虎贲军,同时又在高唐军、翰林院、军机处各处都供着职,完全是皇帝的手眼之延长。

非要类比,其实宿羽之于周帝,类似于当年的何耿、李存年之于吴行,抑或袁谒之于大周先皇——都是帝王将相手中刀剑,明知前有荆棘恶虎,仍旧踩着人血断肢阖目向前。
人血断肢尚存温度,但刀剑不应有情。

民间传说太多,比起眼红,大多人看待切云侯,其实用的是颇暧昧隐晦的眼光。
再加上大周皇帝手腕凌厉,除去民间募兵之外,还四处招兵买马,西域战马和西洋铁骑填满了御马苑,导致军费节节攀升,赋税越征越高,生民流离饥惶尤甚当年。
民间对这一对不曾明说但人尽皆知的暴君佞臣有不少怨言,更有不少话本戏文把这两人描述得不堪入目。

大周民间尚且如此,更遑论北济国内。传闻中,那两个以国为家的人简直如同妖魔一般张狂肆虐。
就像如今,切云侯惨败,二州沦陷,一向寸土必争的周帝也是一句话都没有。

吴行又是好半晌没说话,何达溪知道他虽然秉性阴寒,但正直自持,最忌讳断袖之事,也不敢出声。
门外响起一阵闲散脚步,大概是侍卫走来走去。吴行突然开口道:“周帝不罚,未必不是有别的蹊跷。”

据说切云侯会的阴沟把戏多得是——不然何耿也不会就那么过家家似的死了。莫说宿羽只是受了点伤,就算他死得只剩骨头渣子,那骨头渣子都贻害无穷。
何达溪立即反应过来,“末将着人去查探切云侯动作,再封锁野狐岭一线的黑乌鸦。”

吴行从桌上翻出一张画像来,何达溪行礼接过,信手展开来,只见纸上细细墨线勾勒出一个年轻男子面孔。
说是男子,其实画得更类女人,柔眉柔眼温存薄唇,五官之间颇有几分敏锐阴郁,只有下颌边上一道长长的伤疤能提醒人:这是个将军。
……长成这个样子,难怪惹得一身脏。

何达溪一边想,一边反身出了马车外,没留神正和来人撞了个满怀,忙欠身说:“对不住。”
对方揉揉胸口,没说话。
何达溪一抬头,午间烈日阳光洒下满眼,顿觉眼前一亮。

画上的切云侯长得够“那个”,以至于何达溪就连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眼前这人也够“那个”,但是不一样。
同是清秀,同是精致,但五官截然不同,他毫无画上那份阴郁,甚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明朗——眉目鲜明英气,却毫无粗疏,尤其嘴唇如同浆果般柔软饱满,唇角又有一抹天然上翘,在原本就足够年轻的脸上凭空又减了四五岁的年华,仿佛犹是原上纵马折枝的少年。

这副形容太抓人眼目,但何达溪突然低下头把手中画卷重新卷了起来,生怕被人误会有什么龙阳之癖,嘴上又重复了一遍,“……对不住。”
眼前的年轻人随手又揉揉肚子,“是我对不住。睁眼瞎吗我这不是。”说完竟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就像想起了什么笑话。
大概是看见了何达溪的战甲,他又急急忙忙问:“在下李越,明光宫侍卫。您是从南边回来的?那边怎么样?”

其实他站得不合规矩,一来是容易撞着人,二来是吴行讲究君子自净无疑,向来门窗洞开,小风一吹,站在这太容易“一不小心”听到墙角了。
年轻人野鹿一样的眼睛明亮诚挚,何达溪一边腹诽“你还有啥没听见的”,一边暗中估摸着这个李越大概是新提拔上来的侍卫,八成还不懂规矩,在这给自己找台阶下。

何达溪正琢磨着该不该给小皇帝的身边人泄露一点军机,吴行的声音透过门窗传了出来,“谁在外面?”
摄政王的规矩大,李越也没敢进去,就在门口说:“王爷,陛下请您用膳。”

跟北济兵那副嚣张嘴脸不同,北济皇室虽然乱得五颜六色目不暇接,却罕见地保持着大周都没能延续的钟鼎大礼,在人前一致十分要脸。
尤其是摄政王。只要他在小皇帝五里之内的地盘上,必然隔几天就要前往“侍膳”。

……只不过侍膳的人架子比被侍膳的那个还要大,名头打得高风亮节,却次次都要小皇帝亲自派人来请,这才肯去。
也算在某种程度上跟那双金黄的眼睛通了灵:吴行比蛇还假。

李越跟小皇帝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吴行才慢腾腾地来了,进门就缓声道:“陛下,盛夏将至,九回岭林中瘴气极重,流民又多,陛下可要保重龙体啊。”
吴谲捏着筷子银尾的小手一颤。

他从小憋坏了,昨晚上拉着李侍卫出去逛了逛宗庙后山的小树林,把白杨树大槐树小榆树的叶子兜了一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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