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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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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帝又是冷笑:“岂止不查,简直谬误至极!左右骁卫竟在千牛卫之前,尊卑颠倒。鼓吹之乐竟是《破阵曲》,更不成体统!谁人不知御驾之前,当奏《升平乐》,方显庄重。”
  他连声斥责,而穆王只垂首听训,一句辩解也没有,还是礼部尚书汤致远上前跪启道:“皇上明鉴,此事实是礼部之责,更是臣下失职。穆王殿下这些时日忧心国事,已是日理万机,殿下本就身有不便,便是行事有不足之处,也请皇上莫要苛责了。”
  老臣们都知道这汤致远素来性子仁厚,此刻见他将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也并不诧异。他们暗自忖度着皇帝并非宽宏大度之人,多半是要迁怒,故而屏声静气,一个多话的也没有。
  谁知永安帝看了汤致远一眼,竟点了点头:“不错,朕倒是忘了,穆王身有残疾,如今手头事务繁杂,便有疏漏也在所难免。”他轻叹了一声,“你们起来吧。”
  等到穆王与汤尚书先后起身,却听皇帝又放缓了口气:“穆王,朕知道你这些时日多有劳累,方才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杨琰微微欠身:“自然。”
  皇帝上前一步,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同朕是宗亲兄弟,朕也不忍见你如此操劳,这样吧,往后礼部、户部之事,依旧交给雍王,你也好歇息歇息。”
  如今的雍王杨临是先前杨燧的嫡子,原本任着户部尚书,自从穆王当权,他与长兄杨祺便只被分到了闲职,潦草度日而已。此刻蓦然受了皇命,他竟忘了上前谢恩,只怔怔立在原地。
  倒是杨琰很快低了头道:“臣领旨。”
  永安帝显然不曾料到此事竟如此顺遂,他眯起眼睛,细细看向眼前的穆王,却见他脸上一片平静,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永安帝回宫的第二日晨起,勉强打起精神去上了早朝。
  宣政殿外阳光和煦,晨起的微风拂进大殿,温暖绵软,让龙座上的皇帝很有些昏昏欲睡。从去年冬时起,他已有几个月不曾上朝,此刻向殿内一望,只觉臣子中陌生的面孔又多了些许,而其中年轻的臣子更是占了半数。
  玉阶下靠左的位置安放着一张乌檀木的大椅,椅子是去年秋时设下的,原是为了体恤穆王体弱有疾,许他上朝落座所设。可今日,这张椅子却是空的,据说是穆王告了病,不能来上朝。对于此事永安帝显得毫不在意,只略略问了一句,而后便听群臣陆续奏事,一切如常。
  待下了朝,皇帝才勉强挺直了有些发酸的腰板,在内侍的搀扶下离开龙座,向后殿走去。他身后另有两名臣子尾随而来,一个是门下侍中高禄,另一个则是刚接管户部、礼部的雍王杨临。
  “皇上,今日穆王称病不来上朝的事,想是有些蹊跷。”高禄在皇帝身后悄声道。
  皇帝轻哼了一声:“朕自然知道他不是真的抱病,想是昨日当着众人的面受了呵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赌气罢了。”他拂了拂袖子,很有些不屑,“这穆王还是太过年轻气盛,朕正是要削一削他的气焰。”
  “皇上圣明。”高禄赶忙道,“自从穆王入文华阁理事以来,在朝中几乎是独掌权柄,连雍王身为他的宗亲兄长,他尚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我们这些臣子了。”
  永安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雍王杨临,只见他垂手站在一旁,时不时点头附和,却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心中不由生出些嫌恶。先雍王杨燧活着时,这杨临曾任过户部尚书,在他手上曾闹出了一桩盐课大案,所贪污的银钱数量极巨。虽事后处决了一大批官员,可皇帝心知肚明,眼前这个杨临才是盐课案的罪魁祸首。他从那时起便想要疏远这个贪婪又无用的堂弟,可眼下为了制衡穆王,他又不得不重新启用起这个杨临。
  “雍王。”他强忍着不耐,吩咐道,“你上任之后,将两部的文书卷宗都好好清查一番,若是查出穆王有过什么纰漏,立刻前来禀报。”
  “臣遵旨。”
  “还有,”皇帝微微沉吟,“穆王如今称病,可朕相信他不会乖乖待在自己家中。你们派人紧盯住穆王府的动静,不论他发出什么手令,或是会见何人,你们皆记录在册,让朕知晓。但凡他有一点不轨之处,朕即刻拿他!”
  永安九年,四月初六。
  西坊,临风阁。
  随着一声马嘶响起,茶邸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走进来的青年穿着一身银甲,佩了长刀,他进来之后显得有些犹豫,似乎没想到茶邸内这样冷清。
  “公子是来饮茶么?”茶邸的主人从二楼的栏杆上欠身向下道,“小店快要关门了。”
  “请问,是吴宁青先生吗?”青年抬起头,他额上微微带汗,有些风尘仆仆的意味。
  即使在光线微弱的茶邸内,主人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来,他微笑道:“正是在下,不知卫将军寻我何事?”
  卫长轩没料到他竟认得自己,微有些诧异,很快便道:“是陈言大将军托我来送些东西。”
  主人含笑道:“难得陈大将军还未忘怀我这个故友,请卫将军上楼来,略饮一杯粗茶,权作解渴。”
  二楼也是空荡荡的,一个伙计也没有,主人亲自煽炉点火,煮了茶汤奉到卫长轩面前。这茶汤色泽碧绿,盛在小小的茶盅内清澈见底,卫长轩正觉焦渴,仰头便将一盅茶饮尽,只觉一股浓苦从舌根处窜上,让他几乎要打个寒噤,再之后却从喉咙到舌尖渐渐回甘,茶香满口,让他这个不通茶道的人也不由点头道:“真是好茶。”
  主人笑着点头:“是今年雨后的新茶,算不得上品,不过却也还能入口。”他见卫长轩手上茶盅已空,又提起壶给他浅浅斟满,“卫将军同五年前可大不一样了。”
  卫长轩微微一怔:“先生从前认得我?”
  主人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竹帘掀开,从窗户里正可以看见暮色下的护城河岸,他笑道:“当年初五射柳的盛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建安哪个姑娘家不知道‘卫家儿郎,其美无度’。”
  提起旧事,卫长轩不由窘迫,他脸色微红,掩饰般低头饮茶:“让先生见笑了。”
  “记得那时陈小将军刚回京,在我店中饮茶,与卫将军在这茶邸相见。彼时两位英雄都是年少,着实让小店蓬荜生辉了一回。”
  他这么一说,卫长轩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好像多年前确实来过这里,他有些怔忪:“原来先生也认识陈绍。”
  “我与陈家算是故交,陈小将军儿时便常来这里,除了饮茶,犹喜爱吃浇了蔗糖的冰酪。”主人凝神回想着,脸上浮现出几分苍茫之意,他轻声叹息,“一晃眼,已经这么些年了。”
  卫长轩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将手边的木匣推了过去:“这是陈将军让我交给先生的。”
  那是个轻飘飘的木盒,他猜里面装着的大约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然而主人打开木匣后眼睛立刻便是一亮,他把木匣捧到面前,闭上眼睛用力嗅了嗅:“好,越州的烟草向来是极好的。”
  匣中所盛的是越州的特产金丝醺,主人的手从木匣上爱惜地拂过,问道:“卫将军喜欢抽烟么?”
  卫长轩怔怔地摇头。
  “那在下就自便了。”主人向他微微一笑,很快抽出一杆烟管,熟练地捻了撮烟草填进去,就着炉中的火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他鼻子里缓缓呼出,他半闭着眼睛,像是极其陶醉,整个人都懒洋洋地舒展了开来。
  “建安城中,喜欢抽烟的人好像不多。”
  主人听出他话语中些微的诧异,微笑点头:“建安城中都是达官显贵,整日吞云吐雾,成何体统。我这是年轻时候跟人在海上跑船时染上的癖好,海上风浪大,不抽一杆烟浑身都提不起精神来。”
  “这烟草也有好坏么?”
  “当然,”主人来了兴致,向他指点,“这烟草好比茶叶,便是名种,采摘后花的功夫不够,也是白费。这其中最讲究是晒的功夫,海边气候潮湿,晒出的烟叶留有湿气,便不能称作好烟。若是烟叶晒得足够干燥,抽时自有树脂的清香,才算是上品。”
  他说到这,又笑道:“有时抽某地产的烟叶,甚至能猜到此地气候如何,譬如烟草晒得太好,当地便多半有大旱之兆。”
  “还有这种说法?”
  “唔,”主人咬着烟管又吸了几口,舒展的眉头微微皱起,“今年这烟草便是太好,一点回潮气也没有,大约从年初便未落过雨水,这么说起来,越州倒像是有一场大旱。”


第82章 
  永安九年,南方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上奏旱情的文书被呈到都城时,已是九月。
  “怎么前两年黄河水患刚刚平息,今年偏又闹了旱灾,”皇帝皱眉掷过奏疏,又看向殿中群臣,“此番越州之旱,诸卿有何见解?”
  “启禀皇上,这旱灾之祸比水涝更甚,需千万慎之。”有一老臣道,“还记得原先孝宗在位时,关内曾有大旱,孝宗率领百官到东都避旱。而关内遍地饿殍,十室九空,其惨状皇上想必也还记得。”
  永安帝幼年时曾经历过此事,此刻想起,仍然觉得心悸,不由微微点头。
  门下侍中高禄却出列道:“越州素来少旱,怎能与甲子年大旱相比,依臣之见,可照先前水患的旧例,减免此地赋税,以安民心。”
  皇帝还未说话,却听殿中又有臣子道:“越州虽少旱,可今年这场大旱却非同小可。臣春时曾路过越州,那时此地便已有旱灾之兆,田里禾苗皆枯萎在地。而现如今,越州已是天赤如血,种粒皆绝。饥民几乎把野外蓬草都争食殆尽,再之后,只怕是要到人相食的地步了。”
  这番话很有些心惊,说话之人正是御史大夫温芷,皇帝知道他年初曾受命到南方查访民风,所言极是可信,不由大皱眉头:“既然旱情如此紧迫,自然要开仓赈粮。如今国库仓廪丰实,难不成还养不活一个小小的越州。”说着,抬起眼睛道,“雍王,你怎么看?”
  杨临怔了怔,赶忙赔笑道:“皇上说的极是。”
  见他只冒出这么一句,皇帝有些恼怒地磨了磨牙:“如今户部是你掌管,这赈灾钱粮如何调度,你心中就没有主意么?”
  “这……”杨临窘迫地呆了片刻,“臣以为,应当先派人前往越州查赈,而后再斟酌调度钱粮。”
  “雍王殿下,”站在臣工中的李玉山忍不住出声道,“如今越州每天都有人饿死,若是等查赈后再调度赈粮,前后要多费数月,只怕又有半数百姓枉死。”
  杨临被一个官职不高的臣子当面驳斥,显得不大高兴,咕哝着道:“若不查赈,岂可胡乱放赈,越州既已受灾大半年,又何必在意这区区几月时间。”
  李玉山又上前一步:“此番夏秋连旱,颗粒无收,这场饥荒只怕要愈演愈烈,或许要延绵至明年,甚至更久。百姓苦则生乱,若是再闹出个白莲教般的邪党,岂不是要给大昭惹出祸患来么?”
  邪党之流素来是最为皇帝忌讳,他面色阴沉,有些焦躁地敲打着龙椅的扶手:“区区查赈之事,何至于让你们争辩半日,原先黄河水患时是如何放赈的?”
  户部官员慌忙上前道:“回禀皇上,那时是穆王殿下理事,一应钱粮皆调度齐备,查赈后半月内便将流民安置妥当,几乎没有片刻拖延。”
  他话音刚落,群臣的目光不由都看向了殿中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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