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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山河-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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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皇帝犹豫不安的时候,杨琰轻笑低头,又恢复了平日谦和的神色:“臣弟还有一事,想请皇上定夺。”
  “什么事?”
  “自外祖死后,皇上赐了谥号为武德,还命人将他这一生功绩写入碑文,供后世敬仰。此举当真是皇恩浩荡,臣弟心中感激不尽。”杨琰稍稍一顿,又道,“只不过,外祖曾立下的功劳受人铭记固然是好,可他所犯下的过错,不知是否需要弥补呢?”
  “你是指?”
  “当年外祖曾送于燕虞两座郡县,他身为东胡之主,不便受责罚,这罪名便落到了甘州守城校尉崔延的头上,致使崔校尉一家落得满门抄斩。这件事,皇上心里应该也清楚。”
  永安帝微微皱眉,他只模糊记得拓跋信曾意图谋反,而后又与穆王商议拉了人顶罪,这些事都是在先帝孝宗的默许下进行的。至于替罪之人姓崔姓王,他则全然不记得了,此刻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
  “先前外祖在世,此事不好提起,如今他已殁了,臣弟思度着还是请皇上下诏为这位崔校尉平反昭雪。如此,方显得朝廷赏罚有度,更让天下人知道,皇上是位不忘忠良的贤明之君。”
  为一个受冤的校尉平反之事,对于永安帝来说显然只是无关痛痒,他随意摆了摆手:“既然如此,朕改日便下诏,为其昭雪便是。”
  杨琰终于露出几分欣喜,他后退一步,以大礼拜谢:“皇上圣明。”
  从含宸殿出来时,天色已然沉透,宫人们举着灯在前方引路,唐安扶着杨琰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独孤宏则跟在他们身后,百无聊赖地望着这深宫夜色。
  忽然,几声急促的脚步隔着重重树影传来,独孤宏立刻警觉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蓦地想起长剑早在入宫时便已交出,现在根本是手无寸铁。
  一个小小的黑影飞快地从树丛中钻出,准确无误地撞到了杨琰身上,而后便听一声低低的“哎哟”,却不是杨琰发出,而是他腿边那个小身影痛呼出声。
  杨琰被撞了一下,直觉地伸手去摸,却摸到一张湿漉漉的小脸。他怔了怔,像是为了确认似的,又在那脸颊上捏了一把,只觉触手柔软温热,就好像捏到了一只刚出炉的肉包。


第79章 兕奴
  “大胆!”只听一声断喝,几名内监在灯影幢幢中快步走来,为首的老内监气势汹汹地道,“你是何人,竟敢对太子殿下无礼!”
  “太子?”独孤宏楞了一下,他刚刚在混乱中只来得及看了那孩子一眼,只见他眼睛哭得通红,一张小脸好像女孩般娇嫩,怎么也不曾想竟是太子。
  “这位公公,”面对着老内监的疾言厉色,唐安不慌不忙走上前道,“我家王爷并无冒犯之意。”
  “并无冒犯……”老内监冷笑着刚要说话,脸色却忽然一僵,他方才分明听到了“王爷”二字,心下不由咯噔一声。他当职多年,朝中的几位王爷他都再清楚不过,而这样年轻的,当今只有一位。
  仿佛只是刹那之间,独孤宏便惊讶地看见这位老公公铁青的面容骤然和缓,他脸上的皱纹堆积到了一起,奋力挤出了个难看的笑脸:“老奴走眼,这位莫不是穆王殿下?”
  听到这声颤巍巍的问话,杨琰只略略点头:“正是本王。”
  老内监慌忙便跪了下去:“老奴该死,竟冲撞了殿下。”
  对于他的这番赔罪,杨琰仿佛没听见似的,他自顾自俯下身,摸了摸手边那孩子的脸蛋:“这位是太子?”
  “是。”老内监慌忙答了一声,他心里很有些惶恐,宫里消息走得快,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位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先前官拜相国的谢太尉是何等的权势,何等的显赫,可不过是转眼间,他就悄无声息地死在穆王府上元节宴中。听说谢相被送回府时,口鼻内皆是黑血,人已僵透了,而穆王府的人却扬长而去。只此一件,便足以让人胆寒。
  小太子见他这样惧怕,不由对面前这位穆王也心生畏惧,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
  “太子殿下,”老内监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家主子,“这位是穆王,殿下应当叫一声皇叔。”
  独孤宏顿时想起自己被迫跪到杨琰面前叫他舅父的情景,他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这位小太子是否会倔强一些,谁知小太子只默默垂下头,十分乖巧地道:“兕奴见过皇叔。”
  杨琰低低一笑:“原来你叫兕奴。”
  “这名字还有个典故呢,”老内监擦着额头上的汗赔笑道,“先皇后有孕时曾梦见一只独角巨牛立于高崖之上,醒来后问询集贤大学士,得知此牛乃上古神兽,名兕,故而太子的乳名叫做兕奴。”
  杨琰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你方才为何哭泣?”
  小太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正对上这位皇叔的眼睛,他慌乱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他还从没有看过这么平静的眼睛,像是秋高无云的天空,遥远而不可及。
  “因为,因为三弟抢了我的东西。”他说起此事,似乎觉得委屈,复又落了几滴泪。
  对于永安帝这几个皇子,杨琰也算知晓一二,太子的生母文思皇后早年因难产崩逝,皇后母家这些年早已中落,比起这位嫡长子,永安帝似乎更加偏爱高贵妃所诞的三皇子及卢妃所诞的六皇子。
  “哦,他为何抢你的东西?”杨琰像是要追问到底。
  一旁跪着的老内监慌忙笑道:“穆王殿下,几位皇子不过是闹着玩罢了,殿下又何必理会这些小孩子的事。”
  杨琰蓦然转过头来,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冷笑一声:“怎么,本王同太子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么?”
  老内监心内一惊,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涔涔滚落:“是老奴多嘴,望殿下恕罪!”
  杨琰微微皱眉,并不说话,只抬起手牵了太子,沿着回廊向树影斑驳的花园走去。老内监慌忙便要阻拦,却被唐安拦住,他笑眯眯地道:“公公不必担心,王爷想是同太子投缘,闲话几句家常罢了。”
  杨琰牵着太子一路沿着小径行走,这夜月光甚好,清清楚楚地映着一大一小两个影子,而独孤宏也时刻记得自己护卫的职责,老实地跟在他们身后。
  “你方才说,你三弟抢了你的什么东西?”
  “一个泥金车。”小太子抽抽噎噎地道,“他抢过我好些东西,我都让他了,可是那个泥金车是父皇赏的,我都还没玩过……”
  独孤宏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知道这些泥车瓦狗不过是些小孩子的玩具,就算是皇帝亲赐的,也最多贴些金箔彩绘,图个好看罢了。为这种东西争来抢去竟还要哭鼻子,在他看来,未免也太没用了些。
  “你既然不舍得,为什么不干脆抢回来?”他忍不住问道。
  小太子像是吃了一惊,回头看他:“夫子说,我身为储君,当克己谦让,怎能同兄弟们争抢?”他竭力地将眼泪憋回去了些,克制着道,“既然三弟喜欢,我让与他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喜欢你的东西,你就让给他,那么将来,他喜欢你的皇位,你也要让给他么?”在一旁沉默的杨琰忽然问道。
  “我……我……”小太子像是被问得懵了,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皇位或许能给他,”杨琰低声道,“可万一,他更喜欢你的人头,你也要给他么?”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更让人心惊,小太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在从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只觉小小的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兕奴,”杨琰轻轻唤了他一声,“你身为储君,所要学的绝不是克己谦让。你要知道,你退一步,别人便进一步,你再退,别人便再进,到最后你退无可退,便是绝路。”
  “舅父……”独孤宏看见孩子的小脸慢慢变得煞白,不由道,“你好像吓到他了。”
  小太子却苍白着脸摇了摇头,他看着杨琰,有些绝望地轻声道:“皇叔,那我该怎么办?”
  “阿尔泰说的没错,你想要的东西,就该自己夺过来,”杨琰低声道,“不过若是用抢,那便是下策。”
  “不抢,难道等着别人送上门吗?”独孤宏不以为然地道。
  “不错,便是等着别人拱手送给你,偏偏你还不要,要等别人三番四次地请你收下,方为上策。”杨琰低低笑道。
  独孤宏愈发摸不着头脑:“别人又不是傻子,哪会有这种事?”
  杨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笑,那笑容几乎让人难以捉摸。
  小太子也扁了扁嘴,跟在独孤宏后面点头:“像三弟脾气就倔得很,谁的话也不听,恐怕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把东西送给别人的。”
  杨琰淡然一笑,说出的话却是狠绝:“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杨琰淡然一笑,说出的话却是狠绝:“那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这一下连同独孤宏也懵了,杨琰虽看不见,却也能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察觉到两个后辈的呆滞。他脸上的笑容隐约透出萧瑟之意,抬起手向孩子挥了挥:“去吧,你手下的人该等急了。”
  等到小太子被一众内监簇拥着离去后,独孤宏才靠近杨琰,低声道:“舅父,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孩说那些话,他看起来可被吓得不轻。”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杨琰挑起眉。
  “你说的或许没有错,可那小太子怎能领会得了,他看起来不过才七、八岁,而且……”独孤宏有些不屑地道,“你没看见他那副模样,又胆小又怯懦,说两句话就要哭鼻子,哪里有什么太子的样子。”
  “怯懦又爱哭,”杨琰轻轻重复道,又抬起眼睛微微一笑,“跟我又何其相似。”
  独孤宏怔了怔,正不知该如何接话,却见舅父已经转身离去了。
  十月初十,穆王府。
  几日前,建安刚下过一场初雪,王府后苑的草场上,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跑得飞快,马蹄后扬起的雪尘如同碎玉般溅开。在飞驰的途中,马上的两人同时张弓,只听接连两声破风声响,灰羽的箭矢牢牢扎在了场边立着的草靶上。
  “好!都中了!”站在雪庭里的青衣文士大声喝彩。
  “这一场比试只怕胜负难分,玉山,不如先过来喝两杯热酒,暖暖脾胃。”招呼他的是坐在雪庭内的刘适同,他和温芷几个正围着小桌对坐,桌案上架着红泥火炉,炉上隔水温着一壶上好黄酒。此刻火候已到,酒香四溢,让人闻着便觉得浑身都是暖意。
  “说来自前日算起,皇上已有三日不曾临朝了吧,是病了?”刘适同啜着酒,偏头道。
  温芷点了点头:“听说是染了风寒。”
  原本看着轩廊外的李玉山听了这话,蓦地转回头来,冷笑道:“什么风寒,不过是跟几个宠妃在雪地里胡闹,捱了冻罢了。”
  众人一听,果然是永安帝素日的行径,都相视摇头苦笑,默默低头饮酒。
  雪庭内靠东的软榻上,杨琰独自斜倚在那里,百无聊赖翻着手中的一卷文书。草场那头隐约传来几声笑语,似乎是独孤宏在跟什么人耍赖,他凝神听着,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纹。
  温芷饮了几口酒,抬头向杨琰看了一眼,正看见他手里拿着深赭封皮的奏疏,不由道,“殿下原先管着户部工部诸多事宜,兼任西北大都护之后更是要兼理兵部,怎么如今连礼部的奏疏也呈到这里来了?”
  “不过是腊日祭礼的一些琐事,因皇上病了,才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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