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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琰摸了摸被他亲吻的地方,沉静了良久,只听他脚步声慢慢远去,而后又复归平静。他整顿了衣袖,从屋内缓缓走出,他脚步很轻,院中没有一人察觉到他的动静,只有素色的衣衫在轩廊的阴影里闪了一闪,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后苑里大片的草场已有大半被划去做了花园,这是新王爷的吩咐,花匠们连续赶工,移植了许多品种珍贵的奇花异草在这里。
杨琰慢慢在花圃中走着,这一方花圃中正是时令下的菊花,菊花大多开得碗口大小,既有明艳的凤凰振羽、紫龙卧雪等等,也有雅致的绿云、雪海等花品。杨琰自是看不见这片姹紫嫣红的花海,他只闻着风中馥郁的花香,循着小径,缓慢地踱着步。
花海深处响起一声轻笑:“三公子今日虽然不在府中,可王府中人来人往,耳目繁杂,公子一向谨慎,贸然来此,总不会是为了赏花吧?”
杨琰停住脚步:“原来先生真的在此处,”他也察觉到自己来得突兀,顿了顿才道,“父亲原先的书房内,藏有大量卷宗公文,我想请先生替我取来永康五年到永康六年这两年间的卷宗。”
对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没了笑意:“公子为何要调那两年的卷宗?”
“查一件旧事而已。”杨琰低声道,他水波无澜的眼眸望向远处,眉宇间显得有些阴郁。
对方很识趣地没再多问,伸手一折,将一枝白如雪绒的菊花摘下,递到了杨琰面前:“这枝雪月开得极好,香气淡雅,公子觉得如何?”
杨琰微一低头,便闻见那幽然的淡香,点头道:“果然不错,”他唇角轻扬,“三哥常不在府中,先生倒是清闲,可以在这里侍花弄草。”
“公子这是暗讽我游手好闲么,”那清朗的声音一笑,“可惜也闲不了几日,明日我便要跟随车队出使燕虞去了。”
杨琰想了一想,点头道:“是了,今年也到了向燕虞岁贡的时候了。”
对方的语气却不再轻松:“此次怕不是寻常岁贡,我前些时候去库里清点给燕虞可汗的礼物,发现那十万匹绢里有半数都是霉烂的破布,况且这次的副使竟指派了青州别驾王越山,那个武夫常常举止失礼,又满嘴粗话,简直摆明了要去惹怒燕虞可汗。”
杨琰眉梢一挑:“哦?不过既然有先生担任正使,想必也不会让局势更糟吧。”
“我么?空有三寸不烂之舌,最多保得使团平安离开燕虞而已,”对方苦笑着道,“等到燕虞可汗察觉这次岁贡之物都是些破烂,银两也远不足数的时候,恐怕恼怒之下便会率领大军压境。”
杨琰静了静:“朝中是何人挑唆,想故意惹怒燕虞?”
“我猜……大约是如今风头正劲的那位吧,不过,这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朝中世族们谁不想看到手掌重兵的东胡大都护们跟外族拼个你死我活呢。”他似是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公子,你现在身份特殊,在东胡有所动作之前,你在府里都千万小心一点。”
杨琰摇头笑了笑:“先生放心,我还没有忘记如今自己只是个人质。”
永安五年,十月。
宗正寺大狱。
宗正寺的牢房里,关押的大都是皇室宗亲,然而却也并没有因此而比别处舒适一些,能下狱的皇亲大多失了势,反而比常人更容易被践踏,牢房内湿冷阴暗,推开牢门便是一股酸臭的腐烂之气扑面而来。
牢房的尽头是单独的一个小间,虽不比外面潮湿,却还是很冷,因为这里基本见不到天日,头顶只有尺余见方的一个天窗,勉强可以看出日升日落。这个牢房里的犯人身份很有些特殊,半年前他还是叱咤风云的穆王爷,而如今却已沦落成阶下囚了。
寂静的过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平日里除了送饭的时候,这里几乎都没有动静,牢房里的人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向过道的尽头看去。
铁栏外传来狱卒的呼喝声:“杨玳,穆王殿下在此,还不快快见礼!”
犯人冷笑了一声,眸色冰冷地看向他身后那位现任的穆王殿下,只见杨玦穿着一身华贵衣衫,用袖子半掩着鼻子,冷声道:“好了,你先下去。”
狱卒立刻喏喏地应着退了出去。
“大哥在这里过得可好?”杨玦抬眼看着铁门后的那个人,只见他身形枯瘦,一身衣衫脏破难闻,着实很是狼狈,不由得心情大好。
这是胜者对负者的嘲弄,按理说被嘲弄的那个应该露出愤怒、不甘或是仓皇之色,可杨玦失望的发现,他那位大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硬要说有什么的话,他眼神中竟似乎有些讥讽之意。
“原来是三弟,”杨玳冷冷地道,“今日这么好兴致,竟来牢狱中探我。”
“今日是大哥的生辰,做弟弟的特意来瞧瞧你。”杨玦冷笑了两声,又掩了鼻子,“大哥素来喜洁,在在这肮脏阴湿之地待了两个月,想必滋味不好吧。”
杨玳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与其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还不如依着大逆之罪判个磔刑,是不是?”
“三弟没见我被剐于市想必很是失望吧,”杨玳轻笑,“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你背后那些人不是应该迫不及待置我于死地么,怎么还让我活到了今日。”
“怎么,难道你以为是你那些不中用的党羽在背后替你奔走么,实话告诉你,追随你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杨玦从铁牢的缝隙里窥视着长兄的神色,“你能活下来都是亏了你那个同是东胡杂种的四弟,是他恳求拓跋信保了你,不过拓跋信那老家伙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大哥,我担心你命不久矣啊。”
杨玳脸色微变,除了疑惑还隐隐有一丝惊惧,但他很快便收敛了这意外之色,只问道:“三弟如今得到王位,心里想必很得意?”
这话简直是明知故问,杨玦只哼笑一声,似乎懒得回答,却听他话锋一转,厉声问道:“你把左骁卫的兵权交出去了?”
杨玦一怔,很快便道:“十六卫本就是护卫御驾之用,交还给禁军方是正理。”
杨玳冷笑:“好个正理,父亲为了培养这支卫队费了多少心血,这几十年建安城只知左骁卫,不知羽林卫,你一继位就把这兵权拱手送人,真是大方。”
杨玦自是心虚,却仍嘴硬道:“我们做臣子的,在都城中拥兵做什么,不好好报效朝廷,难道要造反么?”
杨玳又笑:“蠢货,这建安城中多少王侯,在朝堂上连个插话的余地都没有,为何只有穆王府独掌权柄多年,还不就是因为我们手中的军权。你继位之后,想必东胡人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西北军已与穆王府毫无瓜葛,而这仅剩的左骁卫也没了,杨玦,你现在除了依附世族和雍王,还有什么可以自保?”
他说的话杨玦一个字都无法反驳,他有些恼怒地道:“你少装腔作势,先前不就是因为你手里握着军权,不把皇上和大伯父放在眼里,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你想让我步你的后尘,做梦!我如今可是皇室宗族里大伯父最得意的子侄,我表姐贵为皇妃,在宫中圣眷正浓,皇上和大伯父已许我将来继任宗族的族长之位。”他猛地挺起胸膛,“父亲在时,也不曾担任宗族的族长,我却做到了。”
他已经受够了兄长那讥讽的语调,他受不了被他看不起,便有些急切地想用这件事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
杨玳果然不笑了,他看向弟弟的眼神有些怜悯:“皇室宗族的族长,这么一个虚职就让你满足了么?杨解连个司空都没有封你么,那么仆射、大都督之流,也没有么?”眼看杨玦的脸色越来越僵,他叹了口气,“三弟,你这王爷当得可真清闲。”
“住口!”杨玦被他戳到痛处,暴怒起来,“你现在已被废作庶人,还是个阶下之囚,有什么资格品评我的事。我如今贵为亲王,得皇上亲赐,出行可用十二驾的车辇,金砾妆梁,玉帛铺地,府院中有千人供我驱使,百十名美娇娥相伴左右。杨玳,你也当了几年的王爷,可曾体会过这些人间之乐吗?”
杨玳怔怔看着他,忽然纵声大笑:“原来这就是你的人间之乐,那永平街上的商贾们虽然出身低贱,可一个个腰缠万贯,你享有的一切还未必比得上他们。”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铁栏,向弟弟怒喝道,“身为父亲的儿子,你手握着穆王的权位,竟只满足于金迷纸醉,在女人身上虚度光阴。父亲在时,他每睁开眼便能看见这天下,而你呢,你只能看见你那座精雕玉琢的小王府,跟一个寻常的富家翁有什么差别!”
杨玦像是被他的训斥惊呆了,竟没有辩白的余地,只是怔怔看着他。
杨玳静了静,又幽幽叹了口气道:“老三,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就是你母亲的忌辰了吧,你身为人子,如今只知道贪图享乐,连你母亲的枉死都不肯追究么?”
第29章 烈风
屋顶“啪嗒”一声漏了水滴下来,溅在脏污的石板上,牢狱中一时静得怕人,杨玦的声音猛然响起:“你说什么,我母亲怎么会是枉死?”
“原来三弟还不知情,”杨玳挑起眉毛,很讶异似的,“难不成你还以为卢王妃是染病去世的么?”
杨玦愣住了,他在两岁时丧母,记忆中对母亲的印象很是淡薄,只恍惚记得有一日厅堂中挂满了白绫,似乎便是母亲的丧礼。穆王府的三位王妃都是因病早逝,甚至有人传言,说是穆王八字太硬,有克妻之嫌,所以杨玦也从未觉得母亲的去世有什么蹊跷,可听杨玳这么一说,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发冷,明知这人多半不安好心,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与他的激动神色相比,杨玳显得很是冷静,他点了点头:“三弟那时尚还年幼,怪不得对此事知晓得不甚清楚,”他眼皮一抬,唇角勾起一抹微薄的笑意,“永康五年九月,拓跋信在西北意图发动叛乱,举国震惊,无涯宰相亲自前往河西招抚。三个月后,有消息传出,说拓跋信愿将独生女儿嫁入皇族,重新归顺大昭。其后两个月内,卢王妃得了急病离世,再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拓跋信的女儿便嫁入了穆王府,成为穆王府正妃。”
他说完这些,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三弟,你不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了么?”
这话中隐含的深意让人心惊,杨玦只觉脑中乱作一团,他沉默良久,咬着牙恨声笑了:“怎么,你是想说,有人为了促成穆王府与拓跋家的联姻,毒害了我的母亲,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心里也猜到了吧,”杨玳怜悯地看着他,“除了父亲,谁能这样无知无觉地让卢王妃死于病逝。”
“你胡说!”杨玦终于咆哮起来,“父王与我母亲恩爱甚笃,后苑中还有他为母亲所筑的思妻台,他绝不会……绝不会……”
“或许父亲确实很喜爱卢王妃吧,”杨玳轻声冷笑,“可对于父亲那样的人来说,女人的性命哪里比得上功名权位。那个时候,皇室中诸多亲王皇子,谁不想娶了拓跋信的女儿,把东胡势力牢牢握在手心里。你应该懂父亲的脾气,他不会甘心过被自己的兄弟们踩在头上的日子,而拓跋信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给别人做侧室。所以,那时横在父亲和权位之间的东西就只有一件,穆王府的正妃之位。”
他提起父亲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