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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始沉吟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梁珏,说道:“无论是什么原因,变聪明终究是一件好事,上楼坐下来吧,你再跟我说说,那白胡子老人还教了你什么。”
三人便走上了宽弘楼二楼,梁珏走得离班始近,同时闻到对方身上有一种清新好闻的气息,两人鬼使神差地对望了一眼。
梁珏:有钱人就是好,他身上涂的一定是这个时代最贵最高级的香水。
班始:阴城果然很宠阿六,赐给他的熏香竟如此好闻。
两人同时别开眼,心中都有几分不自在。
二楼的书房陈设甚是整洁,靠墙设有一榻,榻前放着一张宽大的黑檀木高案,墙上挂着一把剑,此外别无他物。
因班始早前在此练字,书案右侧便整齐摆放着几个竹简。梁珏仔细看了看,看出是“不为”这两个字,虽不懂鉴赏书法,但基于自己的老板一定要夸的原则,便笑着说道:“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郎主果然志向远大!”
他的话一出口,班始立即转头直视着他,晋明则是先看了自家郎主一眼,然后再望向梁珏,两人心下都颇感震动。
晋明原本以为自家郎主把“无为”错写成“不为”,此刻听六郎说破,才知原来郎主是这个意思。可他跟随郎主已经十余年,都没有明白他写这两个字的含义,这个六郎才见过郎主几次,怎地对他如此了解?
班始今晨偶有所感,心绪不宁,便写下“不为”这两个字,告诫自己要谨慎忍耐,终有一日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他本来以为无人明白自己这番曲折的心境,不料六郎一见字便喝破……
班始望着他,脸上不显分毫异样,慢慢地说道:“阿六又出奇言,‘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句话,我从未听说过。”
梁珏甚感尴尬,知道自己又把不知哪个朝代的人说的话提前到了汉朝,只好搔搔脸,打个哈哈说道:“这句话好像是梦中的白胡子老人告诉我的,小人知之甚少,刚才胡乱说话,望郎主莫见怪。”
其实“有为有不为”最早出于孔孟,而梁珏所熟知的阐述更加精准的“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是南朝的范晔提出的,后于班始所在的朝代约三百年。
虽然隔了几百年的时空,却奇异地契合班始的心境。但他自然不会让梁珏知道这一点,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坐了下来,梁珏打叠起精神,想让班始充分认识到他的价值,起码知道他不是像大郎三郎那样只是一个以色事人的低级货色。
若他对于班始来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男宠,什么时候班始发怒,提剑杀了也就杀了,可是现在他表现出有价值的一面,他日班始就算想杀他,心里至少会先掂量一番。
于是他开始高谈阔论一些对于后世之人来说是常识而汉朝人却不了解之事。诸如兵士一定要喝煮沸的水,不管多热都不能喝生水,否刚极易得病;军营内一定要保持干净,污物要集中放置处理,不然易得疫症;生石灰可以用来消毒……
班始与晋明都听得极为仔细,不时还插问一两句。
梁珏说完后,班始沉吟了片刻,问道:“若你有任何不明之事,仙人是否都会为你解答?”
他在试探什么?
梁珏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只是在说起某事或看到某物时,耳旁有时会听到一个声音,那便是仙人在说话。但若是小人问一些问题,仙人却从不理睬。想来是因为讲个仙缘,有些事体不是小人可以知道的,仙人便不告诉我,问也无用。”
他觉得要把话说到前头,不然万一班始要他“问仙人”怎样才能休掉阴城公主,叫他去哪里找办法?
班始又问道:“你听到的声音是是粗是细,是男是女?”
梁珏想到中年痴汉浮生一度,苦笑道:“男的,性子还很不好,经常骂我。”
班始望了梁珏一眼,他对“遇仙说”始终半信半疑,这两个问题都是在试探梁珏,见阿六回答时毫不思索,观其神情也不像作伪,便没有再问下去。
晋明却十分纳罕,心想:神仙不是慈悲为怀的么?怎地如此乖僻?但他往左右望了一望,终究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怕神仙就隐在自己身侧,听到了会见怪。
正在这时,“咕咕”,梁珏的肚子叫了两声。
他昨夜在掬芳阁就没有吃饱,今晨又不曾用膳,此刻肚子便在抗议了。
梁珏连忙做出一副羞愧的样子垂下头:“阿六无状,望郎主恕罪。”
班始一晒,道:“倒是我疏忽了,你便在此用些吃食罢。”
他望了梁珏一眼,问:“炙虾你能吃罢?”
烤虾?那可是他最爱吃的东西。
梁珏大喜过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如此甚好,甚好。”
班始有些诧异,没料到一例炙虾便令他如此欢喜,心下有些好笑,面上却不显,带头走出了书房。
宽弘楼一楼有个天井,班始命人在天井处置坐席与条案,婢子便将吃食端了上来。
班始不像阴城公主那般豪奢,用具大多简朴,琉璃盏金银杯象牙席那些都没有,只用些粗瓷器具,铺在地上的也只是草席,但吃食却比掬芳阁那里要好很多,或说更合男人的口味。
先上来的是炙虾,然后是烤鹿肉、烤鲤鱼,还有三种梁珏不知道是什么肉。每一种都是一大盘子端上来,肉也都切得很大一块,阵阵香味扑鼻而来。
直看得无肉不欢的梁珏狂吞口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肉啊肉,我总算是又见到你了!
他眉开眼笑着脱口而出:“这才是男人该吃的东西嘛!”说着伸出手去,右手抓起一块鹿肉,左手抓起一只大虾,狠狠地各咬了一口。
大虾没有抹盐,正好保持了原味的鲜甜,鹿肉上抹了薄薄的一层盐,又涂了厚厚的一层蜂蜜,蜂蜜的甜味刚好盖过了粗盐的苦味,肉烤得外焦里嫩,喷香的肉汁充斥着整张嘴,牙齿间感受到的是带有嚼劲的肉丝……
他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实在是太美味了!
梁珏此刻才深刻理解后世漫画里面说的“美味到令人想流泪”其实半点都没有夸张。可怜他以为自己日后不得不要受掬芳阁提供的那种伙食的荼毒,没想到在宽弘楼这里却得到了救赎!
班始与晋明眼看着他一副将要升天做神仙的表情,都是又诧异又好笑。
梁珏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过态了,讪讪然放下手中的肉,陪着笑对班始说道:“郎主请恕罪,我实在是太久没有吃过肉了。”
班始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心里却想:阴城这么宠他,不可能短了他的吃食,这人怎地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晋明觉得他这人的性格爽直,甚对自己的胃口,此刻听他这么说,便笑道:“先别急着吃,还有更好的没上呢。”
第10章 对谈
梁珏一听更高兴了,伸长脖子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名婢子端上来一大盘晶莹剔除、薄如蝉翼的……生鱼片,不由得瞪圆了眼珠子:“这,这……”
这个朝代的人就已经开始吃生鱼片了?
班始看着他那副吃惊的样子,心中微感得意,起箸夹了一片鱼脍,放在口中闭目细嚼,片刻后方睁开眼睛,淡然道:“还算鲜甜,尔等可一试。”
婢子立即夹起几片鱼脍放在两个小盘上,分别呈给晋明与梁珏。
晋明欣然起箸,夹了一片放进口中,学着班始的样子闭目品尝,赞叹道:“美味无匹。”一转眼看到梁珏仍瞪眼望着自己案上的鱼脍,以为他不识货,便笑道:“这是鱼脍,阿六快试试,很好吃的。”
梁珏吞了一口唾沫,迟疑地问道:“这……是淡水鱼么?”
在场的其余两人俱都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晋明放下手中的木箸,问道:“鱼还有浓水鱼淡水鱼之分么?”
梁珏忍不住笑了,浓水鱼,这种说法还真是新鲜。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一笑之下更添光彩,晋明只觉他的容光逼人而来,直如朗日光辉,令人无法直视,忙移开了眼。不经意间看到班始神色淡然,正垂下眼帘用饮子,丝毫不为梁珏所动的样子,心道自家郎主真乃稳重人儿。
梁珏好不容易止住笑,解释道:“淡水鱼是指生活在溪流湖泊或江河里面的鱼,另外一种便是海鱼,亦称咸水鱼。”
晋明心想“咸”与“淡”确实可作对比,便道:“这鲤鱼是从河里捞出来的,应该是淡水鱼,那又如何?”
梁珏正色道:“淡水鱼不能生吃,因为它身上有很多寄生虫,就算再干净的江河水也会滋生虫子,人吃了生的淡水鱼就容易得病,那些虫子会存于人的体内,甚至会爬到脑子里面,曹……”
他本想说野史中记载曹操就是因为有虫入脑才患病而死的,突然想到那个篡权的奸雄此时还未出生呢,连忙改口道:“……那就糟之大糕矣,会有性命之忧。”
其时人们多喜欢吃鱼脍,晋明从未听说过寄生虫之事,梁珏虽说得认真,他心下却不以为然,笑道:“阿六多虑了,若鱼身上有虫子,疱厨自会料理干净,断不会任其祸害我们。”
梁珏摇头道:“那虫子人的眼睛是看不见的。”
晋明失笑道:“既然看不见,你又如何知道有虫子?”
梁珏语塞,他总不能对晋明说用显微镜就能看到那些虫子,此时还未有显微镜,寄生虫对于后世的人来说基本上算是常识,可对于此时的人来说却是匪夷所思。
班始一直静静聆听,此时忽问道:“这些事体也是那梦中仙人告知你的么?”
梁珏一怔,而后就暗骂自己笨,“梦中仙人”这个借口这么好用,怎么自己轻易就忘了?
他连连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阿六一看到生鱼片,脑中便响起一个声音,言道有寄生虫,想必正是神仙法眼,看到了我等肉体凡胎无法看到的虫子,便通过阿六之口告知郎主,让郎主不致于吃下那虫子。”
班始问道:“然则咸水鱼便无虫子么?”
梁珏道:“也有的,但少,因为咸水鱼生活在海里,海水中盐份很重,虫子便不易生长。”
班始看了看摆在自己面前的鱼脍,雪白剔透,干净至极,然而一想到里面居然会有看不见的虫子,而那虫子还会在体内爬来爬去……
他顿觉一阵恶心,生鱼片是他以往非常喜欢吃的珍馐美味,但如今已无法下箸。晋明的脸色同样也不好看。
梁珏在察言观色方面很有一套,忙笑道:“且不说生鱼片,仙人还向阿六传授了一些炙煮之法,俱都用些平常食材,但做出来却美味之极。”
晋明好奇心起,又见自家郎主也停了箸,殊为感兴趣的样子,便问梁珏:“你且说说,仙人所传授之法如何做来?”
梁珏笑道:“现下是秋天,需进补,吃饭之前先喝上一碗汤,莲藕老鸭汤或蘑菇鸡汤都可以……”
热汤在汉朝指的其实是热水,晋明听得阿六将莲藕与老鸭放在一起煮出来的水称为汤,只当仙家便是如此称呼,问道:“这汤该如何煮?”
梁珏道:“很简单,将莲藕与老鸭洗净斩件放入瓦煲,注入清水,大火煮沸后小火熬一个时辰即可。”
“瓦煲?”晋明问道:“不是用釜么?”
梁珏依稀记得釜多半是铜做的,便道:“熬汤用瓦煲更好,仙人说那样能保持食材的鲜味和效用。”
晋明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