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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朝起,便有文臣提议,认为宦官的职责为侍奉皇帝,其责任重大,若不能识字恐有诸多不便。
然太监习了书后渐渐对政事有了自个儿的见解,得宠的御前太监言语间左右圣上,扰乱朝纲,前朝明帝便是亲信宦官才亡了国。
是以,今上下令,凡内书堂习书太监只需识字,不许通晓四书五经,笔贴式也不得传授文义,若有违反,必当重罚。
内书房里习书的太监皆为十岁上下,共二三百人,派内务府笔贴式授课。
良习良行二人入宫时早已过十岁,是以缓福殿中只魏七一人能去习书。
虽知只是去习字,然能得摸笔练字机会,魏七已很是兴奋。
要说良行良习二人不嫉妒他那绝不可能,然魏七这人乖觉得很,言语间时时奉承讨好不说,还时时将自个儿被笔贴式打肿的手心露出,特叫那二人瞧见。
良习二人间他只不过每日去习一个时辰的书便被打成这般模样,想来那内书堂也不是个好地方,亏得他们原先还觉着习字轻松,不用干活。
实则他二人不知,魏七这伤乃是自个儿打木戒尺打的,每日狠狠打上二三十来下,从未手软。
他在内书堂虽不特意出挑,却也不会装得愚笨不堪,若日日得先生训斥何尝不是另一种的与众不同?
头三日他日日这般下狠手打自个儿,到了第四日便不再这样做,因第三日时主子召他询问内书堂习书之事。
尽管魏七一再遮掩,良贵姬仍是瞧见了他手上的伤。
再者,有良行那混小子日日在主子身边晃悠,他必定逮着机会向主子编排自个儿是如何愚笨,瞒是瞒不住的。
头几日受罚是避不可少的,然日日受罚主子便会觉着你不用心或是太过愚笨,难堪大用。
是以这之后魏七再也不曾自个儿打伤手心,只是更加小意讨好良习。
说起这打手心一事,魏七又忆起那日自个儿在内书堂后头的小径上遇着当朝太子爷这一出。
却说那日,内书堂下学后,他偷摸着去后头青石板小径那儿打手心。这处花木茂密层层环绕小径,因着临近内书堂,鲜少有人绕路经过。
笔贴式与太监们皆已各回各殿当差,此时正是四下无人之际,魏七不敢多耽搁,举起自个儿做的粗糙木尺啪啪啪往左手心儿里打,边打边小声抽气。
不怪他憋不住,这实在是疼,自个儿打自个儿也忒惨。
魏七忍得眼泪汪汪,深呼两口七,正欲下手再来,却突闻得清越男音自身后侧传来。
〃 这是做什么自个儿打自个儿。 〃
魏七受惊,藏起木尺回头,只见一身量高大修长的男子立在自个儿后头两三丈处。
男子穿一身紫色直裰长袍,腰间扎同色金丝蛛纹带,长发高束垂于脑后,用镶碧鎏金冠定住,左手背于身后,右臂平放腹间,大拇指与小手指上各戴一大一小白玉与翡翠扳指。
那人摩挲着指上扳指几步走近,腰间佩戴的镶金嵌绿松石宫绦与白玉双鱼玉佩碰撞,叮当作响。
他身后的两个青年太监要跟上来,男子微一抬手,那两人只好止步立于原处等候。
魏七噗通一声跪下,不敢擅自答话。这等穿着华贵,腰间挂玉之人即便不是龙子凤孙也该是哪位王公贵族。
脚步声渐渐靠近,那人在魏七一丈之外停下。
“哪个宫里的奴才,这般不懂规矩。主子问话,还不快答。”他后头的太监斥责。
这要如何回答,难不成如实说?冗长一件小事,主子指不定是随口一问罢了。
魏七这时规矩习得还不是很好,人小便难免好奇,他跪在冰凉的石砖上抬眼悄悄地瞅不远处的主子。
这位主子长得甚是英俊,约莫二十来岁上下,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不怒自威。
腰背挺直结实,似是习武之人,然腰间挂佩,又像是文士。魏七一时猜不准这人来头,不过能在宫中穿着便服来去自如,应当是哪位亲王罢。
他瞥向魏七,分明只是轻飘飘一眼,魏七却霎时便觉似泰山压顶,叫人喘不过气儿来,这眼神太定,深不见底。
他慌忙垂头:“回主子的话,奴才储秀宫扫洒太监魏七,方才自内书堂下学。
今日奴才顽劣惹得先生生气,便挨了几下打。奴才想着左右也挨了打,总不能白打,不若再打得狠些,好叫奴才回了储秀宫不用当差。”
“呵。”上头传来一声轻笑,或是觉着这童言童语稚嫩可笑,或是觉着这奴才虽谎言拙劣倒也算是聪慧。
魏七不知主子是信了这话还是不信,然他不知其实这些都没什么要紧,重要的是这话已取悦了面前之人。
至于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为何要打自个儿,又为何要撒谎也没谁会在意。
佩环叮铃,声音清越,渐行渐近。
魏七跪趴在地一时心跳如雷,清缎粉底朝靴经过身旁,方头长筒,黑色缎面,白色靴底,上绣四爪蟒纹,贵不可言。
魏七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那人走过,两名太监跟上,徒留魏七一人呆跪于地。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竟是太子!
魏七抬头望向那人背影,二十上下,身形宽大,分明是习武之人,除了太子还有何人!
自个儿竟未料到堂堂太子爷会着便服到内书堂附近瞎逛,且还未摆仪驾,只留两个太监随行。
蠢不可及。
几人走远,魏七起身。
乱臣贼子。
呸!
他嘴中分明没唾沫吐出,却仍作势愤愤向远处小道尽头狠呸一口。
宫里奴才们若是不屑某人,背后嚼舌根时便会这般啐上一回。
自他入宫以来,除习了这许多规矩之外,学得最好的便是这呸,魏七觉着很是解恨,比从前那些个什么汝母婢也的之乎者也要直白得多。
第27章 知人善用
这是魏七头一回睡着而不是昏迷着被扛至内廷监。
随行的领班太监亲自盯着小千子替他后头涂上玉脂膏。
亲娘耶; 这奴才怕是不知他手中膏药是多少银子砸出来的,用玉势挑了一大块便探入被中替人上药。
领班太监瞧着肉疼,再观那仍在昏睡中的魏七,真真是睡得比豕还沉,便连玉势探入也只是微微皱眉。
他心中颇有些微妙,想来这人是叫圣上给制得太服帖罗。
“好生伺候着,去御膳房备好吃食; 明日魏爷醒来别叫他饿着罗。”
“嗻。”内廷监掌事太监吴公公恭敬应到。
领班太监深深瞧塌上之人一眼,转身离去。
这小子今后怕是大有造化。
吴公公陪着小心送走乾清宫来人,小半盏茶的功夫后再次回到魏七屋里。
他望着魏七; 面色颇为复杂。乾清宫来人一回比一回位高,随行者也一回比一回多。
这人竟还未失宠,难不成真得了圣心?可这是一个太监呐。
哎,早知如此; 当初便不该得罪此人,若是今后真叫他飞黄腾达了; 也不知会不会记恨于心,报复自个儿。
“好生伺候,听见了么?”吴公公嘱咐小千子。
“嗻。” 小千子行礼恭敬应下,目送他领着众人离去。
第二日; 魏七醒来,身上除了腰疼之外竟哪哪都无碍。
奇怪,他心中嘀咕,还真是越来越皮厚了么?
殊不知价值千金的药材跟不要银子似的往那处抹; 哪能不好。
他起身,照旧由小千子伺候着用了早膳。
饭毕,已是巳时,魏七匆忙收拾妥当,往乾清宫那头去。
他得去请安,小千子道圣上许了自个儿五日歇息。圣上心眼小得很,若是晚了他必定又认为自个儿是有意拖延。
昨晚魏七顺从,皇帝便也未叫他吃苦头,这是几日来最温和的一回,人一旦尝到甜头,便很难再硬气起来。
乾清宫里众人各司其职,见魏七回,无人敢同他打招呼。这人昨儿领罚今日得赏,谁知他下一回倒霉又是什么时候?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晾着。
得,合着面上功夫都不屑做了。魏七心中叹息,穿过外殿与养心殿来到内书房安喜的耳房中。
“小的请安爷大安。”魏七行礼。
“嗯,回来了?”安喜端坐在太师椅上,喝口茶,抬起眼皮瞧他一眼。
“ 是。安爷。。。” 魏七欲言又止。
“小的。。。小的这回来向圣上谢恩。”魏七面上讪讪,喃喃道。
安喜早已知晓他今次寻自个儿所谓何事,心中暗笑:瞧罢,咱家就知他要低头。
不过这时即便是对魏七心有不满他也断断不会再去挖苦。
“魏七啊。”安喜叹:“你可算是开窍罗。”
他斜眼掸了掸箭袖:“你能认清自个儿的身份便好,随咱家来罢。“
“嗻,小的谢安爷。”
安喜起身,魏七随后一步。
及至内书房门外。
“在这儿候着。”他偏头命令。
“嗻。”魏七双膝跪地。
安喜一甩拂尘,入内书房。
殿内,皇帝批完一本奏折,停下歇息。
“圣上。”安喜作揖。
皇帝抿一口普洱润喉:“何事?”
“回圣上的话,内书房侍茶魏七已自内廷监回,现下正跪在外头想向您谢恩呢。”
“嗯。”皇帝不抬眼,放下茶盏复去批折子。
这是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呐?安喜拿不定主意。
不叫他走也不叫留,不令那人退也不令进。
安喜胳膊泛酸,皇帝复批完一本,将折子一扔,瞥到案几西侧角落上摆着的《孙子兵法》。
“叫进来。”他淡淡道,头也不抬,好似并不在意。
“嗻。”安喜松下一口气,真不在意打发人回不就得了,或是叫他这么跪在外头给点子厉害瞧瞧岂不更好?
怕是好容易驯服的东西,前几日还张牙舞爪现下却不得不低眉顺耳俯首称臣,圣上偏就想瞧人那不甘愿的模样罢。
安喜退下,熬过这阵魏七那孩子应当能解脱罢,男人么,一旦得手猎物也屈服了便没什子趣味。
他觉着自个人虽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然大半辈子都在侍候男人,哪能不知圣上心思呢?
无非就是后宫嫔妃太柔顺叫他腻歪罗,想尝尝鲜,可谁知这鲜竟还有点子脾性,不好下肚,这可不就得杠上么。
“进去罢。”安喜站在魏七跟前吩咐道,语气较之先前要温和许多。
“嗻。”魏七垂首起身,躬着腰随安喜入内。
皇帝身穿青绿色云龙纹暗花缎绵常服袍端坐在紫檀木雕八宝云蝠纹水波云龙宝座上,内书房两侧墙边每隔一丈便立着一位垂首静默的太监。
魏七不是头一回进这内书房,这可是几月来他日日当差的地儿。
然今日不知怎的,他却觉着这处很是陌生,处处庄严肃穆,安静地叫人畏惧。
脚步行于青黑色大理地砖上却无半分声响,安喜垂首躬腰:〃 圣上万安,内书房侍茶魏七现已带到。〃
这宫里的规矩就是可笑,前一日晚间在一张塌上躺过的人,现下还需由第三人在这惺惺做派地介绍,不就是去了趟内廷监再回么。
魏七挥臂将马蹄袖弹响,双腿跪地,双手撑于头侧,俯首磕下三个响头。
砰,砰,砰,扣头声回荡在沉静的殿内,声响很大,显足了诚意。
〃 奴才魏七,请圣上大安,圣上万福金安。〃 说这话时嗓子还哑着,听得人心直颤。
魏七伏趴在地,将头贴与交叠的手背上。
一瞬,两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