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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蔑道。这少年便是刘德,他听闻王晟要抓捕他的消息之后,一面派人追杀杨九一家,一面躲入了母亲的甘泉宫中。方才母亲与王晟你来我往的好戏,他看了个十足,觉得王晟也不过如此,虽贵为丞相,却还不是被母亲处处压制。看来他前一日的选择果然没错,甘泉宫便是他的免死金牌,只要他在这甘泉宫中,任凭他王晟有再大的能耐,也照样奈何不了他。
谁知一向最为宠他的母亲却突然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刘德下意识地缩起头要躲,却见这只手举了半天,最后巴掌只是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肩膀上。李氏看着儿子,脸上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呵斥道:“摆设?你以为你每天吃的饭都是从这甘泉宫的地砖里长出来的?”
刘德思索一阵,待想通母亲的意思后,不禁呆若木鸡,急道:“娘,那现在怎么办啊?”
李氏冷笑道:“你自己闯的祸,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刘德呆了呆,随即一狠心道:“大不了就冲出去!我是宗室子弟,他们还能真把我怎样吗?就算受点伤,总好过在这甘泉宫里活活饿死!”
李氏看着儿子摇摇头,随即转身回了屋中,刘德跟在后面,一声声唤着“娘”。李氏被他唤的心软,回头道:“你快歇歇吧,别再想着什么冲出去的,这件事不用你费心。我们出不去,外头自然有人想办法。”
刘德一向最听李氏的话,闻言心放下了大半,喜上眉梢。
王晟回到府中,叫人安顿好刘柱。刘柱方才一直在廷尉署的二百人之间,听王晟和一个老太监你一句我一句的,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也听明白是里面的人不让王晟抓人,虽然着急,但连王晟都做不了的事,他当然也没有办法。刘柱见王晟面色发白,担忧道:“大人,我看您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累着了?您说我们也是,正好赶上大半夜的来找您。”王晟笑道:“不干你们的事。海齐侯最迟三天便能缉拿归案,老伯,你先回去休息吧。”刘柱虽听他承诺说三天便能抓住人,但仍重重跺了一下脚,忧心忡忡地走了。
待送走了刘柱,王晟回到内室,扶住桌案松了口气,一只手握成拳头紧紧顶在腹部。幸好管事心细,早就煎好了药,一直在火上温着,待王晟刚一坐下便送了上来。王晟喝了药,倚在桌案上歇了一阵,感觉疼痛微微好转,又问道:“今日王上有消息传来吗?”
管事看了看王晟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忍,仍是摇了摇头。
王晟一只手仍按在腹部,闻言紧皱着眉,在疼痛中断断续续地思考着,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冷不丁喊道:“取地图来!”下人被他的这句喊声吓了一跳,忙取来地图,展开铺在案前。王晟撑住桌案,紧盯着地图上的城池,手指划过函谷关、吴城、安邑,渐渐向东划去,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十五万人马、刘符出征前颇带神秘的微笑、他那时向东一路划至洛水的手指……
王晟额头渐渐沁出汗来,食指在地图上一点点向东划过去,直到遇到洛水,又沿着洛水一路向上,最后停在魏国国都洛阳城上。
“胡闹!”王晟猛地一拍桌案,随即胃里一绞,竟哇地一声,将刚喝进去的药一口吐了出来。漆黑的药汁溅在地图上,将上面的城池染得再也看不出来,王晟挥手将地图扫落在地,侧过头去,半伏在案旁不住呕吐。胃里的痉挛停不下来,他一下接一下不停地呕着,没过多久便将药汁吐得一点不剩。
“大人!”管事吓了一跳,忙上前扶起王晟,扶着他躺在床上。王晟汗流浃背,手按腹部仰面躺着,口中仍道:“胡闹!王上……胡闹啊!”
管事守在王晟旁边,见他发作的厉害,急忙问道:“大人,要请医官吗?”
“叫什么医官,叫斥候!去,让他们不要再在吴城附近打探了,去洛阳!”王晟少有这样的时候,管事不敢耽搁,忙差人去办,又让后厨重煎了一副药送上来。
王晟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刚喝了一口,马上又吐了出来。胃里进不去东西,王晟也不放在心上,让人把药收走,然后自己阖眼思考着。这会儿他已冷静下来,面色如同覆了一层寒霜。若是前方战败,总该有逃兵跑回国内,若是战胜,也当有军报发回,从上一次吴城之战过后,算算时间,无论是好是坏,消息传来,应当就在这几日。
将魏国大军吸引在安邑一带,然后率军奇袭洛阳……洛阳城高壁坚,若是魏王死守洛阳,拒不投降,如何?若是魏王发书,令大军回师、各地勤王,待援兵到后再乘势杀出,前后夹攻,如何?若是洛阳城破,然而魏国大军到后,与城内魏人里应外合,又如何?
出此险招,九死一生!
王晟抬手掩住眼睛,喉结上下动了动。当此之时,他作为丞相,总摄朝政,绝不能出乱子,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等着前方的消息。一旦函谷关外出现异动,他便得马上点兵防守长安城,不然国内不保。
待过了一阵,王晟撑起身来,半倚在床头,令人将公文拿到床边,一件一件批阅。不知看了多久,忽然听到刘符大声叫他,他猛地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王上呢?”王晟揉了揉眉头,脱口而出,随即才意识到方才是在做梦,心里隐隐觉得这时候做这样的一个梦有些不祥,愣了一愣,只得又拿了个公文来看。管事在一旁道:“还没有消息呢。大人不再睡会儿吗?刚才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
王晟不答话,看着手中文书摇了摇头。
“丞相!前方军报。”
王晟闻言浑身一震,扔开文书,旋即坐起,一把扯过铜匣,先顿了一顿,然后才将里面的纸取出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何武已降,我率大军进入洛阳,不日将与秦恭决战,必能取胜。
王晟一句话没说,缓缓闭上眼睛,将这纸军报攥进手里贴在额头,正欲靠回床上,忽然又来一报。
“丞相!海信侯率军五千,已包围了甘泉宫外的羽林军!”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进来道:“丞相!杨九村中的五百多个农民拿着农具,正在甘泉宫外!”
第15章
甘泉宫已剑拔弩张,随时就要发生冲突,王晟听到消息后一点不敢耽搁,舍下车架,一面调军,一面骑马赶赴甘泉宫。
刘柱已不在丞相府,王晟回忆起从甘泉宫回来时刘柱愤愤不平的面色,暗恨自己当时真是痛糊涂了,没有妥善安抚好他。现在看来,刘柱定然是看甘泉宫强势,以为是他们坚持不放人,自己又没有办法,愤恨难平,所以回去召集了同村的村民,想要强逼他们交出刘德。
至于海信侯刘凌,是刘德的亲叔叔,在刘符刚刚起兵时曾出过力,现在受封做了个将军。刘符的父亲是匈奴人,为冒顿单于的一支,自汉高祖以后,便世代以刘为姓。刘符的曾祖父带着几十个族人从草原南下,定居关陇,与汉人杂居,渐渐汉化。而刘符的父亲更是与他一个平日里十分要好的兄弟各自娶了一对汉族姐妹,在同乡之中还曾传为佳话,这两家一支为刘符兄弟,一支即为海齐侯刘德。刘符起兵后,同族人多扶老携幼前来相助,故而现在的雍国朝廷、宗室,刘姓一族在其中盘根错节,势力极大。王晟知道,自己这样大张旗鼓地抓捕刘德,必然会使刘氏震动,这也正是他的本意所在,只是却没想到,反扑来得如此之疾、如此之凶。
问题是,没有兵符,刘凌是如何调动五千人军队的?
王晟将握着缰绳的手抵在腹上,另一只手狠狠一抽马鞭。羽林军是他安排的,不许任何人进出;村民发动暴乱,是想进入甘泉宫逼出刘德;而刘凌的兵马则是冲着他来的,想在自己眼皮底下带走他的侄子,告诉自己刘氏宗族在朝中还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村民与刘凌都想进入甘泉宫带人出来,羽林军得他军令,自然不让,与两方怕是都要起冲突;而村民与刘凌虽然在这件事上都与羽林军为敌,却也互相恨得牙痒痒,不能结成联盟,更不希望对方得手,如此一来,反而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倒给王晟争取了时间。
待王晟快马加鞭一路赶到甘泉宫时,见这座小小的甘泉宫外,被围的水泄不通,三方人马互不相让,虽然各自有所顾忌,暂时还未动手,但也已千钧一发。
王晟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下,扶了下马颈稳住身形,随即向人群中大步走去。
幸好刘凌还没丧心病狂,虽然将这五百个农民围住,却碍于此事传出对朝廷的影响,迟迟没有动手。农民们却不想这么多,他们被围在中间,被周围一圈的兵士拿戟指着,本就又惊恐又愤怒,握着农具吵嚷不休,这下远远见到王晟来了,心里有了底气,声音一下子更大了起来,最外围的一圈人甚至开始举起锄头要去打兵士的脑袋,靠里的人够不到,只有从地上捡起石头,朝着这些官兵投掷石块来解气。兵士自然要格挡,挡得烦了更要还击,故而王晟刚一下马,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对峙的两方一瞬间便推搡了起来。
眼前的局势,一旦开打便不可收拾,王晟看都未看刘凌一眼,忙从甘泉宫门口的羽林中调来三百人,冲入刘凌的兵士中打乱阵型,随即趁乱拨开人,走到被包围的农民中去,面对着军士,举起相印,提一口气高声道:“本相在此,我看谁还敢动手!”
这一喊的确有效,军士们见到是丞相,都不敢贸然动手,渐渐退出一个圈来。只是兵士们停了,百姓却不想停,他们方才被压制着,打又打不过,冲又冲不出来,现在见对方退了三分,自己便想更进三分,有人甚至将锄头掷了出去。王晟见状,又转身拉住刘柱,对他道:“老伯,我既已说三日内便能将刘德下狱,自然不会食言,为何如此心急,带乡亲们来此?你可知甘泉宫为王室禁地,你带这么多人来,擅闯甘泉宫,视同谋反。谋反是何罪,就算村民不知道,你也应该知道吧?”
刘柱还未说话,李三上前一步先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人,你要是有苦衷,就不要管了,咱爷们自己的仇自己报!一人做事一人当,杨兄弟生前和我和老刘最要好,等杀了刘德,我们俩一起去自首,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王晟环顾了一圈众人,见这五百农民中除了男人,竟还有妇女和小孩,知道这些人一是逞血气之勇,二是认为法不责众,以为多带人来闹事,朝廷就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所以有恃无恐,于是作色道:“杨九被杀之仇,是私仇。但尔等聚众擅闯甘泉宫,有谋反之嫌,是朝廷大事,是公事。你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却将我大雍国法置于何处?今日之事,若以谋反罪论处,在场诸位的远房亲戚尚且要受牵连,何况诸位一家老少今日都卷入械斗之中?朝廷对谋反绝不姑息,莫说是区区五百人,便是一千人、一万人,牵扯多少便要处置多少!岂能因为人多而例外?”
李三一愣,显然是被王晟这一番话给唬得说不出话来,村民们闻言也不再动手,窃窃私语起来。当王晟的话在他们之间传开后,隐隐的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些妇女偷偷地将孩子藏在自己后面,已经准备用身体保护他们。王晟这一席话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杨九被杀,他们都很气愤,但平日里哪敢反抗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