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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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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上!”
  祁重之七窍生烟地爬起来——他当然不会挂在心上,因为心上已经满满当当挂了个斗大的赫戎,旁的东西无论如何挤不下了。他拨拉开小贩的手,也没空去计较自己究竟是姓张还是姓祁,趁着人群里为了看热闹而空出来的间隙,抬脚踏上一辆板车,三两步蹭蹭跃上墙头,转眼消失不见了。
  小商贩举头看着他的背影咂舌:“嘿!这少爷腿脚跟猴儿一样利索。”
  猴儿似的祁少爷像阵风一样刮回张家,入门便被两个提早得了命令的家丁上前拦下,祁重之一脚踹开一个,喝道:“滚开!”
  他极少在外人面前发脾气,因为一发起来则不可收拾。
  闯开守门的阻拦,他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后院,及至要踏上客房前的台阶,暗自咬了咬牙,强迫自己放轻脚步,慢慢近前贴耳去听。
  房内寂静无声——
  他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忽地“嘭”一声巨响,是有什么重物撞向墙壁的声音,里头爆发出男人的怒吼,活像是从撕裂开来的胸口里迸出的,祁重之的脑子当即一炸!
  他猛然去推门,一推之下竟然发现,门被人从内部上了锁!
  赫戎被老老实实拴在床头,当然没有机会跑下来自封死路,义父他老人家更没有可以以身犯险的能耐,祁重之不消多虑,一个人名涌到嘴边:
  “张伯!——张易!把门打开!”
  他边喊,边侧过肩膀狠力撞门。
  张家人在建筑用料上很舍得下老本,这就造成门板非同寻常的坚硬,祁重之的肩胛骨几乎要散架了,才堪堪把两扇门中间撞出一丝罅隙。
  他又恨不得自己是张纸片了。
  透过缝隙,能隐隐看到内里的家居摆设,桌子还是完好的,凳子却不见了一只,地上零零散散撒着几滩血迹。
  院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祁重之扭头一看,七八个闻声赶来的家丁正慌不迭地往这边跑。
  ——屋里又响起一声惨叫,这次是张伯的。
  祁重之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他后退两步,唰地拔出腰间佩剑,使出了大砍刀的气势,铮然剁上门板。剑锋深陷进木材里面,过重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没时间给他缓一缓劲儿,他双臂肌肉绷起,架着长剑死死往旁横斩过去。
  门板响起不堪重负的刺耳刮裂音,被他生生豁出一个巴掌大的开口,剑刃应声崩断,咣当掉下来半截。祁重之收势不及,猛然往前踉跄了一下,额头“嘭”撞在豁口上,被断裂的木刺划剌出一道血痕。
  祁重之稳住脚步,低头看了眼断剑,目光晦暗地反手扔开,继而动作不停,一拳捣向门板上的裂口,整扇门被他接连砸开个可供出入的破洞。
  家丁们蜂拥而上,齐齐要去拉他的胳膊,祁重之缩住肩头矮身一钻,身形敏捷地“滚”进屋里,家丁们连他的衣角都没攥住,急得在外抓耳挠腮。
  其中一位一跺脚,扭头就往外跑,其余家丁纷纷反应过来,留下两个守门,剩下的也跟着领头的急急慌慌去找张平森。
  “松开!”
  祁重之一个箭步猛冲上前,五指抓攥住赫戎脑后发丝,发了狠地往后拉拽:“把嘴松开!!”
  赫戎的牙齿嵌进了张伯的脖颈上,血顺着他的下巴开了闸似的汩汩往下淌流,染红了两人的前襟。
  张伯的两眼已经翻白了,四肢不住抽搐,一摸脉搏都是微弱的。
  祁重之一掌刀砍在赫戎后颈处——可见效甚微,赫戎只闷闷哼了一声,眼神仅仅涣散了一霎,牙关依旧不肯松懈——甚至有继续加重的趋势。
  祁重之的鼻尖冒出了冷汗。
  他无计可施,只得一拳捣在赫戎腹部,后者痉挛一抖,终于张开了尊口,躬身死死捂住了下腹,脸色惨白成纸。
  祁重之按住张伯脖子上的伤口,费劲把他往后拖去,和赫戎之间隔开了距离,他这才看清楚,张伯手中牢牢攥着一把匕首,另一端的刃部已经深深没入了赫戎的左腹!
  祁重之浑身一个激灵,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捶过他小腹的手——满是触目惊心的温热血迹!
  “日你娘……”
  他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一个是自食其果,另一个也是罪有应得,干脆都一块儿去见了阎王爷算了!
  接到消息的张平森终于姗姗来迟,且有先见之明地带了一位大夫,两人先是被惨不忍睹的门吓了一惊,接着匆匆进屋,又被闯入眼前的血淋淋场面骇得倒吸冷气。
  张平森率先从惊诧里回神,连忙指挥大夫:“快!快救张易!”
  祁重之把怀里的张伯转交给大夫,得以抽身去看同样快断了气的赫戎。
  赫戎的头颓然低着,于是祁重之一眼瞧见了他脖子后面拖拽着的那条狗链子,心里无来由地一紧,想都没想,立马掏钥匙给他解了下来。
  ——义父带来的大夫,是不可能救治赫戎的。
  “你……”眼前的男人穿的衣服上没有哪处是不沾血迹的,祁重之不知道除了腹部,他是否还有别的地方也受了伤,一时竟变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去碰他。
  最后索性一咬牙,绕过赫戎的胳膊搭到肩头,动作异常小心地将他半扛了起来。
  赫戎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祁重之身上,方艰难地走出一步,喉间腥甜,蓦地呕出一口漆黑的血。
  匕首上有毒!
  祁重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愤怒的目光慑向躺在地上的张伯,险些没忍住冲动,一脚剁碎他的脑袋。
  我的人也敢随便碰吗?!
  气急之下,他忽然蹦出这么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然而他心底深处的确如此想:赫戎是他费尽心机找到并带回的人,即便是穷凶极恶的杀父仇敌,要杀也该是他亲自来动手,旁人何有随意指摘的资格?!
  从前是碍于与义父之间的情义,对张平森,他敬之尊之,作为晚辈,乐意在大小事上处处忍让,可那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相反,他祁重之的脾气可大得很!
  就算是才养过半个多月的狗,未经他的允许,谁也不能擅自动刀宰杀。
  好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张平森作为义父,岂会不知他的这个脾性?
  用的办法还是设计蒙骗他——这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还仍然选择要触他的逆鳞,祁重之如何能不气?
  他纵是恨不能插翅带赫戎飞出去,却要顾及着赫戎的伤势,搀扶的动作轻之又轻,脚底下慢了又慢,饶是如此,等两人千辛万苦挪到门口,赫戎还是膝下一软,支撑不住地滑跪了下去。
  祁重之满头大汗,弯腰捞起他的腿弯,大喝一声,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一步跨出门槛,身后响起张平森隐含怒意的警告:“回来!”
  祁重之充耳不闻。
  “祁钧!”
  祁重之脚步稍顿,侧首向后:“有话,义父就吩咐吧。”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四周围一片鸦雀无声,七八个家丁低头沉默,连喘气都压到最低,谁也不敢轻易吱声。
  张平森一手指指到他后脑勺上,气得打哆嗦:“你今日要是敢走出张家的大门一步,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第15章 第十三章
  祁重之明明已经过了赌气的年纪,但他还是走了,头也不回。
  他今后也许还能有机会再回来负荆请罪,求得义父原谅,但赫戎的命只有一条,再多耽搁,恐怕怀里抱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可今天有庙市。
  那意味着满街都挤满了人,连走动都困难,更别提要带着一个重伤的男人寻找医馆。何况他俩这满身的血迹,恐怕走出街头不过百步,接着就有人报了官,介时就不光是只丢一条性命那么简单了。
  出是出来了,但似乎出来也是死路一条。
  也许真是因为赫戎孽根深重,所以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他活命的机会。
  他毕竟是个体重不轻的成年男人,祁重之的双臂渐渐有些吃不消。汗珠顺着额头慌不择路地滑下来,一头扎进了他的眼睛里,祁重之被砂得吃疼,条件反射闭起眼甩了甩脑袋,注意力因此移开了半分,手臂上一个不留神的松懈,赫戎便整个人歪斜着往外倾倒。
  祁重之匆忙去捞他,然而在卸了力后再突然使劲,一时半会儿还真撑不住他,只能来得及扶住赫戎的后背,接着就被他的重量坠得一齐跌坐了下去。
  此处幸好是块没人的胡同拐角。
  赫戎居然还是清醒的,只是被嘴里的血沫呛得说不出话,他金棕的双瞳都失去了平日的光彩,晦暗难明地看着祁重之的脸。
  张平森的话他听见了,他想不通,祁重之为什么宁愿违背父亲的命令也要救他。
  “别看了,”祁重之察觉到投映在脸上的视线,倒是很懂他在想什么,“救你是因为你有用——你也不必明白这个。”
  他蹙起眉峰,低头去查看赫戎腹部的伤势。
  浓稠的血液把衣服和伤口都紧紧黏连在了一起,他只极其小心地揭开了一角,便明显察觉到赫戎的呼吸一滞,身躯几不可见颤抖了一下。
  祁重之也不好过,自觉比他还受煎熬,除了能当个人肉架子支撑着他,其余竟什么都做不了,他狠狠攥拳锤了记地面,咬牙切齿道:“该死——你感觉如何,还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实则也不是赫戎说了算的。他倒很想顶天立地地重新站起来,不必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瘫在一个曾拿他当狗羞辱的男人怀里,可他实在办不到。
  喉咙深处好似有团烈火在烧,烧得他奇经八脉通通拧成了麻花,胡同口的冷风吹过,他狠狠哆嗦了下,异常痛苦地偏头呕出口浓黑的血,嗓子里的声音像是铁片刮过窗棱的嘶哑动静,难听到了极点:“别白费……白费功夫了,我没有…拿到过《剑录》。”
  他不行了。
  不知怎么的,从他说出这句话的一刻,祁重之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
  他并不难过,焦虑和无力的感觉更多一些。赫戎本身就代表了一桩秘密,祁重之还没来得及把秘密吃透,他就要随风而逝了。
  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即便是叱咤风云的“鬼帅”也不例外。
  他觉得有些话再不尝试着逼问,也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那还不知道又要走多少弯路:“没拿到过《剑录》,你怎么可能……”
  赫戎:“你父亲比你聪明多了……”
  “我父亲?”祁重之一怔,继而幡然醒悟,紧追不舍道:“你是说义父?你有没有跟义父说过什么?”
  “义父……?”赫戎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对这个词汇感到很茫然。他的声音无意识低弱下去,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垂落。
  “喂!”祁重之见势不妙,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失态,握住他的肩头微微一晃,赫戎又被迫清醒了一霎。祁重之低喝:“回答我的话!”
  也许是真的被他拿将死之人当救命稻草的这种精神感染,赫戎的眼睛彻底睁开,后槽牙咬紧,将侧脸线条绷到刚毅。他一直捂着小腹的手颤巍巍松开,缓缓攥上露出身体外的刀柄,用尽了浑身仅剩的力气,目底透出了骇人的凶狠,竟突然间蓦地将匕首整个拔了出来!
  温热血线唰地撒了祁重之一脸,刀子咣当掉落在地,赫戎的面孔刹那间痛到扭曲。
  饶是知道他命不久矣,祁重之还是被他自杀般的举动震傻了。
  “你他娘的是被毒疯了吗?——你这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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