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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筷子已然撞到了青年声的手指上。这一根手指比刀还快,一根筷子立刻就被分成两半,去势未减,一半往青年声左边飞去,一半往青年声右边飞去。
“铮铮”两声,筷子直入墙面。
这一手交锋在细微处。跳出一根筷子来足以见老年声的那个对内力掌控之细,筷子断后去势未减犹能入墙足以见内力之深。青年声的那个也不遑多让,抬手间巧力破招,四两拔千斤,以手指切断筷子还丝毫不损去势。
“老家伙,功力不减当年啊,你现在再去武林大会还能拿个魁首。”
“不敢不敢,我当年可是大闹一场,现在恐怕武林中人提我色变吧。”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旁若无人。
那老年声正是当年一招“碧海潮生”搅了武林大会的局的碧海老人,而青年声正是刚从南海赶回的唐渊的师傅天机道人。
两人是至交好友,都是古怪性子,平生最爱走不寻常的路,自然投缘。碧海老人怪,怪在他自视高,事事争先,不甘居于人下。武林大会一招“碧海潮生”,不为别的,就是告诉在场的人,我才是第一。天机道人怪在他不愿与人多扯关系,相术天下首屈一指,武功也是世间少有的,却不愿出头,凡事做了不留姓名。自称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
“不说我徒弟了,说说你那个徒弟的弟弟吧。”天机道人终于笑得尽兴,将话题转回来。
碧海老人沉默了,倒了一碗酒,喝了两口,才艰难开口:“老家伙,你这是在戳我肺管子啊。——他那个弟弟,没他好啊。”
“再不好也排上十大高手了,‘再世阎罗’啊,一战成名的少年英雄。”
“他们兄弟二人算起来都是练武的好材料,不过哥哥更有潜力,也更吃得了苦,当年我一眼就看上哥哥了,可以说是倾囊相授,那小子的马步都是我看着扎的。这小子也争气,小小年纪就把碧海潮生练得有模有样了。也机灵,跟我过招,五十招之内无败相。我当儿子疼的徒弟啊,他一死把我这心也带了一大半走。”碧海又拍开一坛酒,咕噜咕噜端着坛子就喝,喝得眼睛通红,说醉话似的说了一句,“这狗皇帝……”
天机道人还是喝茶,微笑地看着碧海老人,他知道碧海千杯不醉,此刻不过是借酒意说真话罢了。
说起来他们两个除了性子古怪之外别的地方也真是挺有缘分。他的徒弟被皇帝的人下了毒还熏瞎了眼,碧海的徒弟直接被皇帝弄死了。
他接过碧海的话头说:“可惜了,袁家大公子我也看上来着,可惜没抢过你,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而且有绝世高手的风范,吃得了苦也耐得住寂寞。袁家二公子没有他大哥适合练武,但一看就知道是袁家的种,想得多会打仗,看着一个目的不达到就不撒手,是个将才。说不定这种人才比较适合生在袁家啊。你徒弟再惊才绝艳又怎么样?还不是死在乱箭穿心之下?我徒弟再机灵又怎么样?还不是受了那毒十几年的苦?”
“是啊,是啊,他们皇家事多仇多,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仇。稚子何辜?”碧海老人放下酒坛,摇摇头,“这么多年我还是放不下他啊,他还那么小呢,也不知道在下头待得怎么样?我记得这小子怕黑,但是不敢说,在家里他是老大,怕也不敢说。在我这边怕生,也不敢说,就自己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我还以为袁家这大公子有什么病呢。下头可黑啊。”
“算了算了,你快别想了,再多想两句恐怕要哭啊。”天机道人调侃他道,“说说王成乾吧。”
“成乾剑?八风山庄不知道是哪辈子祖坟上冒青烟了。成乾剑在他们那儿摆了多少年了?我看那个庄主急都要急死了,自己用不出名堂来就直接给自己儿子取名成乾,他也不想想成乾剑那么戾气的剑,寻常孩子哪儿能压得住?”
“那孩子可不寻常啊,出生时天光射牛斗,天生就是一把剑,”
“所以说他祖坟冒青烟了,要不然他们那个三长老的事就能压死他们。这个孩子为剑而生。”
“未必不会因剑而死。”
“因剑而死?因剑而死好啊!朝闻道夕死可矣!”碧海喝得痛快了,哈哈笑了两声,抽起手边的剑来,随性而舞。
他的碧海潮生舞起来似浮云,似飞雪,似流水,剑上生水汽,水汽引流云,整个江水都因他的剑而舞,在涛涛不回的江面上舞出了一片与岸相平的入镜水面。
沈端这边呢,进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心翻了过来。
刚才碧海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蜡丸。
他把这个蜡丸掰开,里面有一方纯白的帕子,抽出来,帕子上什么都没有。沈端将这方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只小瓷瓶。
瓷瓶上青花莲枝缠绕,一枝莲花一直伸展到瓶口,在瓶口处开了一朵并蒂莲花。沈端将瓶口上的布塞扒开,慢慢地倾斜瓶身,往丝帕上倒了两滴清澈的液体出来。
这两滴水一样的液体甫一滴在丝帕上便散开来,爬遍了丝帕的角落,直让人觉得方才滴到帕子上的不是两滴而是两瓶似的。
过了不到一会儿,帕子上便像染了色一样显现出与纯白不同的颜色来。
“武林大会必乱,早做准备”。
第26章 琴女婆婆
(二十六)
武林大会会乱,沈端自然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乱起来好浑水摸鱼,他不会同意唐渊的这个主意。
他们不怕乱只怕不乱。
只是不知那劲装侠士到底是谁,是何身份,又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提醒他这件事。
等沈端想要知道,慌忙下楼去寻那人的时候就已经寻不见了。
抬眼望去,到处都是劲装的男人,有的坐在桌前独自饮酒,有的与同桌的人高谈阔论,有的风尘仆仆吃饭喝酒如饮牛,有的文质彬彬饮酒如同摘花,但这些都不是那个擦肩而过的侠士。
虽然未曾得见一面,他们可能只有衣角曾经相逢,但是沈端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个绝世高手,是个足以站立在武林之巅的绝世高手。
是以无论座中众人如何表现,都没有那个侠士一身落沓的侠气同那股举重若轻的气势。
“劳驾,敢问,刚刚有个看起来武功很高的少侠您留意到了没有?”沈端伸手拦住了上菜的小二,他这话问起来毫无头脑,仿佛是在瞎说。
人的武功高低怎么能看得出来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看得出来,又哪里能是这些小二能看得出来的呢?
但小二的回答却叫人意外:“您是说有个穿黑衣的老头吧?”
这小二多年都在临江水阁做工,见多了来来往往的武林人士。有的锦衣华服,手里拿的兵器也是珠光宝气,但脚步虚浮,一看就不是高手。有的布衣褴褛,双手空空,但落地如生根行步若浮云,是不世出的高手。
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伺候得怠慢些也无妨,因为他们往往不敢在临江水阁闹市,但那些高手却一定要好好招呼了,因为这些人往往脾性奇怪,动辄要人性命,视王法于不顾。这些分辨全都要靠小二一双凡人肉眼,是以临江水阁的小二个个精明,是骡子是马,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那分明是个年轻男子啊。”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不过那位客官虽然面相年轻,声音却不年轻了。听起来十分沙哑苍老,活像七八十岁的。”小二说的这人正是碧海老人,“可也奇怪,跟那位一起的还有一位侠士,面相十分苍老,但声音却极为年轻。您说这些江湖人奇怪不奇怪?”
一个年轻面庞苍老声音,一个苍老面庞年轻声音。
这倒是让沈端想起一对知名的至交好友来,这两人正符合店小二的说法。只不过沈端听说这两人还是在书籍里,不曾在他人话语里听说,更不曾见过真人。这两人脾性也怪,不太在江湖中出现,也不热衷于在江湖中扬名。所以要考据是否真是这二人,非得当面问他们不行。
“那请问那二人现在何处?”
“他们啊?早走了!就是那年轻面庞的舞了会儿剑,赢了个满堂彩,之后两人结了账就走啦!”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们走了,沈端心里居然还松了一口气。如果真是碰上他们了,那对这两位武林前辈也少不得一阵寒暄。他们说不定还会对他品头论足一番,实在是让人压力很大。
“那麻烦你了。”沈端从怀里又掏出一小块银子来,“叫厨房给我上一叠小菜,二两黄酒吧。”
“哎,您这边坐。给您腾出个临江的桌来,您一边喝酒一边赏江景。”小二将他领到临着窗的一张桌上,一边擦桌子一边给他描述方才碧海老人舞剑时的场景,“这会儿江水开始流动了。您是不知道,刚才那个人舞剑是有多厉害,江水都停了,舞完了之后咱们阁里跟下了雨一样。”
那就没错了,舞剑的那个必然就是碧海老人了。
这世上除了碧海老人还有谁能让江海停滞,让雨水凭空落下的呢?
望着远处涛涛而来又涛涛而去的江景,沈端终于反应过来,给磨蹭在这里,一直不愿意离开的小二几个铜板当赏钱:“哦,谢谢你了。”
铜板哗啦啦落在小二手心里,碰撞出一串好听的声音。小二也没来得及细数,忙合上手掌,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远远地踏着江水行远的碧海老人同天机道人,拦下了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
“前面的闲人让开!”
江水平阔,行船本应没有任何障碍,但他们二人就像是突然出现的两块大石头,顽强地立在江水正中,正好挡住了画舫前进的道路。这也怪不得船上的舵手会叫喊着,让他们让路了。
但他二人非但不让,反而还聊上天了。
碧海老人:“他说谁是闲人呢?”
天机道人:“说你啊,我又不咸。”
“我也不咸啊。”
画舫是精工巧匠精心制作的,行在水路上不但十分平稳而且速度很快。从那舵手叫喊开始到他二人聊天不过一会儿的时间,那画舫就行到碧海和天机面前了。
舵手最开始以为他喊了两人,两人就会自己让开了,可谁能想到直到船行到面前了他们还不让开,甚至一个纵身跳上了画舫。
“什么人?”不一会儿画舫甲板上便聚起了许多拿着鱼叉的年轻弟子,他们围着跳上来的碧海老人和天机道人,看他们二人像看敌人。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来者不善。
碧海老人抽出剑来,当空砍了一剑。
这一剑威势之盛,简直铺天盖地,平江掀起三尺多高的浪来,将日头都盖住了。江水降下来的时候像是瀑布从九天之上径直落下,只让人怀疑是否这水落在身上会砸死人。本来被这一剑冲击地四零八落的弟子们,看见这个场景惊叫着四散逃开,又不敢逃得太远。
就在这时,画舫内传来一阵琴声,这琴声忽而高昂忽而低沉,声音有时如同泠泠溪水,有时如同大钟嗡鸣,与江水落下之势相抗衡,竟让江水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后,江水像是遇到一个坚固的屏障似的,竟从画舫外滑下去了。
得了救的众弟子们迅速捡回自己的武器,依次列队站在画舫入口前,然后从画舫内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
这声音有多苍老呢?
这么说吧,如果碧海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古稀之年的老人,那这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耄耋之年的,而且还是曾卧床几十年不起的那种人。声音沉闷,暮气十足,甚至隐隐带着死气。
“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