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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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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冬青被他惊得有些发懵,神色更加困惑。
梁逍两眉一挑,道:“放心吧,我这把年纪,哪里拦得住你一个年轻力壮的高手,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况且秀川也没打算拦你,他可不像他那兄长,即便你独自出城,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而且一直在众人面前维护你。”
狄冬青怔了半晌,才道:“拜托您替我向他道谢,我没打算叛逃,捉住南晏七之后,我一定会回来的。”
梁逍点点头,又问:“你是打算去西岭山么?”
“是。”他答道,将路上向人打探到的消息简要讲给对方,又补充道,“我们刚刚救回阿瑾,得知五溪人的下落,南晏七便不知所踪,我猜他很有可能会去寻找同伴,赶在柏府出兵之前截获五溪人。”
“嗯,”梁逍应道,“我的推断也是如此,不过你若沿着这条路走,就算快马加鞭,今日也未必能到西岭山啊。”
狄冬青的视线垂下,道:“其实我只知道这一条路。”
梁逍又笑出声:“秀川说的不错,你果真是个老实人,实在不适合阴谋诡计,”边说边扯起缰绳快走几步,靠至他身旁,在他肩上拍了拍,“我倒是知道一条更近的路,随我来吧。”
梁逍的坐骑和他本人一样轻逸,长嘶一声,便离开官道,拐入林中,纵蹄而驰。狄冬青不敢怠慢,紧紧跟上。
林中道路蜿蜒曲折,没有砖石,只有松软的土壤,浇过早春连日的冷雨,还泛着淡淡的湿气。
两人策马同行,梁逍随口问道:“你的佩剑不错。”
狄冬青一怔,向腰间瞥了一眼,道:“这是麒麟剑,狄家的家传。”
梁逍道:“原来是麒麟剑,想不到在那场大火之后,居然还能留存下来。”
狄冬青点头,不禁忆起故去的方世平,语气也变得沉重:“多亏一位侠士的帮助,它才得以留存于世。”
梁逍将视线投向远方,道:“久仰其名,未见其实,希望有朝一日看到它的光华。”
“希望如此。”狄冬青答道,视线也跟着投远,望向林间纵横交叠的枝桠,和穿过枝桠的阳光。
不知怎地,与梁逍交谈时,他的心情也变得轻松许多。道:“其实一开始父亲不打算将麒麟剑交给我,他甚至不打算传授我武艺,只是让我读书,跟母亲学医。”
“哦?”梁逍歪过头道,“这是为什么?”
狄冬青心下一沉,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前他也不明白,但如今似乎有些懂了。
他答道:“因为学医可以救人,进而被人感激,学剑却只能伤人,进而被人所伤,他们不希望我伤害自己。”
梁逍点点头,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狄冬青视线低垂,道:“但我的师父却教我用剑,因为师父知道有朝一日我一定会需要它。”
“那是自然,”梁逍答道,“谁喜欢受伤呢,可是没有失便没有得,你的父母想要保护你,殊不知在你的人生中,也会遇到一些人,宁愿有所失,也要护其周全。”
狄冬青顾不上掩饰惊讶,睁大眼睛望着对方。
梁逍轻笑道:“怎么,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狄冬青脸上一热,点点头。
梁逍的话好似透过林间的阳光,在一瞬间突然变得强烈,钻入眼睛,将其中的迷雾驱散。
在一片晦暗中,他突然看清了前路。
他一直纠葛于身份道义,既是狄大侠的后人,背负侠名,便要磊落光明,便不能与魔教有所瓜葛,但他却一直忽视了一件事——倘若当年卢正秋没有出手相助,今日根本不会有狄冬青此人。
卢正秋收他为徒的一刻,便知道他们之间相隔泾渭,终有一日要分道扬镳。
但卢正秋还是救下他,竭尽所能、磕磕绊绊、力不从心地,将毫无保留的爱施与他。
他的师父或许曾经为恶,但施与他的善意却无虚假。
是他的师父成就了他。
所以他实在不必为私情所累,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联系在一起,饶是过往之罪,饶是身份之异,也不能够将他们扯开。
抛弃师父,便是抛弃自己。
去寻师父,便是去寻自己。
身旁,梁逍还在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我这辈子阅人无数,看来眼光还没老,还能看准,只是可怜那小姑娘喽。”
狄冬青打断他道:“虽然对不住阿瑾姑娘,但我并不后悔。”
梁逍一怔,偏过头打量身边人。
狄冬青迎上他的视线,坦坦荡荡,神色清朗,如饱满竹节一般,翠而新鲜,眼中的火焰毕毕剥剥地燃烧。
梁逍的眼神之中浮起几分赞许:“不错,江湖儿女,就该是这个样子。”


第152章 死生契阔(一)
两人策马走了两三个时辰,马蹄已被草浆浸透,才终于穿出密林。地面渐渐起伏,连绵的丘陵将一条小路夹在期间,蜿蜒向前,视野前方隐隐可见山峦浮起,淡淡的影子烙在青空之下,若远若近,扑朔迷离。
然而,狄冬青要找的答案就在其中。
梁逍渐行渐缓,最终停下来:“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江渝城里还有许多事需要打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自己。”
“足够了。”狄冬青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就算是将这山倒翻一遍,我也会将他们找出来。”
梁逍轻笑道:“倒翻还是免了,我虽然不能与你同行,但是还有个可靠的向导跟着你。”
“在哪儿?”狄冬青茫然四顾,并未看到人烟。
梁逍努了努下巴:“喏,就在你身边。”
狄冬青一怔,随即垂下视线,看到身下的坐骑正不住地摆着头,湿漉漉的鼻子里发出呼气声。
他指向自己的马:“您是说……它?”
“正是。”
“它知道那两人的去向?”
梁逍点点头:“它虽不认得人,却认得同伴。好巧不巧,昨夜被两人偷走的两匹马中,刚好有一匹是霜雪。”
狄冬青恍然大悟:“霜雪是秀川训练出的头马。”
梁逍道:“不错,倘若距离不算太远,其他的马儿便能够嗅到它的去向。”
这实在是个柳暗花明的消息,狄冬青的脸上喜色洋溢,在马背上一阵轻抚,末了转向梁逍道:“多谢你慷慨相助。”
梁逍扬起嘴角道:“实在不必谢我,我对朝廷的争端不感兴趣,但也不愿看到魔教继续肆虐,帮助你就是帮助这个江湖。”
狄冬青深吸了一口气,道:“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怎么?”
他指了指挂在梁逍行囊边的匠品:“您那张面具,能不能借我一用?”
*
溶洞好似一间巨大的迷宫。
钟乳石笋从头顶垂下,有些悬在半空,有些倒插进地面,将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举目四顾,每一个方向都连接着数不清的岔路,幽深而诡秘。
水声汩汩,沿着脚底的凹陷处流淌而过,洞穴仿佛一个仰卧的巨人,苍白的皮肤之下藏着无数条奔涌的血脉,错综繁杂的流淌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使人更加辨不清东西南北。
与水截然不同的是墙壁。水是阴湿的,墙壁却是干涸的,苔藓顺着水畔向上爬,爬到半途便失了力气,再也攀不高。高处的石笋粗糙而苍白,若是凑到近处,便能瞧见许多丑陋的孔洞,好似被虫蚁啃咬过似的。
啃咬它们的不是虫蚁,而是流水,在遥远的过去,这里一度被洪水淹没,在激流的冲刷和蚕蚀下变得千疮百孔。后来,洪水被驱散,改道注入云梦泽,才将这一片溶洞从水底释放。
洪水退却,暗河犹在,流淌了千万年,才形成今日的图景。
卢正秋在洞口徘徊。
当他终于重获自由,等待他的并不是绿水青山,而是无穷无尽的迷宫。
他的足音回荡在巨人的身体中,消瘦的身影融入幽冥的晦色,化作黑暗的一部分。
他是追着南晏七的足迹来到这里的。然而,他并没有随着南晏七一同深入,因为他敏锐地发现声音的异样。
溶洞的构造如此繁缛,任何响动落在期间,都会激荡起层层回声,然而,溶洞中自始至终却只有一个声音。
南晏七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踉跄的人影,南晏七的脸从黑暗中渐渐浮起,好似海面上的礁石在落潮后升起。
南晏七也看清了卢正秋的脸。
他突然上前来,将不速之客推到墙边。
卢正秋只觉得背后传来一阵剧痛,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进千疮百孔的石壁,一个嘶哑的声音质问道:“是你把五溪人带走了!”
南晏七的手指好似铁钳一般用力,压迫着他的脖颈,使他眼前发昏,胸口涨痛,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剧烈的咳声:“我没有。”
他虽然说谎无数,但这句并不是谎话。
可惜的是,南晏七并不相信,厉声问道:“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不在?”
他几乎无法呼吸,喉结耸动,哑声道:“莫要忘了人不是石头,是可以走动的。”
颈上的五指勒得更紧:“他们去了何处?”
胸口残留的空气也被挤干,他的视野愈发昏冥,周遭的一切就快要消失不见。他挥霍残留的气力,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怕是只有神明知道了。”
白刃一闪,像一道闪电,自两人之间划过。
南晏七惊得后退,慌乱中放开了手。
卢正秋得以重获自由。
他捂着胸口咳了片刻,便重新挺直肩背,将短剑牢牢攥在手里。
这是昨夜随手夺来的兵刃,方才一直藏在背后,藏到千钧一发的时刻,终于抽剑出鞘。
南晏七咒骂了一声,也从腰间拔出长刀。
虽说他只剩下一只手臂,虽说他被囚禁了数日,可他手里的长刀却依旧锋利,冷光熠熠,锐不可当。
想必在他身为阶下囚的时候,仍然有人在为他打磨这柄刀。
想必他能够逃出升天,循着阿瑾的地图一路前来,寻找五溪人的藏匿处,都是早已定下的计划。
卢正秋感到一阵无力,他像是深陷蛛网的飞虫,徒劳地挣扎一番,甚至没能看清蛛网的全貌,便已被束缚手脚,动弹不得。
南晏七的眸子是灰色的,深陷在眼窝中,眼底满是冷漠,像是在讥讽他的无力。
这双眼曾与他如此相近,后来一度陌路相隔,如今终于针锋而对。
过往不可追,前途更不可期。此时此刻,他已彻底孤身一人。
时间接近黄昏,残阳斜斜地洒进洞口,骤然间将晦暗的洞穴照得通明。
卢正秋背对夕阳,望着对面的脸庞亮起,脸上爬满疤痕,比身后的岩壁还要丑陋,嘴角牵动眉梢,皱纹团簇,勾起一抹狞笑。
“也好,在解决五溪人之前,不妨先解决了你。”


第153章 死生契阔(二)
狭窄的洞穴中,短兵相接,激撞声不绝于耳。
许久以来,这是卢正秋第一次和南晏七单独交手,也是第一次感到那柄长刀的寒冷。
他识得这柄刀,虽然与之为敌的经验不多,但与之并肩而战的记忆却能追溯到很久以前。早在他们尚且年幼的时候,南晏七便已开始挥舞它了。
他们初次习武时便用刀,因为刀比剑更凛冽,更冷酷,剑为君子扬名而生,刀却为杀人夺命而存。
那时候,长刀甚至高过他们的身体,如同壮硕的野马一般难以驾驭,南晏七挥舞它的时候,常常失手将自己割伤。
夏先生对此不以为然,他的医术高超,伤口只要稍敷以药草,便能够止住流血。他常常说,受伤算不得坏事,先要学会伤己,才能够学会伤人。
长刀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南晏七只有十四岁。时至今日,已不知有多少条性命陨灭在这冷冽的钢刃之下,倘若魂魄能够重现于世,南晏七的身后一定跟着一支整装待发的大军。
可惜死者不能复生,所以,他的身后没有同伴,只有看不见的冤魂,以风作长歌,将刀刃变得更加阴森,更加寒冷。
现在,这刀刃迫不及待地想要割断卢正秋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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