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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染金戈-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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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婴孩时代便依靠吞食幽沼中的腐土烂根维生,从幼时起,便被幽荧残魂寄宿。在他的记忆中,他不曾有一刻摆脱过病痛的折磨。但此时此刻,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无患无疾的滋味是这般美妙。
原来他也能享受这无以伦比的快乐。
他尝试将手掌攥紧又张开,尝试扬起脖颈深深呼吸,他的身体变得如风一般自由自在,仿佛只消一个念头,便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但他的快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很快想到了一个人。
“冬青?”
四肢百骸仿佛都化作一团云朵,一阵清风,轻飘飘地没了重量,唯独这唇齿间的名字,依旧沉甸甸地烙在心上,掷地有声。
他又唤了一遍,仍旧无人应答。他渐渐感到害怕,一颗心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 光洁平整的表面聚起凹凸不平的褶皱,褶皱的罅隙中涌出绵密的血水。
他非得告诉那个人自己还活着。他非得快些赶回到那人的身边。然而,四周并没有回去的路,只有一片苍茫和虚无。
“你已不在神州之内了。”回答他的是一个朦胧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身,目光四处搜寻,可是回响声无处不在,使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里是哪儿?”
“是世外。”
“你又是什么人?”
“是创造你们的人。”
卢正秋艰难地追寻着他的声音,随后看清了不远处,悬在空中之物。那是一团金色的、朦胧的光,像是一颗蠕动的茧,半透明的表面被一层薄膜罩着,光与影在其中交缠,彼此碰撞、消融又分开,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形状,似真似幻,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这是?”
“这就是人世。”
卢正秋不禁睁大了眼睛。
“天地便是在这样阴阳交叠中诞生的。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催生出世间万物,你们的神州亦是如此。”
一番话宛如天方夜谭,却又令人无从置喙,卢正秋想起皇城地宫中看过的景象,原来万年以前,崇伯鲧刻在羽山幽沼中的一幅幅雕刻,便是在描摹茧中的图景。
阴阳两色,变化无穷,纵然花费永恒的时间,也无法勾勒出所有的形状。
记忆渐渐浮上脑海,卢正秋终于想起这个声音的来由——大水消弭之后,那个隐藏在云端的影子,撞断天柱企图重塑人世的、冷漠无情的审判者。
卢正秋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道:“你是烛照元神?”
那个声音答道:“是我。”
“莫非是你救了我?”
“是我。”


第233章 星辰入梦(十七)
卢正秋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神色:“你为何会救我?”
对方反问道:“你以身殉道,难道我不该出手相救?”
卢正秋怔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迫切:“你既然能救我,为何不救苍生,为何放任人世流离,天地崩解。”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答道:“因为我也无能为力。”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卢正秋的预料。
原来万人敬仰的神明,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刻。
烛照的声音似透着疲惫,但语调依旧充满耐心:“早在你们诞生之前,我们之中曾发生过许多战事,后来,我们以九鼎为骨,以息壤为囊,创造出一片广袤的神州,希望我们的子民能够弥补我们的残缺。”
“弥补?如何弥补?”
“其实很是简单,只要天地足够辽阔,而生命足够短暂,你们便永远无法看尽这世界。正因为人生有限,你们才会将日月星辰怀抱入梦,心系高远,永行不止。”
卢正秋在愕然中睁大了眼睛。
烛照却发出一声叹息:“可惜我们还是错了,即便万神协力,倾尽所能,却仍旧却没能根除你们本性中的恶。你们在大地上繁衍,很快便划分出高下贵贱之别,催生出压迫与流血。你们之中有人忘了日月星辰,只是醉心于权势,挑起无穷无尽的纷争,结果,远行者被斩断了双足,观星者被蒙住了双眼。你们虽与我们不同,却仍旧无法够弥补我们的残缺。”
卢正秋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便要将人世覆灭吗?”
烛照道:“那时候还来得及,万年之前,九星贯日,天柱生出罅隙,本是将一切重归于始的佳期,可是,偏偏我们之中,有人离经叛道,逆天而行。”
“崇伯鲧?”
“正是他,他一意孤行想要拯救人世,甚至不惜与幽荧融合,诞出名为夏的怪物。我们无法驾驭夏的力量,只能将它囚居于北疆,筑起高高的长城,我们帮助你们兴建都城,遴选人皇,守护九鼎之枢的秘密。我们已竭尽所能保护你们的家国。”
“然而,你们早就知道,万年之后,星辰的轨迹还会再一次汇聚,人世还会迎来下一场天灾。”
“是啊,正如你说的这般。这一次我们没有干涉,是弥留在北疆的夏转了念,拾起我们当初未竟之事,重塑神州,将一切归于始。可是,他又遇到了你。”
“我?”卢正秋的神色中仍旧含着几分茫然。
“是你阻止了他,”烛照用笃定的口吻答道,“就像他当初阻止了我们。或许你并非刻意,但你重复了他的路。”
万年前的洪水,万年后的天火。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新事,星辰环动,秋冬更迭,日月轮转,生死枯荣,万物都在一场盛大的轮回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卢正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刚堪破一个巨大又明晰的秘密,他眨了眨眼,道:“但这一次,你为何要出手救我?”
“上一次我辜负了夏,这一次,我不想再辜负你,万幸的是你并未堕落,你守住了本心,你竟能抵挡幽荧的吞噬,息壤的蚕食,凭借一己凡躯支撑到北荒长城,你来到长城之巅,才给了我机会接近你。”
“天门是你所设?”
“是我所设。”
“你慷慨救我,我该如何感激你?”
“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问无妨。”
烛照的声音停滞了片刻,像是罕见地陷入思索,半晌后才问:“你既已见过最深的黑暗,便应该明白,这世间,有善便有恶,有明便有暗。”
卢正秋皱起眉头,他何尝不懂,在埋葬亲生兄弟的时刻他便已彻悟,南晏七仿佛是世上的另一个他,替他承下罪业,替他销骨九泉。从那时起他便已明白,这世间的恶与善相傍而生,本就是除不尽的。
烛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问道:“你既然早已明白,为何还要阻止夏启渊重塑神州?”
这一次卢正秋没有思索太久,他淡淡道:“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值得保护,哪怕人世覆灭,我也不愿见他覆灭。”
烛照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你说的人是他吗?”
卢正秋一怔,循着方才的声音望去,竟在不远处白茫茫的天光中窥见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人只身立在漫天飘扬的雪里,肩膀上盖满了洁白的冰晶。
他站在北荒长城之巅,眼睛眺向天际,安静地等待着。
烛照道:“他的身上并无慧根,明知无望,仍要徒劳等待,平白荒废短暂的人生,他实在比庸人还要愚笨。”
卢正秋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我当然知道,他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毁灭九鼎之枢的剑法,也是你授予他的?”
“是我授予他的。”
“智者顺应天道,只有愚者才妄图救世,可你却甘愿为他的理想而殉身。”
“为成全他的理想而死,我不后悔。”
烛照的语气终于起了波澜,好似大海深处荡起层层涟漪:“难以置信,你既已经获得超然物外的视野,为何还要拘泥于人情?”
卢正秋勾起嘴角,道:“或许我并没有你想得那般聪慧。”
“你若不够聪慧,又如何能够听见我的话。”
卢正秋不禁一怔,他这才觉察,自己的身体中早就没有幽荧残魂寄宿,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如何能够听到神明的声音。
“身死而形不灭,你的确已有资格成神,你本来就没有名姓,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任何样子。从今往后,你也可以同我们一起,摆脱凡躯的束缚,永生不灭。”
“成神?”卢正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造化弄人,夏启渊机关算尽,也未能达成的夙愿,竟被他在不经意间化作现实。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仍旧是卢正秋的模样。
或许这才是他最想成为的样子。
他忽地感到一阵释然,轻笑一声,道:“那敢情好,因为我实在想要回去。”
“回去?”烛照的语气透着惊诧。
卢正秋的目光仍眺向远方,他看到冬青孤身站在雪中,鬓发好似绽放满树的梨花,在冰霜覆盖的世界中洋溢着鲜明热烈的生命力。
他的时光是向天借来的,魂魄是别人寄予的,他没有心,早在旅途开始之初,他便已将心给了这个人。
他淡淡道:“我若不回去,他便不会走的。”
“那只能说明他很愚蠢。”
“他的确很愚蠢,是我没有教会他利己的智慧,使他生来便只会对别人好。他若是就此蹉跎了一生,岂不都是我的错?”
“所以你一定要回去。”
“非回去不可。”
“这里已是人世之外,你若要回去,便无法摆脱人世的束缚,就算重塑自己的身躯,你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早晚有寿终正寝之日。”
“寿终正寝?这已超出了我的期许,我实在应该谢谢你。”
烛照像是不敢相信他的话,又一次问道:“你放弃永久的生命,就为了陪伴一个凡人?”
“是。”
“我实在不懂。”
卢正秋淡淡一笑,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连神明不懂的事。”
烛照长叹一声,道:“我来这里是为开化你,结果反倒被你教导一番,看来是我活得太久,心性已渐渐腐朽了。”
卢正秋道:“我也不曾想过,原来创世神明也并非全知全能。不过我不会活得太久,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泄露你的秘密。”
烛照陷入短暂的沉默。卢正秋没来由地想,倘若神明大人此刻现出形貌,倘若他也和凡人一样生了五官两眼,此刻怕是会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此生你怕是不会再见到我了,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第234章 星辰入梦(十八)
卢正秋最后一次凝视金色的茧。
光与影两色交织,在薄如蝉翼的茧中鼓动,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形状。它是天与地的写照,是人世最根本的面貌,神秘莫测,沛然丰饶,令人着迷,就算拥有永久的时光,也无法看得尽,看得够。
但他该走了。
他将目光移开,转而望向来路,和茧中的洞天相比,来路是那么单调,仿佛一张静止不变的古旧画卷,冰霜凝结成痂,仿佛永远不会晕开似的,天边被风吹皱的绵云,像是纸面上沧桑的皱纹。
他感到风拂过他的肩头,扬起晶莹的雪花,扑闪着钻进他的脖颈,留下丝丝缕缕的凉意,一线金光贴着视野尽头若隐若现,是藏在地平线下方的太阳,等待着黎明破晓时分。
他回到了神州之内,双足和从前一样有了分量,沾满雪水的鞋袜沉甸甸的,结实牢固地贴在地上。
他的脚边是一条长长的路,是北荒长城的顶端,银装素裹,曲折绵延。
狄冬青站在道路尽头。
青年人像是在那里站了一辈子那么长,使卢正秋生出一种错觉,不论他去往何方,堕落或是忏悔,欺瞒或是逃避,这人始终在注视着他,从来不曾离开半步。
狄冬青的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白,眉梢压了一层冰霜,看上去好似雕塑一般,唯独一双眸子闪闪发亮,鲜明又灵动。他就这样愚蠢地,不知变通地站了一夜,只为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
不能让这个人再等下去了。
这是卢正秋心中唯一的念头,他向前走,起先步履还算平稳,很快走得愈发急切,后来索性开始奔跑。他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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