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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莽深负皇恩,难辞其咎,绝望之下自刎了,徐永一如燕思空所料,痛痛快快投降了,他一降,黔州大半都降了,尚有几个有骨气的不愿降,均被封野投入了牢狱,这帮人,包括茂仁的沈鹤轩等人,是杀是抚,皆有用处,暂时还要留着性命。
燕思空也再一次被下了狱。
不过这一次,封野命人把那熊氅给他送了进来,又将炭火烧得很旺盛,因而即便在阴冷的牢狱中,他也没怎么冻着。
拿下黔州后,封野算是彻底掌握了河套地区,如今朝廷刚刚与察哈尔决议在河套开放马市,河套就突然之间不归朝廷管了,这不仅令朝廷羞愤不已,而且进退两难。蛮子是不可能体谅这汉人自己是如何内斗的,他只顾自己是游牧民族,没有农耕,不会手做,大到米面蔬果,小到锅碗针线,他们都要来抢,当然,抢是要付出代价的,若能互市买卖交易,省去了有去无回的风险,他们自然乐意极了。实际上千百年来,周遭蛮夷的各种侵扰,大多没有入主中原之心——主要是没瓦剌那么大能耐,反而多是为了通商互市,用牛马羊换取他们地里不长、手里不生的东西。
所以封野一拿下黔州,就派使臣去找察哈尔的可汗尤里,要截了大晟的胡,若能成事,则不出三五年,封野将兵强马壮,富可敌国。
这消息震惊朝野,朝廷彻底从封野可能被招抚的梦中醒了过来,封野此举,哪里像有投诚的可能,分明是要以河套为据点,养精蓄锐,逐鹿中原啊。
燕思空在牢中无所事事之时,反复想着自己自来到黔州的那一天起,是如何折冲樽俎,纵横捭阖,与封野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彻底拿下了水草丰美、土地肥沃的河套,并非是得意于自己的才智,而是要回溯整件事中自己是否、以及哪里露出过马脚。如今的成果是他和封野反复推敲、谋划出来的,每一步都风险重重,如今他们离诱降大同军不过几步之遥,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尤其不能出了差错,否则功亏一篑。
以封野如今的兵马财力,要硬攻是决计拿不下大同的,封剑平虽然不在了,但他构建的完美防线和培养过的将士都不是吃素的,再者封野也不愿与大同军短兵相接,那对他来说,毕竟曾经是家。
就这样,燕思空虽然“身陷囹圄”,但脑子一刻也没闲过,直至几日后,封野将他提出了牢狱。
第192章
见到封野时,燕思空能从他飞扬的神采中看出他心情甚佳,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了黔州城,进而掌控了整个河套地区,正是人生得意,怎可能不高兴。
封野看着他身上披着的熊氅,满意地点了点头:“过来坐。”
侍女服侍燕思空褪下氅衣后,就退了下去,留封野和燕思空与一桌酒菜独处。
燕思空坐在了封野旁边,淡然说道:“恭喜狼王得到河套。”
封野一手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燕思空清冷俊雅的侧脸:“你居首功,可想要什么奖赏?”
“一时想不出,真要赏我,不如先记一笔。”
封野“呵呵”一笑,“你向来这般精明。”
燕思空懒得去想他话中有几分讽刺,没有回应。
“你给朵儿取了名字吗?”封野突然话锋一转。
燕思空立刻绷直了身板,他不知道封野是否又要发难,脸色都跟着沉了下来。
“不必紧张。”封野看穿了他的心思,口吻没有什么起伏,但亦没有温度,“朵儿好歹也是我的侄女,我不能关心一下吗。”
“……尚没有。”
“叫瑾瑜吧。”
燕思空一怔。
“我娘临终前,为我和我大哥的孩子都取了名字。”封野轻轻说道,“取‘今世所覩,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
燕思空心中堵得慌:“我的女儿,为何要用你的名字。”
“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与你我皆血脉相通的孩子。”封野深深地望着燕思空,“若你是女人,这孩子该是你为我生的。”
“荒唐。”燕思空别过了脸去。
封野却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面冲着自己:“你是女人该多好。”
燕思空推开他的手:“我不想再谈论此事。”
“是否心虚了。”封野冷笑。
燕思空深吸一口气:“封野,你我之间已剩不下一星半点的情分了,你还说这些做甚?不如谈点正事吧。”
封野眸中闪过怒意:“好,谈什么正事。”
“大同,楚王。”
“如今要故技重施,派你去大同是不可能了,朝廷和大同定然已对你有所怀疑。”
燕思空点点头:“不错,余生郎叛变,大同旧人蠢蠢欲动,薛荣贵定是昼夜难安了,我尚未想好如何向朝廷请罪,又或者,朝廷已经打算治我的无为之罪了。”
“如今你还在我的牢狱之中,狗皇帝治不着你的罪。”
“京中定然已经有风言风语了……”燕思空道,“冯想等人如何了?”
“都关着。”
燕思空眯起眼睛:“这八百将士虽是我从京师带来的,但他们效忠的始终是朝廷,冯想也非可以威逼利诱之辈,暂且先关着吧,若无法劝动他为我所用,只能杀了。”
“那沈鹤轩也一样。”封野瞥了燕思空一眼,“我的军粮不养闲人,尤其此人害我折损了数千兵马。”
“他不是闲人,他定大有用处。”
封野冷“哼”一声。
燕思空赶紧岔开了话头:“对于大同,你有何想法?”
“大同我比你熟悉,我叔叔也早已暗中联络了几位深得我父亲恩惠的将领,黔州已经手中,我有把握拿下大同,你不必操心。”
“既然如此,我便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什么?”
“楚王。”
封野看着燕思空:“你要去找楚王?”
“对,外人还以为我被关押在牢狱中,我只要暗中出城……”
“不行。”封野断然否定。
“为何?”燕思空不解道,“楚王年少,此时正是他招兵买马、广纳贤良的时候,也是他笼络藩王的时候,我要去帮他,到时你二人汇兵,将势不可挡。”
封野冷道,“他若连走出云南的能耐都没有,那他也担不起帝王之位。”
“他只有十九岁,若他出什么差池,我们就前功尽弃了。”燕思空沉声道,“拿下大同之日,就是你昭告天下要扶楚王登基之时,那时候他必须有足够的底气响应,正如你说,至少要走得出云南。”
封野握紧了拳头:“茂仁、黔州,已尽收我囊中,大同亦不需要你出马,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必去!”
“我堂堂两榜进士,太子讲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让我放着楚王这样重要的人物不去辅助,光留在这里给你暖床吗?”
“有何不可!”封野瞪着燕思空,“难道没了你,我封野就拿不下这江山了?”
“你……”燕思空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莫非你以为,光凭着几封书信往来,楚王就能贸贸然地与你共谋大业?”
封野一时语塞。
“封野,我必须见他一面,说服他信任我们,尤其是信任你。”
封野沉着脸,瞪着燕思空:“你是不是很想离开我?”
燕思空淡道:“谈不上离不离开,我要做的事,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耽搁。”
封野冷道:“是啊,除了你心中所想,旁的人、旁的事,都根本不重要。”
燕思空沉默。
“我偏不准你走呢。”
“无论你任何我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楚王,但最终得益的,都是你封野。”燕思空正色道,“你何必与自己的利益过不去?”
封野别过脸去,看着一桌动也未动,已经冷掉 的酒菜,心中憋闷得难以喘息,他突然转过脸来,看着燕思空道:“对我笑一下。”
燕思空怔住了。
“从重逢至今,你对我摆的便是这么一张脸,我要你对我笑。”
燕思空只觉气血攻心,怒意直冲脑门儿,封野竟大言不惭地怪他没有好脸色?从重逢至今的每一刻,他都要忍着封野给予的痛苦与羞辱,他要为何而笑?笑他聪明一世,又愚昧至极吗?他咬牙道:“对着你,我笑不出来。”
封野狠狠一拍桌子,厉声道:“那便哪儿也别去,我就乐意留你只为我暖床,又如何?”他站起身,拂袖要走。
“封野!”燕思空大声唤住了他。
封野顿住了脚步。
燕思空站起身,走到了他面前,微扬着下巴看着他,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个僵硬地笑容。
封野眼中闪过昏暗的痛楚,他一把将燕思空推到了墙上,附身堵住了那柔嫩的唇瓣,粗鲁地亲吻着。
燕思空并不反抗,只是麻木地纵容封野对他为所欲为。
封野将燕思空的唇齿品尝了个遍,直至俩人都气喘吁吁,才微微分开,他用额头抵着燕思空的额头,低声道:“出了正月再走,阙忘跟着你。”
燕思空一惊:“你是让他保护我,还是让他监视我?”
“皆有。”
第193章
大约是知道燕思空这一走,短期内无法回来,毕竟此去云南,尽是逶迤起伏的崇山峻岭,路途又远又险,而他们所筹谋之事,是凶多吉少,谁敢说今日之分别,他日一定能相见呢。
封野尽管嘴上答应放他走,但心中实是非常挣扎,除元南聿和随行服侍的吴六七外,又从封家军中精心挑选出了十名武功高强、忠心不二的将士,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封野却将自己的麾下大将和精兵派了出去,足见他的担忧。
那些日子,封野每日都会来与燕思空同食同寝,驿馆守备森严,除了吴六七,其他人都见不到燕思空,但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关于他勾结狼王的流言怕是已经飞到了京师,毕竟自他出现后,俩人的断袖传闻就一直是茶楼酒肆间的闲语笑谈,而茂仁、黔州接连被封野攻破,不得不令人有所怀疑。
燕思空明知如此,但叫封野避嫌是不可能的,封野生性桀骜狂妄,从不拘泥礼教,并不在乎别人知道,甚至巴不得天下人皆知,如今河套已尽受攮中,他就更无所忌惮了。
大约是念及相处的时日无多,封野对燕思空的态度和缓不少,俩人绝口不提那些理不清的恩恩怨怨,是自重逢之后,他们之间最平和的一段时光。
不管军务如何繁忙,封野每日必会与燕思空吃上至少一顿饭,晚上也定是同房过夜,无论是颠鸾倒凤,还是仅仅相拥而眠。
数不清有多少个清晨,燕思空在封野怀中醒来,恍然之间,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冬日的酷寒甚至不能侵近半分,只因二人相拥的温度似是能抵御一切的寒冷。
比如今日,一夜的疯狂云雨后,令燕思空一觉睡到了天光大明,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封野近在咫尺的熟睡的面容。
那泼墨般披散的长丝,远山般斜飞的浓眉,峭壁般高挺的鼻梁,和点朱般嫣红的薄唇,一如他记忆中俊美无匹的少年,只是他知道,当那双眼眸睁开时,他再也看不到温柔与深情。于是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用眼神一遍遍描绘着那张脸上的每一寸皮肤,生怕惊醒了封野,便也惊醒这南柯一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封野羽睫轻颤,马上要醒了,燕思空亦是如梦初醒,赶紧闭上了眼睛。
目不能视时,耳鼻就会变得格外敏锐,他听到窸窸窣窣轻挪身体的声音,也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