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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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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太子与皇帝一番促膝罢,宫中太医便整院儿地心惊胆慑起来,只因宏宣帝身况陡转直下,一阵猛咳忽便卧床不起,时醒时昏。
  太医令诊后讷讷不敢言,巍巍颤着年迈身子俯首伏跪,惶然请罪,道宏宣帝寒气已透肺而过,伤及心脉,恐所余天年已不多矣。
  这把掉脑袋的话嗫了半天才道得完整,太医令只怕项上人头不保,汗水浸透墨绿官袍。万幸半晌之后未得迁怒,宏宣帝疲惫遣其退下,已听不进半句医嘱。
  消息如疾风过墙,当夜传遍深宫。
  平怀瑱守在龙榻前接连伺候数个时辰,待亥时行出养心殿,殿外候了整日的蒋常便急着附耳近身,悄声道了些话。
  平怀瑱听过颔首,当前万事尽如所料,余下如何还待看明日风波。此后转念一想,又思及皇后,担忧她于此间闻讯伤神,着实放心不下,因而虽已夜深,仍决意往那冷宫行上一趟。
  行走间稍有走神,往前数步恍然顿足,望着足下通往凤仪殿之路,心中无比沉郁,在月下默立片刻才换道向着冷宫徒步去了。
  彼时灯已阑珊,所过之处各宫各殿皆光影晦朔,阒静空余虫鸣,而愈近冷宫,愈显幽僻寂寥。
  平怀瑱延着落寞宫墙取道前行,渐渐的将那独立于荒凉之中的一殿入目,再行近些便能望见寝殿廊下的两盏单薄夜灯,与暗不透光的几扇窗棂。
  皇后已梳洗入睡,平怀瑱暗想自己所忧多余,心下松懈几分,不禁放缓脚步,欲近前在外瞧上一眼便走。
  廊里守夜宫人共有一双,一为寻常宫婢,一为李清珏安排进宫伪作宫人的吴阳成。两人远远见他来此,各自行礼问安,平怀瑱抬手低道“免礼”,再向吴阳成问道:“皇后今日可好?”
  “回太子话,皇后娘娘今日精神尚佳,不过晚些时候听闻皇上抱恙,倍感焦虑,方才睡下不久。”
  平怀瑱闻言蹙眉,想皇后既已听说养心殿之事,必不能睡得安稳。正想着,果听殿内传来皇后轻唤,是听着了廊里话声,知他来到此处。
  “母后,儿臣在。”平怀瑱遥相应声,转身欲推门入殿,见室内竟无棉春前来启门相迎,颇为疑惑,“棉春此在何处?”
  吴阳成回他:“在殿内服侍,皇后歇下便未见她出来。”
  平怀瑱颔首,亲自将门推开,伴着陈旧木门之声抬眼,似有一道阴影晃在眼前。
  下一瞬,只听身后宫婢捂眼尖叫,蒋常颠了半步,喉咙里愣是没发出声来。
  月光洒入室内,平怀瑱逐将双眸敛紧,抑下满心震撼,盯着梁下缢在白绫之上的那道瘦削身影,久久不作挪眼。


第八十章 
  “殿外何故喧哗,棉春,”内室间隔帘传出皇后轻唤,“太子来了,棉春,快扶本宫起来。”
  平怀瑱紧了紧拳,不再望那梁上尸身,迈步入殿疾向帘内赶去。
  不多时便有温和未起波澜之声体贴哄道:“母后慢些,棉春不在这殿里。”
  皇后半睁着无神双眼,凝眉生惑:“方还在的。”
  “是,方才离去,道是家人抱病在榻,想见她一见。棉春不敢扰您歇息,便来求了儿臣。”平怀瑱顺口搪塞,只求将她好生瞒过,歉疚道,“儿臣自作主张允她离宫,教母后身边又缺了人来照顾。”
  “这地方不缺人伺候,太子允她离宫乃是善举。”皇后不忍他自责,忙把这话应下,执手予他宽慰。平怀瑱不作答复,颔首反将她清瘦手掌握了片刻,仔细放进被里。
  帘外蒋常默听了几句,如鼓心跳渐也缓了下来,回首一探,见吴阳成已制着那受惊宫婢匿入殿中,随步紧拢了两扇高门。
  蒋常在这暗夜里被他如炬目光盯了盯,一恍回神,忙上前替他将那宫婢捂着嘴,由他空出手来独自近前,去把棉春僵直身躯抱落地面。宫婢眼睁睁看了半途,似被棉春不瞑双目狠狠瞪着,吓得双眼一合滚下泪水,口里却再也叫不出声来。
  寥寥一重纱帐,外如地狱百鬼穿行诡谲静默,内是人间慈母孝子和声细语。
  皇后犹不知实情,更不知话里棉春早已冷了身子,就近在咫尺之外。太子所言她无一不信,确当棉春求情出宫去了,这两日间起居衣食皆为之照顾,比不得雁彤周到,却不难瞧出一片赤诚,不由微微惋惜:“棉春是个心细的。”
  平怀瑱心头漫起一阵酸,忆及当初权倾后宫的凤仪殿,满殿上下没谁能比得雁彤体贴,仅此一人足矣。
  哪像如今,同棉春这般心细的一时竟也难求。
  他喉里涩涩发堵,缓了片刻勉力令出口之声含笑道:“儿臣再给您物色。”
  皇后险些张口推拒,话至嘴边却又半字不道,浅笑颔首应了。她知身边的确需人看顾,与其逞强,不如就依太子所愿,以免教他时时忧心,罢了,和悦面色再度转愁,忧思忡忡了起来。
  “近来不太平,听闻前堂刑部日前才没了一位大臣。”
  平怀瑱一听便知她话里带有疑问,顾及外殿有人,不可答得太过明白,于是靠近些许低沉委婉道:“儿臣也吃了一惊。”
  此话既出,皇后即知此事与他无干。
  然而道是无干亦有干,行凶者是为怜华,其因又牵动着百余死侍的存亡安危,平怀瑱虽事先不知情,事后却不能撇得一干二净。是故眼下这般寥寥带过,只是为了安皇后之心,他已非少年,至如今已不愿皇后再为他劳神费力,凤仪殿为太子承罪洗冤,当是他最后一回被皇后护在羽下。
  “你父皇……”皇后不察他诸多感慨,终将最为关切之事问出口道,“你父皇今日,身子愈不见好了?”
  平怀瑱仍不与她实说:“太医们哪敢怠慢,母后莫要太过伤神。”
  “你这般说,皇上便是……”皇后认命笑了笑,伏在被中之手未多犹豫再度探出,摸索着寻到平怀瑱近在一旁的手臂,稍稍使力引他凑耳至唇边,以极轻气音嘱道,“你是太子,储位多年未改,在皇上心中便再不会改了。母后能揣得此理,他人当能同样揣得,这最后几步定是万难万险,非谨慎无比不得自保。瑱儿你可懂得?”
  一时竟唤起昵称。
  平怀瑱敛眉聆着,至此才倏然明白过来,原来皇后所忧根本不是皇上康健与否,而是吊着一颗心看他这儿子踩上了最后一阶高耸危台。
  成,则立天地;败,则坠深渊。
  皆无后路。
  “孩儿懂。”于是话里也不再称臣,平怀瑱顺耳把为母之嘱牢记脑海,如在身骨深处刻下一章护身符文。
  皇后听得接连点头,暂且落下整日不平之心,手指寸寸松开,试将袖上皱褶抚平。
  殿外风动,吹熄廊灯一盏。
  明月拢云半遮半掩,平怀瑱放目窗外,看此夜月黑风高,寒意耍肷魏笫栈啬抗猓鬼溃骸敖穸律茫估锲蛴谡饷泼葡娜丈兴懔顾负蠖芎妹摺!彼底乓槐叻鏊上隆�
  皇后弯唇合眼,与他简略谈罢,安然入睡。
  平怀瑱默在榻畔护着,耳里盈着草木深处的成片蝉鸣,愈听愈觉静。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沉沉睡去,他亦起身离开,轻缓挑帘不惊声响,过外殿时双足顿在久候的三人旁。
  守夜宫婢面带干涸泪痕,立时膝弯发软朝他跪下,平怀瑱看也不看,且向吴阳成低道:“弄干净。”
  吴阳成会得其意,知他所指是为棉春尸身,可那宫婢胡思乱想,以为此话是要将她灭口,慌得开口讨饶,仅逸出半字便被蒋常牢牢蒙住嘴。平怀瑱回首怒视,蒋常心里捏了把汗,待太子压下火气转身行出,这才制着宫婢急急跟出殿去。
  半途之中身后没了足音,平怀瑱独回旭安殿,未允人掌灯,于暗夜里无言坐着。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殿外传来脚步声,他抬眼等着蒋常碎步行至身前,向他交代后话。
  “太子,那宫婢叮嘱仔细了,今夜之事绝不会道出半个字去。”
  “如此最好,”平怀瑱轻揉眉心,“莫忘了时时点着她,想要全身而退切记管好那张嘴,若是机灵,少不得她的好处。”
  “嗻,奴才说了,太子宽容,只要她懂事便能好好儿过活,来日晋升一等宫女都不在话下。”
  平怀瑱听他复述甚感满意,此事就此揭过,继而吩咐道:“还有二事,你明日起身再办。”
  蒋常躬身颔首:“太子且吩咐着。”
  “查清棉春死因,行事万勿张扬,教吴阳成也莫留痕迹。”
  “奴才遵命,定仔细查明。”蒋常逐字记下,再问,“太子,另一事是?”
  平怀瑱想了想,仿佛仍有徘徊,少顷,还是抛下顾虑同他讲了:“去掖庭宫探探。”
  蒋常一愣,旋即低眉:“嗻。”
  此夜甚长。
  翌日天泛鱼白,不过睡了个多时辰的蒋常便勤恳爬起了身,念着太子吩咐绕行少人宫巷往掖庭一去。
  偌大一围皇城里头,除却膳房重地,独属这苦累地儿醒得最早。蒋常身为宫里老人,自然晓得困在掖庭的多是些犯事罚来的戴罪奴才,说得好听点儿那是主子恩赦免了死罪,但谁又不知进了此地反倒折磨受尽,生不如死。
  过去绝不曾有人想过,皇后身边的雁彤姑娘有朝一日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掖庭宫一早便盈满各色杂音,隐约夹杂着管事太监嗓音尖锐的羞辱斥骂,将那些个惫懒之人训得狗血淋头。蒋常远远听着此声已觉怜悯,行近后望着满庭鬓发散乱面沉无光的早衰宫人才更是心忧。他举目寻了一圈,没瞧见雁彤身影,倒教管事的瞧见了他,一张凶恶面容当即堆满谄笑,殷勤迎上前来。
  “哟,这不是蒋公公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蒋常不是宫里年岁资历最深的,但跟了太子这么些年,说来地位就比皇帝跟前的大太监低了些许,旁的奴才见他都得恭恭敬敬地给上面子。这道理他懂,可居安思危之理他更懂,因而从不在人前摆那架子,逢人笑脸迎他,也都礼尚往来,笑脸送回。
  此时盯着眼前极近讨好的这位,蒋常想也不想地顺眉露笑道:“烦公公认得我。”
  眼前太监得他客气相待,受宠若惊:“蒋公公这话道的……您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宫里头几人不认得?”语罢掩口一阵笑。
  蒋常随他笑两声,时候合适拉人行远数步,侧身以背向着人多之处,借袖摆宽大将一锭银子递他掌心。这太监摸出银锭形状,霎时一惊,佯作推辞,又被他裹着掌往回一推:“公公应得的,哪有求人办事的不给人辛苦钱,您说是不是?”
  太监听罢忙喜笑着颔首,顺水推舟地收下银两,嘴里还吐着阿谀话:“蒋公公有何事交代,小的哪敢怠慢了去!”
  蒋常也不计较这把虚情假意,见他收了银子,直将来意道出:“不瞒公公,我今来此是想见个人,只一面即可,劳公公安排。”
  太监隐约猜着几分,故意同他装糊涂:“蒋公公要见哪个,小的立即安排妥帖。”
  “雁彤姑娘。”
  蒋常但管开门见山,太监亦圆滑得恰到好处,未裹银子那手一敲脑门摆出恍悟神色。
  “蒋公公且往偏院候着,小的这便给您寻来。”
  “有劳公公了,”眼前人抬步便去,蒋常唇边勾出深深笑容,忽又将他唤住。“敢问公公贵姓?”
  那人一顿,答得小心翼翼:“鄙姓陈。”
  “陈公公,”煦阳缓升,背光打来,骤将那唇角笑意映得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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