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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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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夕垂眸敛下无奈窘色,思及日前怜华所言,道太子面虽英隽,却为一道旧伤破了柔和之相,瞧来遗憾至极。怜华性无拘束,时常口无顾忌,但此等不敬之言他听过便罢,又岂可如实相告。
  幸而平怀瑱未作深究,转身至桌旁坐下,执壶浅斟清茶几盏,想容夕来此当是有事欲寻李清珏,不扰他二人交谈。
  房门已在容夕入室后悄然掩拢,然而太子此刻现身外厅,李清珏恐有疏漏,只怕被谁唐突闯了进来,行上前去将门栓扣紧,诸事稳妥才回身至桌畔携容夕一道落座,问道:“何事寻我?”
  容夕自不避平怀瑱:“昨日那位周大人又来了馆里,未与友同行,独身一人去寻了怜华。”
  李清珏禁不住眉心蹙起,与平怀瑱一望。
  “怜华昨日可有不慎显露端倪?”
  “绝不会,”容夕笃定摇头,“怜华看是漫不经心的性子,实则心细如尘,他若有意提防,便不会妄生纰漏。”
  容夕所言恰是实情,可越是如此,越令李清珏迷惑不解。
  他实难明白,既无所纰漏,又是何处起了异数?
  这筑梦楼落京尚未足月,且不论楼中人真身如何,单是那表象艳名都断不至远扬。区区一座品茗问曲的素雅楼阁,如何会令那刑部中人接连作访两日。
  “许是作乐罢了,”尚未想得通透,身旁平怀瑱倏而开口,轻描淡写松了他脑中紧绷之弦,好似满不在乎般轻磨杯沿道,“暂勿打草惊蛇,若来听曲便由他听曲,烹茶鉴画皆任他自在,不过一介刑部侍郎,在这楼里还能掀起浪来不成?”
  容夕听在耳里,才知那人原是朝中刑部侍郎。
  李清珏略作沉吟,觉平怀瑱言之有理,眼下周君玉不过作客于此,怎可敌不动我动,倒不妨笑面待人,假以时日,终能见他内里藏着几分心思。想着向容夕嘱道:“教怜华谨慎行事罢。”
  “好。”
  容夕颔首,此后别无多话,只怕扰了二人,这便起身离去。
  室内忽而止了低谈人语声,平怀瑱望着已无人的那一方空座,难掩感慨:“这容夕,心性不似少年。”
  “容夕惯比怜华稳重,却是思虑有余,活泼不足。”
  李清珏认同太子所讲,更明白容夕不同怜华的几分成熟是经年累月积淀而来。他守着两子长成少年,见过他们欢笑打闹,亦见过他们迎雪砺剑,记得他二人尚值幼龄时便因习武而受的记记伤痛。
  他早有发现怜华容夕俱是坚毅果敢之人,但怜华天性开朗,每每受伤即便不觉委屈也定要凑来跟前骗他哄上一阵,反观容夕总不愿令他知晓,只肯独自抹了伤药又执剑回到练功房里去。
  是以日复一日,容夕今不过十六有余,眸底便囊有世间繁复之相,而那万象之中,少年孑立其中,无人无物足以触碰。
  这般不寻常,怜华非如此,亲侄瑞宁更非如此,令李清珏心底愧而生痛,只觉是他一己私心才害得容夕不能形同同龄人,十数年无辜承着护储重任,片刻喘息不得。
  李清珏愈思愈远,禁不住深陷其里,只愿有朝一日能予容夕怜华以惬意自由,天高海阔,任君畅扬……
  想着,静置桌面之手忽被覆住。
  平怀瑱素来知他匪浅,委婉道出他心中所求:“再不久矣,万事依你所愿。”
  李清珏手指一颤,抬眼静将目光落进他眸底,良久点了点头。
  月悬中天,藏玉巷人烟正盛,暖曲重重荡入巷深温柔乡,醇香美酒盈金杯,煞是醉人。
  太子身份不凡,若长在此处为人察觉恐引来诸多麻烦,因而不便于此久留,踏着车马最乱之时独身离去。
  巷外街角少有行人往来之处,一辆车架默默掩在无光一隅候了许久。
  终把人等着的蒋常整颗心放了下去,忙不迭迎太子入车回宫,特地曲折婉转地绕了几条宁谧街道避人耳目。直到那高及两丈的朱红宫门映入眼帘,他才当真吐了胸腔里紧憋的一口气儿,摸出宫牌备在掌心里,示意守城侍卫开门放行。
  平怀瑱于车内闭目养神,听着门启又阖之声始终未曾睁开眼来,片刻后听帘外传来低语道:“太子,往后……莫不如还是将李大人请到赵府去?”
  平怀瑱闻之不悦,却知蒋常并非杞人忧天。堂堂太子逗留声色之所,一旦为人所觉,后果不堪设想,届时不论是他还是一整个筑梦楼,必都难得善果。
  是该收敛了。
  “嗯。”
  单单一字霎时使得车外太监眸里一喜,不料太子这般痛快便应了他,蒋常满心欣慰,不再叨扰。
  平怀瑱今巳时出宫,先往赵府寻赵珂阳议事,足大半日过后又悄然去了藏玉巷,期间未得空短寐,已觉疲乏。此刻回宫,原想早作梳洗就此歇下,不料事有巧合,他这边儿方且迈入旭安殿中,便逢凤仪殿雁彤匆匆寻来,那双眼于夜月之下隐隐泛红,声含颤意向他急切拜道:“太子!请太子……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平怀瑱如遭钝击,脑里轰鸣。
  蒋常亦不敢怠慢,忙跟紧了步子随他返身出院。
  一行三人步履愈疾,平怀瑱将两人远远落在后头,待至凤仪殿中,不等通传便闯入寝殿之内,所幸所见之景不似他猜想那般揪心。
  殿中无太医,皇后静卧榻上仿佛正值好眠,伴着浓浓药香一动未动,待听着了熟悉脚步声,缓缓睁开一双早已经日月重染风霜的眸子,浅浅蕴出几抹笑来。
  那双眼不比从前澄澈明亮,浊浊布了尘土,又如有朦胧晦纱阻隔其中,令她视物艰辛不已,侧眸虚望半晌欣然唤道:“太子来了。”
  平怀瑱快步至榻前,掀摆侧坐其旁,执住了皇后不同从前柔亮光泽的手掌。
  “母后,是儿臣来了。”
  说话间愈将身姿俯低,字里行间饱含心痛,唯恐皇后瞧不清他。
  当年为绝天花所用之毒,今已入脑,令皇后双眼日益模糊,寥寥数尺开外便难辨他人容貌。
  今日这症状好似更重了些。
  平怀瑱喉口苦涩,隐忍片刻后故作泰然般顺眉笑了起来,对这女子哄道:“母后今日瞧来气色红润,精神好了许多。”
  皇后岂会不知他是有意宽慰,弯唇摇了摇头:“本宫身子如何自当心里有数,太子不必忧心,本宫还要活着见你成为一朝明君……今夜唤你来殿,不过是眼神越发不明了,只怕一觉醒来,再不能看清你模样……”
  平怀瑱抿唇不应,唯恐一开口会失了态。
  皇后温暖手掌自他掌心挪出,于话间轻轻抬起,一寸一寸抚遍眉眼,似要将爱子形貌深刻记忆之中。
  平怀瑱合眸任她触碰,眼睑敛下一刻,室内盈盈烛光尽散,黑暗中旧事狂涌,三十三载母子情深,岁月漫长,却终是逃不过白发人迟暮之年。
  面上手掌未经重活绝不算粗糙,但因年过天命而稍显松弛,磨着那眉骨向下勾勒,过鼻梁、抚唇畔,至下颌方止,好一会儿过去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
  平怀瑱重又将之执住,目如温水望着她,看她一双眼努力地想要瞧清自己,虽万分艰难,但格外餍足。
  又是良久,那餍足之情里缓慢徒然生出几分遗憾来,皇后无奈叹道:“不知何日才能见你娶妻得子。”
  平怀瑱手指收紧。
  数年前他令钦天监一记天命之说斩断姻缘,然终究不可尽断,千辛万苦敷衍拖延至而今,已越发拖不得了。
  宏宣帝早无耐性,着钦天监寻计逆天改命,使得那监正温智元两头为难,跪求太子且行让步之举。
  而此间令皇后诸多不平的还有那魏家,原与太子立下婚约的魏家女儿也不得不因太子天命而另嫁他人,却是嫁谁不好偏偏嫁了六皇子平怀颢。如今魏女身为六皇子妃,已为之诞下一子,要皇后如何不慌不急。
  个中利弊平怀瑱都懂,可有李清珏多年烙于心间,令他决计让不得步。
  “儿臣择日便寻钦天监再测天命。”
  平怀瑱只作搪塞,万般无奈地将皇后手掌贴覆面上。


第六十五章 
  当日自凤仪殿出来已是更深时,悬顶星月凉玉般偎于天野,染出春夜半分寒。
  平怀瑱守着皇后入睡才默声离去,行进院里一霎,身后殿门静得不似囊有人烟,无尽辛酸覆背而来。
  他眼里皇后从来丰姿绰约,康健无虞,幼时甚觉她当如仙人般不老不病,而随岁月无情流逝,这仙人渐入凡尘,愈是虚弱得令他心惊。
  他缓步行着,独于此暗夜里想了很多,心中并非不惧不怕,确也担忧皇后那双眼当真会于一觉之后愈发恶化,从此以后只能听声辨人,若他不叫出一声“母后”,皇后便不知他已在眼前。
  以前不曾料过之事,今如梦魇来袭。
  世间事多不遂人意,只是如今落他身之不遂意事未免过多了些。
  他不可如此了。
  激流当需勇进,一步也不可慢下。
  回到殿里,平怀瑱合眸醒了整宿,决计近两日间便寻机游说元家,然此番拉拢之举无法太过直截了当,想必还得曲回行之,自平非卿而始。因平非卿与元家嫡次子元靖自幼惺惺相惜,情如兄弟,而那元靖是为元老将军老来得子,眼下年不及三十,比及元家一众顽固老辈必然更能通透事理。
  这一考量自是合情合理,可惜平怀瑱于此寂夜中谋划种种,不料终究还是迟了李清珏半步。
  平怀瑱千算万算,未算到李清珏闻他一句“请不到也不可由你去请”后仍不肯依他所言,翌日天方蒙亮便一袭素裳堂而皇之上了街头,不避过往行人,不作乔面装扮,一路穿行过巷行往京中元府。
  府门寂寂紧掩,只偶有晨起婢女赶早外出,启了半道门隙后又阖拢。
  李清珏不乏耐性,心知等人一事本就不可期,元家老夫人会否于今日现身尚还难以确切,好整以暇在街角寻了个茶摊候着,一盏清茶自斟满起缓缓凉去,始终未饮,直将目光静静投往元府烫金的高匾之下。
  如此约莫个多时辰,街头人息渐生,守门门童将府门大张,伴着远远传来的“吱呀”声响,将两扇镶着七七门钉的朱色厚重高门推开,仿佛推开了一整个披覆着“元”字的忠魂与兴荣。
  再不久,便有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经婢女搀扶迈过门槛,后随家丁两双,缓步顺阶行向候在威仪石狮旁的轿辇。
  李清珏敛了敛眸,将铜钱搁置未动的茶盏旁,起身迎上前去,数十尺之遥,恰将脚步拿捏得宜,赶在元老夫人躬身入轿前行至眼前,隔栏奉拳一拜。
  元老夫人疑惑侧首,抬眼之时觉出一丝儿面熟,见他满怀欲言又止之意,不禁蹙起眉心细细思量,偏偏如何都记不起这后生究竟为谁。
  她缓缓立直身子,手扶轿门不急入内,静默望回李清珏眼里,面含温和又不失武将家眷的一身傲然风骨,出言询道:“阁下何人?”
  李清珏低道几字:“一何姓故人。”
  话落顿见眼前妇人眸光骤沉,身后中年婢女亦在眨眼间变了脸色。
  然不过瞬息之间,元老夫人已强自静下心神,示意婢女将轿侧家丁尽皆挥退,独留他二人当面说话。
  光天化日袒于街头,绝非相谈良机,元老夫人心有顾虑,又觉带他回府更易惹人耳目,正值犹疑徘徊之际,听李清珏道:“夫人若信得过,不妨往邻街听风斋一叙,晚辈于二楼里间恭候。”
  元老夫人不曾点头亦或摇头,双眼凝在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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