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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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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景闪过,两人共登城楼,他一袭豪言壮语放诸天地,换来一句“国有元将,苍生之福”——原来从不是何炳荣害他,反是他兴起之下,将之送往断头路。
  那夜之月祭他好走,那夜之话作他挽歌,时至今日,是他亏欠何家。沙场之内从不欠谁,沙场之外却背负血债二十余口,要他余生何安?
  元将军竟觉哀嗟不出,闭一闭眼,复见最末一景,是何炳荣一心求死前,予他四字。这四字于脑中久久盘旋不散,微如叶动,重如山震。
  道,吾儿……尚存。
  凉雨有声,似恸哭凄绝。
  是夜月黑风厉,天牢里一道人影遭人以布罩头,冒雨背出。
  何瑾弈梦里河破山倾,大地皲裂作道道天堑,腥云遍布四野,自天外直坠而下,整一个人间无乐景,诡如炼狱。目之所及仅有一处完好,恰是那巍巍乾清圣殿,如故伫立混沌间,大抵是皇权所在之地,惊雷劈下也裂其不得。
  他心中惴惴难安,对着大殿缓步拾阶而上,周遭声响霎时全然静了,耳里只余足下步音。待入殿中,有一人背他而立,正掀袍跪下,所跪之人龙袍加身,是这天地间的真龙天子。
  天子震怒,一卷赤朱色文书撰着如海罪行,重重地掷到跟前。
  眼前人长跪不起,半字不予开脱,唯沧桑眸底一派泰然,肃穆摘了冠上纱帽。何瑾弈双眼酸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见那人手中乌纱帽成了项上人头,斩断的颈上还鲜血淋漓地往下流淌着粘稠腥血……
  何瑾弈惊恐睁眼。
  梦中惨象消散,身旁是无比熟悉之人,与他交握的手骨几欲被他捏碎。
  室里漆黑不明,荡着声声沉喘,分明是满室昏暗,何瑾弈却觉遍眼皆是腥红。
  许久之后,他气息平复,眼中慢慢地有了半丝儿床帐虚影。他手掌散去力气,周身虚软,冷汗浸透后背衣料,道道鞭伤的疼逐渐有了知觉。
  平怀瑱虽看他不清,但知他醒了,不敢开口唤他,缓缓探手覆到脸侧,方一触上便觉他颤了一颤,随即那双眼往下汩汩滚泪,将手掌濡湿。
  何瑾弈从来不是糊涂人,毋须多问已是心下了然。
  只是未曾料想,醒时父亲一席话,竟成诀别。
  屋外雨渐歇。
  何瑾弈自醒后一直默声睁眼望着眼前黑暗,直到雨止风清,浓云拨散,晓月寒星重临天际,清辉洒入房窗,令他视线亮了几分。
  眼旁泪水早已止了,何瑾弈空洞双眸盯着帘顶,耳里突然传来人声,是平怀瑱小心翼翼,试探着同他低语数字,声音干涩低哑,不同往日那般如珠圆润:“从今往后,你不可再是何瑾弈了。”
  何瑾弈仿似无悲无喜。
  从此以后,再无何瑾弈。
  世上少他一人,朝中少他一家,多的是覆盆之冤,陨雹飞霜。可惜青天难见,申雪无门,他要永世背着何家罪名,却必得坦坦荡荡地活,只因临别之际,父亲仍不忘教他为人之道,不忘以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他桎梏。
  何瑾弈已觉不出痛了。
  “清珏……”片刻后,他自语低嚅,极轻之音好似锋利刀刃割在平怀瑱之身,“再无何瑾弈……唯有……李清珏……”


第三十七章 
  平怀瑱从未料想,那时缱绻相予清珏两字,如今化成烙身之疤,这一世摘不去,抹不清,终得介于他与何瑾弈之间,日日相伴,时时折磨。
  而过往的何瑾弈确是没了,纵他千寻万找,自此只得李清珏。
  何家问刑当日,李清珏未去。
  丽日当空,竟是极艳的天。
  闹市里人头攒动,诸多闲人赶来看这一场覆地之变,尽相交耳唏嘘,互道着从前京人眼里风光无限的何家,那便是出门三步也有车架相迎,轿撵相送,入口是雕蚶镂蛤、珍馐美馔,身着是华冠丽服、锦衣绣袄。
  可到头来还不是一朝头点地,伴君如伴虎。
  还是做个寻常百姓得好。
  午时厉晖满地,照亮了刑场下漫流无止的腥红。
  李清珏于廊间抬首,艳阳灼目,半眨不眨地虚眸望青天,眼底被铺上一层如血之色,望了许久不肯低头,直到忽被手掌蒙住了眼睛。
  眼睫被掌心微微触碰,他受痒合眸,霎时间万物俱暗,只是眼睑里还留着灼烧之痛,荧荧燎得他头痛欲裂。
  平怀瑱怕他伤了双目,缓步带他退回房中才肯松手。
  身旁是镂空窗桕,花梨香几,虽是如此雅居,李清珏却未问过自己身处何处,只知不在宫中。想来倒不难猜,太子连日出宫,若未惹人猜忌,这地方便该是太子太保赵珂阳之府邸了。
  不过身在何处皆无妨,李清珏只觉心头空洞洞一片,前身志气难寻,如今脑里只晃着家人故影。双亲、兄嫂落得谋逆犯上之名便罢,可他那无知小妹、长嫂腹中胎儿,究竟何辜之有?
  此问难绝,李清珏置身穷途,无路行出。
  周身鞭伤渐愈,平日里已不再疼痛难熬,间或行上数步亦不觉吃力。只是身受之痛易忘,心疮却万难愈合。
  平怀瑱深知其理,自身侧望着李清珏颈上那道深色鞭痕,抬手轻轻缓缓地抚上去,指腹触觉粗糙,尤可见当日狰狞之状,令心中愧对如潮涌来。
  终是相对无言。
  将至日落时,京里起了凉风。
  暮色间光影斑驳,宫中凤仪殿传出几声咳嗽。雁彤探身至窗前将窗户阖拢,殿外斜晖看似煦暖,实却挡不住这时节里的倒春寒。
  皇后头风又犯,心中压着团火,一惊一凉之下伤了身子,愈发难受。
  整座殿里氲着浓浓药味,宫婢呈药入室,雁彤拢了窗转过身来,捧过银碗送到皇后跟前去,见她合着眼睛,极轻地唤了两声:“娘娘,该吃药了。”
  皇后缓缓睁眼,目光扫向垂帘旁低眉静立的几位宫人,手指动了动。雁彤心领神会,回身将人遣离,罢了倾耳听皇后问话:“太子仍未回宫?”
  雁彤摇头。
  皇后见之蹙眉,接过银碗将汤药服尽,这一时饮得太急,又狼狈咳了几下。雁彤忙在后背拍抚,以锦帕轻拭她唇角,听她再问:“哥哥如何说?”
  庭院中时有宫人行走,雁彤心有顾忌,欠身退去殿外将人一一散尽,重回殿里低声应道:“赵大人之意,是遂了太子所愿,将人好生留着。如今没了何家,太子颇受重创,若再失何瑾弈,恐致心疾。”
  “亦是在理,”皇后细细嚼她所言,这一出变故陡生,六皇子之流气焰更甚,于太子而言,何家已折,如此岂可再失半寸羽翼,便是一根翅羽也当好好留着,“那何炳荣实在迂腐不灵,若依本宫所言……罢了,事已至此,不提也罢。本宫只恐太子日日离宫,遭人诟病。”
  “奴婢明白,奴婢定将皇后所虑转告赵大人。”
  皇后颔首,阖了眼不再谈及此事。
  户外凉风又起,打得窗栏微响,沉沉暮色映照入室,夜灯将明未明。
  凤仪殿中所言,及至当日夜深传至宫外赵府,平怀瑱遭人催促回宫,心下亦知所行欠妥。
  值此关头,朝里朝外数双眼睛正将他盯得死紧,太子断了左膀右臂,自有人忙不及要看他笑话,若再引火烧身,害得岂止他一人而已。
  然虽格外明白,他却断然放不**旁人。
  李清珏侧身躺在床铺里头,面向墙壁合着眼睛,平怀瑱知他未睡,默坐其旁稍作陪伴,临行前俯**去,在他颈间鞭痕上轻落一吻。
  李清珏听他行远,仍一动不动地躺着,好一会儿杳无睡意地睁开眼来,对着漆如浓墨的夜色堪堪醒了整晚。
  平怀瑱这一走数日未再来过,倘有何话何事,皆由赵珂阳转予告之。
  世人忘性极大,当初闹市行刑地经水冲刷,渐日再寻不得分毫惨景,渐渐地也就无人再提何家二字,若非那茶馆戏台上还有说书人声情并茂讲上几段,便仿佛这世间从不曾有过这么一桩事。
  不觉春入杏月。
  这日夜来,李清珏已欲睡下,院里忽然起了人声。那脚步愈渐行近,他原当是平怀瑱来到,怎知人至门前止了步,出声唤他才发觉是赵珂阳。
  赵珂阳予他面纱一副,带他趁夜离院,从府里绕了两道,打西侧偏门出去。候在外头的是一架绛色马车,简陋寻常,难引人注目,李清珏踏足蹬上,转身见赵珂阳人已回府,偏门一阖,悄静无音。
  他撩开车帘入内,未及坐稳便被一人拥近身旁仔细护着。
  门帘窗帐尽皆低垂,不留缝隙,光线晦暗之下,李清珏隐约看清平怀瑱眉眼,且不关心要去何处,只在那一霎确乎松了戒备,摘下面上纱罩,将原本清浅模样露了出来。
  寂夜之下啼声辄声清脆扰心,及至半晌后出了城门,马车辘辘地碾在黄泥官道上,声响才轻了许多。
  方才经城门而过时,驱车人与守城卫相交涉,李清珏听出声音耳熟,想蹬车时月色不明,竟未发觉此人正是蒋常。
  京城日逢戌时三刻闭门禁行,为避口舌,蒋常不可出示宫中令牌,乃持出城牒文,加之白银几锭殷勤献上。那满腔圆滑,倒确是埋在宫里摸爬惯了的模样。
  李清珏听着他低低说话声,不经然想起月前那日,蒋常于牢中咬牙问他:“您可要太子怎的活?”
  李清珏手指一抖。
  下一刻,平怀瑱便将他手掌好好裹住,扣紧十指默声安慰。
  李清珏拂去脑中胡乱思绪,闭眼不作深想。
  车架出了京城复又前行,一路摇摇晃晃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他近些时日无一刻好睡,晃着晃着不觉在这温暖厢内生出倦意,倚在平怀瑱肩头迷离浅寐,直至一声短促马嘶将他惊醒。
  平怀瑱扶他下车,落足之地是一间清幽农院,院里遍植榆钱,垂首翠叶满地,抬眼花叶竞放,淡月隔枝若隐若现,薄云似烟,缭绕其间。
  李清珏逸神望着,独居一室之内近两旬之久,何家出事后,他困于赵府那方庭内半步不欲出,早已忘了人间尚有此景。
  这临溪小村偏僻却娴静,家家院院遥相应和,连成润目一片,李清珏侧首远眺,忽闻半声婴儿夜啼。随即,那啼声愈发不可止歇,不知哪家孩子闹腾起了脾气,然而其声微弱,仿若先天不足,令人生怜。
  李清珏回神,循声不解望去。
  平怀瑱带他行向院里小屋,恰有一人自内行来,隔两步之遥躬身行礼,平怀瑱连忙上前扶住,低声道:“陈大人不必多礼,此处无旁人,则无君臣之分。”
  眼前人抬起首来,李清珏一句“陈大人”惊在口中。
  此人正是陈知鹤,见他面露诧异不急解释,直引他二人向内。李清珏随之入室,见房中一双夫妻围坐榻畔哄一男婴,正替他更换洁净裹布。男婴个头甚小,瞧来果不足月,小脸上乏些血色,但因尿湿了棉裤而嘤嘤作啼。
  李清珏心若擂鼓,近前细细看那孩子,听身后陈知鹤喟叹相告:“何大人于我恩重,我曾道此生必当涌泉相报,熟料天意弄人,那一言道罢竟再无时机……好在此子尚有缘人世,何公子亦逃过生死大劫,来日路长,万望公子善自珍重。”
  李清珏探指从男婴面上拂过,温软泪珠沾湿指腹,绵似柔絮。
  “这孩子……可是亡兄遗孤?”他声音颤抖,几乎道不清话来,罢了抬头望向陈知鹤,见对方颔首,一刹间双眸湿润,眼角赤红。
  “逝者已矣,何公子节哀顺变,”陈知鹤瞧来不忍,出言安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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