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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怀璧-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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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却能瞧出些不一样的来。”
  何瑾弈听得愣怔,耳根倏然红了,惊奇地望他一眼,暗想平怀瑱这张嘴从前再是巧舌如簧,也不曾如这般滑头。想着摇了摇头,抿唇笑着不接话。
  平怀瑱见他不语更不知收敛,扶在腰间之手如何也不肯收回,但以空闲右手取笔蘸墨,顺着方才何瑾弈所示之形勾下第一笔墨痕。何瑾弈替他拾着袖摆,动作间往来默契,不生干扰。
  不过作画而已,活生生作出一番旖旎之色,正应了三月暖人春意。
  而旭安殿东侧,隔着道道宫墙的文萃殿中,六皇子平怀颢心不在焉地捧书神游,双眼遥望着太子寝殿方向,不知心中正作何思量。
  过不多时有宫人躬身进殿,凑到耳边低语片刻,平怀颢听得眸子发亮,趁着休息时候搁下书卷遁了出去,随宫人溜到文萃殿西侧偏门处。
  旭安殿的两名宫人打外头路过,手里正捧着太子指明要寻的书籍部录往回赶。为首的分外面熟,恰是蒋常,凝出一副紧要模样,偏头督促后头人:“可仔细些捧着,若把书给摔出什么毛病来,看你如何同太子交代!”
  后头这人瞧来性子外向,得他训斥并不紧张,甚还大着胆子发问:“蒋公公,您说太子寻这么些上古图册,是要画个什么宝贝?”
  “这可是你懂得的?”蒋常故弄玄虚,因知晓平怀瑱心思而泄出少许得色,“咱太子要画的那可是上古神兽,起先太子爷寻思着要画一尊白虎……白虎你知道么,‘虎而白色,缟身如雪’,那等气派才配得上先皇威名!唉,可惜了……”
  “可惜了什么?”
  蒋常深叹一息,停下脚步低声告他:“可惜太子爷素来不善画虎,笔下难得猛虎几分神韵,为免显拙,只好退而求其次,改画其他。”
  “原来如此。”
  “我今日所说,你但敢出去乱讲,当心你我二人都掉了脑袋。”蒋常收起闲谈,瞪他一眼,“还不快走!”
  小太监急忙跟上:“嗻!蒋公公您放心,小人全烂在肚子里。”
  两人渐行渐远,躲在偏门后的平怀颢清清楚楚地听了所有,心思已是活络万分。
  所谓上古神兽西方白虎,他脑里并非全无印象,从前在画册上见过一两回,那威猛之姿盛气凌人,以之彰显皇家英武,确乎妙极。
  如今天公作美,平怀瑱想出这么个好主意,偏却因画技不精而难以实现,不正是把那好机会白白地送到他手边儿么?
  平怀颢自知自己不过年十岁数,稚嫩年纪正好可作遮羞布,纵使所绘白虎比不得太子之画的五分精湛,也定能换得父皇一句至诚至孝的赞赏。况且他自幼善画,虽文思不够出色,画艺却总能把那一众年长三两岁的兄长都给比下去。只要他认认真真地作上一副,届时不论太子画了神兽中的哪一尊,他配以一尊白虎,都可显得相得益彰,岂不出尽风头。
  平怀颢愈想愈喜,当即交代身旁宫人替他寻图册,备彩墨,并要守死这一秘密。
  宫人领命而去,另一边的蒋常也已带人回到旭安殿里。
  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平怀瑱松了一直箍在何瑾弈腰间之手,唤人入内。
  蒋常行近几步向他拜道:“太子,一切都按您说的做了。”
  “全给他听着了?”
  “当是听着了,奴才瞥见了六皇子后才开的口,太子若不放心,奴才晚些再令人去打探打探。”
  “嗯。”平怀瑱颔首,唤他行近领赏,一并赏了另一位小太监,罢了耐人寻味道,“你二人都当有赏,不过此事过后,哪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想必跟在我身边这样久,该是比谁都明白。”
  “奴才明白,太子尽管放心。”蒋常熟知平怀瑱,知这话倒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当下刻意应声,好教身旁小太监听进耳里,“太子的人,都会对太子忠心不二。”
  平怀瑱满意颔首,这才遣人退下。
  殿内重又静下来,纸上墨骨已初具轮廓,似是巨龙翱翔之姿。
  何瑾弈从平怀瑱手中接过毫笔,顺尾骨而下,于不经意之处补上神来之笔。仅有的几道单调墨色因这一划更生灵性,龙尾气势十足。
  平怀瑱覆住何瑾弈的手:“甘拜下风。”
  何瑾弈低笑起来,至此搁笔问道:“我方才在想,万一六皇子反其道而行,当如何是好?”
  “听之任之,”平怀瑱早便想过,无所谓回道,“福祸无门,为人自召。上古四方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对小六而言,除白虎之外,任择其一都可与我所作之画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可我信他定会择中白虎,只因先入为主,听了蒋常一番话后,眼下在他脑里,恐怕再没有比白虎更妙的了。”
  何瑾弈听他如此说来便也觉认同,点了点头:“六皇子惯不是知足之人,想也不甘与你择中同一神兽,如此想来,果然白虎是必然之选。”
  语气平平淡淡,却裹着几许运筹帷幄的笃定,平怀瑱最爱瞧他此时神态——旁人瞧来傲而不可亲近,如同远在天边的神祇,而在自己瞧来,却如云絮柔软,清而不冷,无锋无刺。
  平怀瑱一时不忍,偏头吻到他眉旁。
  何瑾弈无可奈何,自两人坦白心意之后,每在宫中已被他偷袭惯了,只好掩着面上窘色,佯装平静,盯着宣纸不再说话。熟料这回平怀瑱始终不肯把视线挪开,看了他许久,后又拥住他温存起来,好在双手始终守礼知节,只扶在腰后,未再妄动分毫。
  何瑾弈毕竟年少,仍会觉得羞耻难当,却如何都不愿躲开他,只好掩耳盗铃地闭上双眼。唯有平怀瑱更为早熟,想起怀中之人夜夜入梦,脑里挥之不去的尽是些不可与人说的画面,只得强忍着少年的冲动血气,再多为等待一些时日。
  等着何瑾弈有朝一日,终能与他一样,身心一体,方知欢愉。


第二十章 
  平怀瑱隔日命人将上古图册送还藏书阁去,蒋常当晚借故跑上一趟,瞧那书籍果真一转眼又没了踪影。簿册上也没留下哪殿名姓,如此鬼祟,正是六皇子心思不正,有意遮掩之故。
  平怀瑱怡然前往凤仪殿去向皇后请安,只作闲谈,未将此事告与她知。
  皇后没往旁的多想,眼瞧着太子谈吐间神采奕奕,忽而通透诸多旧事。
  她透过平怀瑱眉目思及宫外那名女子容貌,忽觉心底深处的嫉恨与防范窒了这么十来年,实则杳无意义。那女子一来拿不去她国母之位,二来至死不能将平怀瑱认回膝下,不过同她一样都是可怜人罢了。
  如今再回想去年冬时闲山之事,若换作别人,恐怕此刻储位安在还不好说。可偏偏就因是平怀瑱,是宏宣帝心头最求而难得之人的亲骨血,才能得到这样厚重的偏袒。
  皇后瞬时想得明白,所谓帝王情薄,惟愿他对承远王妃的情能更久一些,至少久到平怀瑱再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母后?”
  她目光幽幽地盯着平怀瑱,令平怀瑱渐觉异样,停下口里正说之话唤她一声。
  皇后堪堪回神,思绪从宫外拉了回来,对他温婉露笑。平怀瑱但觉有趣极了,问:“母后想些什么,竟想得如此沉醉?”
  “想瑱儿何时竟这样大了,从前分明还高不过母后的腰,行起路来摇摇晃晃……”皇后伸手比了比,仿佛那时牵她衣摆走路的幼童尚在。
  平怀瑱听得闷笑不已:“孩儿总是要长大成人的。”
  “是啊,”皇后点了点头,将视线落到窗外去,“母后也想见你成长。”
  院外枝叶接了一粒自天而降的水珠。
  是落雨了。
  春雨绵绵的三月夜,久未出宫的帝王着一身常服,冒雨而行。
  承远王妃早在年前便不再遭囚寝院之内。不知承远王安着哪般心思,忽于数月前一夜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闯入房来,裹着满身刺鼻酒气,双眼狠狠地瞪着她。
  原已睡下的承远王妃自梦中惊醒,一时惊恐厉声尖叫,慌乱按住枕下匕首。她手掌猛颤不止,然欲将匕首刺出之际,承远王竟退开两步,凶狠目光亦化作一潭死水。
  凉月打入内室,这人静立床畔,仿佛了无生机。
  王妃强压满心惧怕,冷汗从额角滑落到颈上,好半晌过去,终能颤着声音开口道:“你……寻我何事?”
  承远王久不作答,她犹豫半晌,翻身下榻,去桌旁斟水与他。
  棠梨所寻鸩毒就藏在柜中,夜色晦暗,倘若她此刻将毒下在杯中……王妃心乱如麻,步步踌躇,双足如有千斤重。
  到头来仍未去向柜旁,只斟了一杯清透凉茶。
  承远王始终不吐一字,不知到底是醉是醒,死死地盯她很久,罢了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跌跌撞撞地赴夜离去。房门一声轻响,后未阖拢,夜风穿过几重帘帐吹得人头脑清醒。承远王妃无力地坐回床畔,整一夜睡意全无。
  翌日行出房门,看守寝院的王府侍卫竟一个不留。
  王妃莫名遭罚禁足,如今又莫名解禁,不知情人只当是夫妻争吵,未传出风言风语。而整座府里最欢喜的当属世子平溪崖,一早起身便蹿来院中,扒着母妃把前些日子不得相见的撒娇逐一补回,无忧无虑,欢快活泼。
  承远王妃搂着他,心中愁绪理不明晰,深知过往利刺还扎在原处,恩怨未了,只是此刻暂且潜于水面之下罢了。她思来想去,万分纠结,把那小瓶鸩毒藏往木柜更深处,将自己关进佛堂诵经整日,祈愿不会有那一刻,终令她手染鲜血……
  庭院里传来熟悉足音,承远王妃回过神来,惊讶之情浮上眸中。她顿了一顿,迅速自床下地,外衣也不及裹上一件,赤着双足便向外小跑迎去。
  宏宣帝出现在眼前,王妃静静看着他,双眼发涩,好半晌露出笑容,微微福道:“臣妾……”
  宏宣帝不待她道完,蹙眉将她抱回内室。
  “春夜寒凉,怎么鞋也不肯穿了?”
  “皇上还记挂着臣妾么?”
  “朕近月里来确是繁忙,未曾得空看你,是朕的不是。”宏宣帝心底有愧,话里半真半假。
  忙碌是真,不得空却未必。
  起初是平怀瑱引火烧身,使他恼怒,气未消时连王妃也不愿相见;到后来平怀瑱虔心自省,他没了怒气,开春却被诸事缠身,加之宫中不乏妃嫔相伴,便更不将王妃给忆起来。
  今日若不是因着绵雨天气,还不知何时才会想起这孤寂女子。
  “朕记得初见你时正是今日这般气候。你随母入宫,不料天降春雨,湿了鬓发。”宏宣帝将她小心放躺,和风细雨地哄,“朕不过看了你一眼,便如何也放不下了。”
  可放不下之人,终却甘愿放手让与别人,以至落得如今这等荒唐局面。承远王妃心中不无委屈,然而真心早已交付,如今三言两语便可被哄得欢心,就连久候不至的埋怨亦都散得无影无踪。
  她笑看宏宣帝,听着他许久才送来一回的柔情蜜语,待他情绪极好时问道:“瑱儿好么?”
  “好,如今年过十六,愈能独当一面了,令朕心感慰藉。”
  承远王妃听得此话,连日以来的牵挂与担忧松懈不少,终能觉出几分旧事尘埃落定的心安。
  宏宣帝又道:“你若实在挂念,亦可时常入宫去看看,朕总有法子让你见他……你愈发不爱入宫了。”
  承远王妃抬起头来,眸中心动不已。不过面上惊喜转瞬而逝,她强忍不舍摇头回绝道:“臣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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