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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劲烽默默地转了头,装听不见,心中只觉得悲凉。他属于易起热体质,受不得伤也受不得气。是晚果然起热了,又因为棒伤不能随便翻身,不禁烦躁异常,直到后半夜才朦胧睡去。结果天未明,又被一阵抽泣声惊醒。
马贼头子不禁长叹一声:“你来了,说吧,为什么给他下毒?”
阿暑哭得娘们儿一般梨花带雨的:“听说那次你受重伤就是他下得手,偏偏明小侯爷让你对他以礼相待。我实在是气不过,就悄悄给他下了点东西在饭食里。烽哥,其实我下得很少,吃不死人的,他在装样子而已,难道你没看出来?”
虞劲烽道:“你下了什么进去,你怎知吃不死人?万一死人了呢?”
阿暑急道:“不过是金钱鱼和蓑鲉的鱼鳍,我问过来送鱼的老渔夫了,也有人误吃的,都救了回来。当然也有救不回来的,那是因为吃得太多。我下的不多……我觉得他死不了,就是给他个教训,其实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不过是个阶下囚……”
虞劲烽一拍床板:“你闭嘴!”
阿暑被惊得一跳,果然乖乖闭了嘴,虞劲烽却又无声无息的,良久方道:“这事儿怪我,这么多年也不知你流落何处,经历了什么,重逢后又忘了教导你。这里你呆不得了,明天让人送你回云京,乖乖在虞家大院等着我回去。”
阿暑大惊,往前扑上他的床沿:“我不回去,你不能送我回去!烽哥,烽哥,我好容易才见到你,我错了你说给我听,让我改了就是,你不是说我没人教导吗?以后就由你来教导我,我一定听你的话!不行你打我一顿也可以,就是不能撵我回去!”
虞劲烽冷冷地道:“你不回去,不怕明染杀了你吗?他本来就不待见你,你再这般闯祸。”
阿暑紧抓着他的手臂,手却微微发抖:“他不会杀我的,有烽哥在他不会杀我。我知道你跟他……”他看看虞劲烽脸色,大着胆子接着说:“他总得给你点面子吧,如果真杀了我,那就是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烽哥又何必对他死心塌地?”
虞劲烽闻言,本就屁股疼,全身疼,这会儿又觉得脑门儿要炸开一样,两边太阳穴崩崩跳着疼,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于是伸手去枕头底下掏摸着。
阿暑讶异:“烽哥,你在找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虞劲烽道:“找把匕首,我想自尽。我实在无颜存活于世,你不用拦我了。”
阿暑顿时大惊失色,伸手拉住他的手臂:“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烽哥你听我说,只要你答应我留下来,我以后再也不做违背你心意的事情。其实就是这次,我也真没打算让那叶之凉死,我明明身上带有至毒之物,都没给他用。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真的!”
虞劲烽被他惊得“吱棱”一下彻底清醒,一时也顾不得死了:“什么?你身上还另有剧毒之物?是什么?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阿暑见他声色俱厉的,吓得往后退一步,虞劲烽欠身而起,将他一把抓了自己身前,按在榻上:“拿出来!”
阿暑只得哆哆嗦嗦扯开胸前衣带,颈中一根玄色皮绳上穿了个荷包。他从荷包里取了一模一样两颗宝石出来,鸽卵大小,一为紫色一为蓝色,璀璨艳丽光彩交织,黄金做镶托:“这是我娘在高昌都城所得,据说是高昌王族流落在外之物,为千年传承至宝。蓝色名为‘沧浪水’,紫色名为‘巫山云’。这上面的金托子是盖子,不过我没有打开过。有关这两块宝石,传说很多,但实则就是两种互克互生的至毒之物,一种恰恰能化解另一种的毒性。”
虞劲烽凝目看了片刻,郑重地道:“交出来,烽哥替你保管着。”
阿暑急道:“我不,这是我娘给我的,不能给别人!”
虞劲烽听到他提到苑小索,也的确不好下手狠夺,只得换个方式循循善诱:“要不你给我一个也行。若是小索姨母留下的,那肯定我也有份儿嘛。不信你去问问你娘,看她肯不肯分我一个。”
阿暑道:“我找不到我娘,没法子问。”
虞劲烽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按住他将巫山云强行夺了过来:“这个我替你收着!”
阿暑急道:“烽哥你还给我,我保证不拿这东西害人。这是我娘给我的,你想我舍得轻易用吗?”他要从虞劲烽手里拿回来,虞劲烽按着他不放:“我只是暂时替你收着,你安分点!你别乱动,碰着我伤口很疼的!”
舱室的门却忽然开了,万年青带着文若水等几人过来看他,同来的还有阿宴,想是明染派他来看看虞劲烽的伤势。一群人瞠目结舌看着虞劲烽将衣衫不整的阿暑按在床上,撕扯着,纠缠着。
然后两人僵住了,片刻后虞劲烽侧头盯着诸人,语气愤恨又无奈:“你们这会儿进来做什么?”
万年青呐呐地:“老大,天亮了,我们来探望你的伤势。老大,虽然……咱们素性豪爽,但是这大白天的,你又才挨了军棍,倒是当心自己的身子。”
阿暑悔悟过来,顿时脸色绯红,忙将虞劲烽往一边儿一推,连滚带爬下了床,一溜烟地跑了。
虞劲烽想了一会儿,说:“不许传出去。”待看到阿宴鄙夷的眼神,觉得不传出去恐是不行,于是接着摸那把匕首:“我觉得我还是死了吧,你们别拦我!”
此事果然被阿宴详细禀报了明染,煽风点火的竟然还带着一丝活色生香的气息:“少爷,他可无耻可无耻了!他压着那个阿暑不放,他还扯开了人家的衣服,那阿暑一个男人家的,胸口竟然细白细白的。要不是我们进去得及时,说不定他就直接……咳咳咳,他受伤了还这般龙精虎猛,倒是少见,阿宴心里其实也佩服得很!”
明染:“白昼宣淫?看来得再追加二十军棍。”
于是万年青带着一大群人过来求情,声泪俱下唱作俱佳的:“明小侯爷,我们老大他真挨不得军棍了,若是再打非出人命不可。还请小侯爷高抬贵手留他一命,以后让他结草衔环报答您的不打之恩!”
明染本就是吓吓他们,顺水推舟道:“那就罚一年俸银,你家老大一月二十两,一年是二百四十两。他还欠我一把壶钱,他自己说赔付三百两,那就是五百四十两,对吧?”
万年青忙道:“对,对,侯爷您这账头儿真清!五百四十两在侯爷您这里虽然不算什么,但在平常人家可是半辈子的花销,的确划算得很!小人这就抬了老大过来谢恩。”
于是众人又折返回去将虞劲烽抬了,不由分说往明染这里的榻上一搁。虞劲烽垂头丧气的,冲着万年青微声道:“你们出去吧,我有话想单独跟明小侯爷禀报。”
众人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余下二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坐在交椅中,默然对视片刻后,明染起身,缓步走到虞劲烽身前,低头又审视他半晌,终于道:“你这两天,行径各种颠三倒四,敢是烧糊涂了?”
虞劲烽道:“没有,这次打的不重,也就昨晚烧了一阵子,如今已经退烧。”
明染释然:“想必是阿暑伺候很好的缘故。”
虞劲烽道:“他没伺候我。”事已至此他也没必要再解释什么,明染信不信也就这了,于是有气无力的道:“我挨打不怕,你能消气就好。”
明染语气倒是很温柔:“我生气什么?气你到现在还没把下毒的人寻出来?”
虞劲烽叹口气,晓得他还是不想放过此事,只能慢慢儿开解,于是一脸渴望之色地看着他:“你坐过来,离我近些,我想跟你说说话。”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明染踱过去坐在床头,俯首看着他脑袋:“想说什么。”
虞劲烽摸摸索索拉住他一只手:“也没什么,就是好几天没摸到你,想得慌。今晚我不走了吧?”
明染顺手在他臀部不轻不重拍一记:“打成这样还不安分。”
这一下疼得虞劲烽浑身哆嗦,瞬间一头冷汗,咬着牙道:“下手轻点,屁股真是疼得要死,你还要再打二十,这是真心想要我的命呢!你就别生气了吧,我这又是多少天见不到你,见到了就被那叶之凉挖个坑给我跳,又被阿宴来告一状,你果然又摆个冷脸给我看,我还有活头没有?”
明染道:“哎哟,说得似乎都是他人过错一般。”
虞劲烽无奈道:“好吧,都是我的错,我无能,我该死。这事儿你就莫要再追究了,以后我做牛做马言听计从还不行?”
明染摇摇头:“不行,我必须追究。实则我是关心你,这人恶毒啊,我怕他第一个下毒害叶之凉,第二个就轮到你。”
虞劲烽忙道:“不会,不会,我保证不会!叶之凉我也安排好了,这次由万年青亲自看着,我这二夫人虽然长得粗蠢,但其实是个再细致不过的人,交给他那是万无一失。”却见明染一双眼笑意盈盈盯着自己,他瞬间又是一头冷汗,总觉得他其实什么都已知晓,于是索性说了实话:“我也会牢牢看着他,再不让他作恶捣乱。”
明染扯过枕边一条帕子,很温柔很体贴地替他拭擦着额头,又伸手替他捋顺散乱的卷发:“你二夫人是比你可靠些。他下毒的理由是什么,你总得说说我听。”
虞劲烽道:“不过是觉得从前叶之凉伤了我,气不过报复他一下子而已。”
明染沉吟片刻,终于道:“这理由编得倒也勉强听得。车堡主为了护住他还怪下本钱的,宁可挨打也不肯把他交给你座主,果然青梅竹马的情分比天大比海深,非常人所能撼动。啧啧啧,瞧你一头一头出汗,有这么热?还是棒伤太疼的缘故?”
虞劲烽苦笑:“你就饶了我吧!”他硬撑着爬起来,扑在明染身上:“其实也没多疼,就怕热毒闷在心里发作不出,那可了不得。若是座主大人能替我纾解纾解,也许一下子就好了。”
明染忍不住笑了:“真是不知死活。怎么纾解,你说。”果然伸手去扯他颈中衣领:“来让我好好操练你一把,我让你自投罗网。”
虞劲烽本是想分散一下他的心思,如今倒怕他一时兴起假戏真做起来,那可真得要了自己的命,只得故作害羞状地扭捏着躲避着:“不行不行,座主大人莫要恃强凌弱,门生伤势未愈,哪里经得起?还请相让一二。”
两人正半真半假嬉闹着,吱呀一声,舱门又开了,钟栩站在门首处愣愣看过来,一脸惊愕之色。
整个明翔军,也就小舅敢不经传报直闯明染的舱室。待他反应过来后,却忽然惊叫道:“这不是上次差点被你弄死的那个西域美人儿么?小染,你吃了一次教训还不够,这般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又理他做什么?快放开他!”
明染笑吟吟依言将虞劲烽从膝盖上挪下去。虞劲烽再次冷汗直冒,忙向明染使眼色,让他去安抚舅舅。钟栩已经奔过来,仔细将虞劲烽上下打量着,双目炯炯看得他尴尬异常,只得踅摸着叫道:“小舅。”
此言惊得钟栩倒退两三步:“你叫我什么?你你你……你叫我什么?!”
虞劲烽忙解释道:“你是我们明翔军都指挥使的小舅,那就是明翔军所有人的小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