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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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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帝长长喟叹道:“柔姿……”
  容妃闭着气,如死去一般的面容才显出波动,她不知是哭是笑地滑倒下去,力尽一般跪倒在楚帝床前,低低柔声道:“陛下,妾身不是柔姿啊。陛下从未得到过她……妾身是贞质,虞贞质。以柔姿的身份,蒙陛下恩宠这样多年,天是爱我,还是恨我呢?”
  楚帝身躯如被牵扯,骤然仰高,却再动不了,咳喘一声大过一声,他猛地捶床,如擂巨鼓。
  在那声响中,容妃道:“柔姿早在十五岁就夭折了,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我。人人都道柔姿温顺,我顽皮,却没人知道孪生姐妹时不时会换了衣衫饰物。那一天她穿着我的衣衫,却去爬树,乖巧的柔姿为何会去爬树呢?……她从树上摔落下来,睁着眼睛,没说一句话就死了。我吓得说不出话,哭不出来,昏沉三日,醒来人人都把我当成柔姿,说是德徽帝姬虞贞质已经死了……”
  她说着说着,楚帝没了动静,一滴泪水却滴落红毯。容妃身前是一具温热尸身,她却只往下说道:“我若说我是贞质,父皇母后会当我疯了。也是,死的怎么会是柔姿呢?她命中注定是至贵之女子,怎么会夭折?我想了很多年,都想不明白……后来才想清楚,她比我有福气……我为什么没有真的去死?可那一天,我以为柔姿死了,却不知道那一天死的,真的是德徽帝姬虞贞质呀。从那一天起,我就死了,只能用她的名姓活下去,像一只孤魂野鬼。时时说我是柔姿,活到今日,我又是谁呢?”
  那泪水越流越多,时隔三十余年,到伤心处,仍是泣下淡红如血水。
  她在甲缝里藏了毒,伸手一捂,便将毒渗入楚帝伤处。如今大功告成,她踉跄出殿,外间风雪交加,满廊太医宫人朝臣。
  她发髻微散,几枚珠翠不知坠落何处,满面泪水,强颜欢笑三十余年,今夜终于可以痛快一哭,这一哭是痛也是快,旁人长歌当哭,她却是长哭当歌,以泪洗面,洗去脂粉,竟是天姿国色,在这雪夜之中,光芒更胜十五日满月。伶仃独行,无人敢上前,宽十尺长十丈的廊道上全是朝服冠冕的人,却都潮水般慑服地为她让路,如分开万顷波涛。
  唯有萧尚醴迎上前,容光相映,就像月光照着雪峰,迎波涛前行,却一往无前。长廊末尾,宫阙连天,这粉磨玉碾的宫城里,风雪已侵袭近来。
  萧尚醴身后两行宫人手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晕光摇晃,萧尚醴为防她被父亲所伤,本是请她在楚帝遇刺后不要再陪伴楚帝,她却还是亲眼目睹楚帝之死。他死后不觉如释重负,反而十分空虚,十分惧怕,如在梦中似得走下台阶,却被幼子扶抱住,在他怀中,听他道:“母亲,别怕。”
  宫人不及举伞来遮,雪籽立即吹落这对母子头脸。萧尚醴眼尾也有一线泛红,却望向风雪中的天幕,一张脸平静端丽,犹如玉雕。他与楚帝既是父子,也是大敌,那些宠爱怜惜,都是昨日流水。不足五年前,曾在元月宴上以身救父,如今弑君弑父的也是他。
  借那亡国宗室女的刀手不沾血地杀父,又咬定她是江湖人,使弑君之罪殃及整个江湖。这一式借刀杀人,旋即祸水东引,一箭双雕,既除去对他母子越发严苛的楚帝,又对江湖有了出师之名。其中的心思实在令人胆寒。
  世上多的是人畏罪,他却是不畏罪之人。萧尚醴十八岁加冠,至今不满二十。他拥住母妃,道:“凡此种种罪孽,都不是母亲的罪孽。天下的罪孽,都是儿子的罪孽,父皇的罪孽。”
  容妃轻声道:“醴儿……”又几不可闻地叹道:“幼狸……”
  萧尚醴抬起头看向她身后的群臣,监国太子与皇位仅半步之遥,越发看不出喜怒,只道:“陛下驾崩了。——父皇,驾崩了!”
  一片寂静里,声如钟磬一般。满廊的人各怀心机,都跪下大哭,哭声震天。宫人群起奔走报丧,千秋佳节,也是国丧之日。
  楚帝被刺驾崩,宇内皆惊。三国全在等萧尚醴动作,萧尚醴却先议楚帝丧事。五服以斩衰为最重,依《周礼》子需为父服斩衰三年,萧尚醴下诏,以月代年,为楚帝服斩衰三月。
  另一面,朝中众臣揣摩上意,以左丞高锷为首,谏请新帝节哀,一谏不被纳,萧尚醴已穿上斩衰服。群臣哭求,道是国君哀毁过度,于国不祥,再求君上脱下斩衰,换齐衰之服,并且以日代月,改三年为二十七日。
  再谏萧尚醴仍视若无睹,闭门为楚帝守孝,不饮不食,终日静待,直至大将军也上奏,求新帝易服,以日代月,群臣在殿外跪求,寒风大雪,也不得饮食,直到冻僵几个人,他才改换丧服,一步步走下玉阶。
  经这一请二请三请,朝野都知晓,朝堂上是谁能够一言而决。朝堂上却仍有人想在这时给萧尚醴颜色,明知萧尚醴看重延秦公主,便要在此时将楚帝之死的刺客与太子妃牵连。谁知延秦公主占尽先机,不待他人发难,殿前待罪,自承识人不明,有失察之罪。萧尚醴重拿轻放,处以禁足三月。
  田弥弥在禁足之中也穿丧服,以子媳礼为楚帝守孝,她向“小圣手”殷无效要来一张药方,因不曾与萧尚醴同房,自然结缡一年来无所出,便在此时服药,以葵水充作小产。自损身体,太医诊断不出,只得道一句太子妃有孕却不自知,又为先帝守孝,悲思之下再少了饮食,以至于皇嗣早早在腹中夭折。
  禁足才二十天,就得以脱罪养病,又因子虚乌有的骨肉夭折,去信吴国,以吴国延秦长公主的身份召选高门世族的贵女进入楚国宫廷陪伴。
  十二月十四日,萧尚醴除服。诸臣皆簪缨而入,见左右宫人在他身侧躬身,解下新帝的丧服,死白丧服被捧走,其下赫然是天子服饰。楚国以火德立国,以凤为神鸟,国君服色为玄色,以玄色为底,四周加日月星辰山河纹饰,其中却是凤纹。宫人低头不敢直视他的容颜,萧尚醴背对群臣而立,又在衮服大带上系上玉石串成的蔽膝,戴上九旒冕。
  他已是一国之君,国君额上的伤痕岂可让臣下见到?额带也嵌珠宝。他一身黑衣,可容姿之盛,真如昭阳破开乌云而初升,已不可以用昳丽殊色论之。
  群臣跪拜,三呼陛下,竟无一人胆敢直视他衮服的下摆。这一日雪霁天光,天地之间雪光极亮,却被楚帝的玄衣压下。他居丧二十七日,清减几分,身姿更为纤长。宫城内百官迎叩,落针可闻,他一步步行走时庄重无声,又如同压住众人呼息。
  冬十二月十五日,楚国新君入主楚宫,尊其母容妃为太后,册吴国皇帝之妹,延秦长公主为后。太子侧妃高氏、吕氏为淑妃、婕妤。
  此时吴国延秦公主、楚国新后犹抱病不起,高淑妃、洪婕妤两族为显声势,有意使二妃比皇后先入宫。萧尚醴应允,淑妃高氏窃喜不已,二日后,萧尚醴亲迎田弥弥入宫,授以皇后宝册,觐见太后。太后为妃嫔时就执掌凤印,又由太后赐予皇后中宫凤印,后宫嫔妃,包括二妃在内,一律跪迎。
  田弥弥入宫,改后宫为十六局,中宫谕旨通行后宫,万事皆由皇后裁决。至此,上至诸国,下至南楚各方才都看清,这对少年夫妻都不是易与之辈。
  然而数日后,楚国忽发大事。那弑君的刺客竟从天牢之中不翼而飞。天牢中被替换了另一个女子,戴一张足以乱真的人皮面具,不知具体是何时替换走的,那女子一被发现便咬破牙内毒丸自尽。但验看身上伤势,已在牢中受刑数日。
  萧尚醴为那原该姓梁的人犯梁晚尘定下的刑罚是凌迟之后,五马分尸。闻讯之后,也不曾像他死去的父皇那般勃然大怒,他在楚帝死后就把楚国皇室暗卫并入垂拱司,将垂拱司一分为二,一为烛照司,一为明鉴司。烛照司监察百官,明鉴司把持江湖。
  烛照使杜膺是烛照司之主,对顾三这顶头上司不甚信服,便与听命于顾三的明鉴使苏辞争斗起来,以致天牢之内被人偷天换日。萧尚醴便令人将那尸身斩为三截,分赐垂拱司为首三人。顾三沐浴更衣,自宫人处接下赐物,偌大锦盒之中,是切口整齐的一只头颅。
  他手上一抖,便被藤衣扶住,退了几步坐下,白如浸入雪水,连一丝薄茧也没有的双手还在微颤。藤衣脸色如冰,双目中现出气怒,道:“太子好生糊涂,这与你何干!”顾三这才勉强坐得起身,望向锦盒中发髻梳好的头颅,对她强自一笑,竖起一指在唇前,又轻轻一点她的嘴唇,劝道:“慎言,那已是陛下。”
  不出两日,此事的卷宗已经呈报入玉熙殿。大楚的天牢如何能让一个孤女脱身?除非她有同谋,可据萧尚醴所知,梁晚尘分明没有同谋。此时才知,她没有同谋,却有一个人如萧尚醴一般猜到她所图谋的是与一国为敌的大事,因此早已为她筹谋。
  萧尚醴手指轻拂过那几行字,脸色极寒,那个名字他在淛州便从梁晚尘口中听到过,只是他太小瞧江湖中人的作为,竟没有看出那前因后果间的端倪。那人是锦绣盟商会的盟主侯庸,锦绣盟富可敌国,在江北的豪富之名不下于江南春雨阁。
  梁晚尘本是江北佳丽,欢场中的后起之秀,艳名直逼更夜园聂飞鸾。她的出尘轩高朋满座,一舞缠头千金,那出尘轩便是锦绣盟盟主侯庸为她所建。
  当夜她在萧尚醴面前哭诉被侯庸一个区区商贾强占,萧尚醴明知她用意是与侯庸恩断义绝,以免来日事发,祸延他人。却不想侯庸竟也深信她不是贪图名利,一心攀上高枝的人,本该是一介商贾,商人重利,却为保住一个风尘女子,赔上万贯家财,毁去锦绣盟数代基业,苦心谋划,救她出囹圄。
  以钱财恩情,买通天牢之中若干人,使他们担性命之忧放入替身;又换得另一个女子甘愿一死,入狱顶替。其中不知有多少金银珠宝,仁义志气。可侯庸遣散下属,耗尽钱财,独自带着一个伤重的弱女逃出锦京,又能逃上多远?
  明鉴使苏辞已经查实,这二人一路南行,意在渡过嘉陵江,渡江后不远即是东吴流津郡,东吴必定有人接应。那卷宗不久便打回,墨字上多出新帝批复,一笔字骨清神秀,落笔轻巧,却是朱砂写就,杀机毕现,鲜血淋漓,道是:截杀,杀无赦。


第58章 
  十二月十七日,南楚嘉陵江渡口,一艘船匆匆泊岸,艄夫已在江上恶战中被击杀。嘉陵江终年不冻,周围青山染雪,满江银白,风雪卷入平静江水之中。船上先走下一个男人,面目平常,身材微胖,长相本是白净讨喜,如今面上却愁云密布,只半扶半抱一个包在一顶斗篷中的女子。
  那女子年纪很轻,仿佛才十八九岁,连路都走不了。腿上有伤,站立不稳,清瘦异常,摇摇欲坠更显得体态纤纤,几乎能被这江畔风雪吹去。斗篷沿下露出一张面容,依旧是眼含秋水,口若樱桃。如今却再不会有豪客千金求她一舞,她右颊上留有两道殷红血痂,伤得极深,伤疤深陷皮肉之中,纵有生肌灵药也无可挽回,终究是被酷刑毁了好容颜。
  梁晚尘与侯庸逃亡至此,步履维艰。明鉴司追杀本来可以勉强应付,可自她刺杀楚帝一事传出,江湖哗然,江南武林被明鉴司招揽大半,余下的人也只求明哲保身。知晓她向南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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