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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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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一天。今日楚帝对他说“保重身体”,似在告诉他,请辞归隐尚可保身家性命。但高锷如何敢试?吕氏满门前车之鉴犹在!若连丞相之职也失去,谁能保他不踏吕洪后尘?唯今之计……唯有釜底抽薪!
  大楚威凤三年十月十五,祭祀大礼之争尘埃落定,从此大楚祀礼,以农桑为第一。每年春,天子将率宗室与群臣亲耕于南郊,皇后携妃嫔命妇亲蚕于北郊。
  群臣退出宫殿,李壑走在最末,待到走下丹陛,回首远望殿顶,突然想起那一日这位陛下与他说的话。
  这位陛下压制群臣的手段如此强横,心性如此阴冷,李壑五六十年未曾出仕,自以为是心地磊落光明的人,为何会如楚帝的愿,做他布局的棋子?他也不知自己是否算是晚节不保,终于还是涉足朝堂这浊水之中。但他始终记得,他闭门半月,终于决定接受征辟,入锦京之初,楚帝与他的一席长谈。
  他上一次见那位陛下,还是三年以前,辜浣尚且在世,亲笔成函,请他与静城王一见。那一夜大雨滂沱,灯烛昏黄,年未加冠,容貌端丽的少年静城王不动声色,掷杯为号,无诏而诛,连斩渎职的地方官吏五人。血溅中庭,又被大雨冲刷干净。可那夜色暴雨中的血水他仍记得,颜色恰如貌若冰雪的静城王身上的袍服。
  静城王当时说:富贵险中求。李壑却认为他是在求一个“义”字,为求得公义,挟天下助他的声势入朝威逼君父。先帝没有杀他,就只能把皇位给他。但如今李壑却再看不清他求的是什么。
  当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静城王求的是“义”还是沽名钓誉求权位,是原本就如此刚愎还是继位后变成如此?他后来见过静城王登基后的手段,回忆旧事,以为自己被对女弟子的怜爱蒙蔽,像她一样以为静城王是心中有义的人,无视了种种昭示了他将来绝不会是一位仁君的迹象。在爱护静城王如孩童的辜浣死后,静城王终于成为心思深沉的太子,大权独揽的楚帝。
  这位陛下说服他参与“改祭祀大礼”这个局,为何要将农桑礼放在祭祀大礼第一?他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是不得已而为之,祭祀才是国之根本。祭宗庙不是国之根本,国之根本不在祖先,而在民生,在万民的口中食、身上衣。”
  “天子亲耕以共粢盛,王后亲蚕以共纯服”,把天子与王后亲事农桑看得这样重,因为天子长于宫禁,王后出于显赫,只有让亲事农桑成为每年例行的礼制,享举国供养的帝后才会念及百姓日日夜夜的辛苦。
  那一刻他恍然看见了爱若女儿的女弟子,那与他不曾谋面,仅受他书信教导的弟子。不为避男女之嫌,不令世人知晓这段师生之谊只因她自陈:我福祸难测,恐怕牵连先生。但听萧尚醴平淡说到万民口中食、身上衣,他耳边如同响起另一个温婉坚决的语声,辜浣渡海入楚前寄来的最后一封书信,“恐今后再无书信问候,一愿先生康健,冬需温酒,夜读添衣,二愿此去能时时劝谏太子尊礼义、行王道,三愿天下人饥有食、寒有衣。不肖弟子顿首。”
  李壑且行且老泪纵横,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间至悲,但他终于知道为何辜浣这样竭诚以待这位陛下,纵然手段酷烈,他心中有她信奉的东西。儒家崇王道,法家尊霸道,这老人喃喃道:“你想教他学王道……他却天生要行霸道……是真是假都罢了,只要能以民为重……”
  延庆宫中,田弥弥也听闻朝上之事。萧尚醴默许她参预朝政,皇后道:“刘内监代本宫向陛下说一声:恭贺陛下。今日还请陛下至延庆宫用膳。”
  刘寺在皇后面前乖巧称是,待他辞去,田弥弥斜倚铺狐皮的凭几,招手笑道:“姐姐来,我新得了点心,给姐姐尝尝。”聂飞鸾这才自屏风后走出,在她对面轻坐。
  一个东吴侍女端来食盒,食盒是藤制,下层却有个小暖炉,上层是几件点心,做成小巧的木瓜模样。那侍女道:“回殿下,是含华殿吕婕妤敬呈。”心底不以为然,哪怕是亲手所制,敬献公主只有几样点心也太寒酸。
  田弥弥只笑道:“姐姐先尝一个,名字好像叫双瓜团。”聂飞鸾微笑尝了,皮薄而酥软,是木瓜粉混糕粉,掺了酥油做的。馅儿的味道却吃不出来,只觉得似莲蓉一般滑,却不油腻,香而清淡,那甜味也是清清淡淡的。
  她讶然看向田弥弥,却见田弥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得有几分狡黠。只将那名字想上几遭,木瓜是一瓜,另一瓜是……她道:“难道是……白瓜籽仁?”竟是取白瓜的籽,剥去皮,细细捣碎了再研磨,磨成再细不过的膏泥,与糖调作馅。
  田弥弥也取了一个,端详道:“难得就难在她一个人做,一天下来能剥多少白瓜籽,碾多少馅?辛苦上几日,也就为朝我这里送一碟,陛下和太后那里各送一碟罢了。”——这样耐得下心思,沉得住气,田弥弥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又取了一个点心,笑吟吟送到她嘴边,道:“方才没有细尝,姐姐再吃一个。”
  这一夜萧尚醴在皇后宫中用膳,膳后田弥弥道:“臣妾与英川王妃说了酬儿婚事,王妃并无异议。酬儿婚事定下,其余宗室子也可着手议婚了。”
  英川王世子萧酬与越乡侯的幼妹定下婚约,因幼妹曾是公主,又曾被越乡侯有意献给萧尚醴为嫔御,便不似越乡侯的女儿那般封为县君,而是破例封为郡君,赐婚英川王世子。
  自田弥弥嫁入南楚以来,南楚宗室子弟娶妻多娶东吴贵女。越国归附以后,适龄的宗室子弟又在萧尚醴授意下纷纷娶西越宗女为妻。如今东吴的显贵男子多以能娶曾侍奉过延秦长公主,也就是南楚皇后的侍女为幸。
  萧尚醴道:“寡人信得过皇后。亲蚕礼一事筹备得如何?”次年春是大楚首次亲蚕礼,田弥弥担忧道:“万事俱备。只是母后入冬以来,颇感不适。若春时尚未痊愈,恐怕难以承担车马劳顿、仪式繁琐。”
  田弥弥心中自知,这位陛下做许多事都是为了他的母亲。太后在曾是周天子的帝女时曾参与过亲蚕礼,曾是周帝姬却一生经历诸多苦楚悲痛。萧尚醴总认为只要自己踏上帝位,让母亲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恢复周制,将她失去的一切奉还给她,她或许就能回到周帝姬时的无忧岁月,不再被苦痛折磨。但亲蚕礼遵周制,太后若参祭,也需亲至北郊,若玉体违和,确实不宜劳动她出行。
  萧尚醴道:“既如此,就由皇后躬桑,回宫敬献母后。”皇后亲自采摘桑叶,称为“躬桑”,田弥弥道:“是。”又心思一动,有心助吕灵蝉一臂,甚是贤淑地笑道:“宗室子弟皆已议亲,自是大喜。宫中若有喜事,想必母后也能欣悦一二。陛下若无意迎入新人,不妨为旧人晋封,以昭显陛下恩德。”
  萧尚醴道:“今日寡人去见母后,母后也提及此事。”他平静道:“尊太后懿旨,婕妤吕氏,勤谨事上,皇后酌情晋封。”
  田弥弥道:“臣妾遵命。”暗自发笑,太后自先帝去后便茹素,能将素点做得别出心裁,太不容易。婕妤位在九嫔,要晋封还能朝哪里晋,唯有二夫人了。一碟糕点赚来一个妃位,高淑妃知晓此事,不知要撕碎几张丝帕?
  大楚威凤三年十一月,晋婕妤吕氏为夫人,号为娴妃。
  数月后,北汉汗王去世,两位王子争位。
  南楚伐越以前,曾与东吴有协议,若南楚伐越成功,将割西越七城赠与东吴。此时越国已被楚国吞下,却不见南楚割地给东吴。吴帝恼怒,下国书言及此事,楚帝却道:西越七城在九嶷山附近,他有意于九嶷山祭天,正要邀吴帝会盟于九嶷,更要邀北汉使者见证。会盟之后,恰好将七城面交吴帝。
  吴帝田睦将国书掼地,盛装国书的金盒磕出缺口,他怒道:“南楚小儿,背信弃义!竟敢拿北汉要挟寡人!”宫监跪伏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吴帝本来没有想到南楚攻越会这样顺利,他以为南楚攻越主将会是吕洪,楚帝忌惮吕洪,必不会全力支持,即使能攻下西越,至少要花费五六年。五六年间,军费如水一般流出,哪怕南楚最后吃下西越,也已经元气大伤,再安抚西越,没有十年绝无可能功成。
  不料萧尚醴那小儿不知从哪个角落叼出个方寿年!越王常允更是一堆烂泥!为人君者,国破之时不以身殉国,竟还印兆銎鹉铣脑较绾睿蚕砀还笕チ耍�
  如今萧尚醴用七城逼他去“祭天会盟”,他若不去,便连许给东吴的七城都拿不到。他更不可能与南楚开战,萧尚醴提到北汉,只要楚吴开战,北汉必趁虚而入,中原危在旦夕;但他若去,又算什么?各国诸侯谁曾祭天,祭天是唯有一统中原,受命于天的天子才祭得的!周天子祭天,然后各路诸侯会盟朝拜周天子——萧尚醴竟敢以中原共主自居!
  但他也知道,南楚得越以后,中原仅剩东吴与南楚,南楚势大,萧尚醴如何不敢自封中原之主?但是,他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个机会。吴帝本就能忍,如今怒火犹如转瞬全消,和颜悦色令内侍起身,召来中书舍人,命道:“为寡人写一封家书,致楚后延秦长公主,告诉她,楚帝既然要祭天于九嶷,寡人将亲自前往,与楚帝会盟。寡人与她兄妹分别已久,朝夕思念,也请她同行,好与兄长相见。”
  大楚威凤四年一月,楚帝驾临九嶷山封禅。
  所谓封禅,封是祭天,禅是祭地。九嶷是周室故里,周始皇帝也曾在此封禅,却没有在此建陵墓。大楚本无封禅的礼制,但人尽皆知,当今的楚帝陛下有雄心万丈恢复周制,此番封禅,官吏揣摩上意,处处仿照周始皇帝封禅典礼举行,若有细微处不甚确定的,再禀明萧尚醴待谕旨示下。
  筹备典礼之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楚帝亲诏:皇后同祭。自古以来,帝王封禅,何曾带皇后?封禅是天子与天地之间的事,即使当今皇后出身再贵重,是东吴皇帝胞妹,封为长公主,只要是女子,便没有参与至高无上封禅大典的资格。纵是吴帝要与皇妹相见,也应是皇后随驾前去,避让典礼,封禅之后再与吴帝相见罢了。但丞相高锷已韬光养晦,礼官岂敢不从天子?权宜之计,便上书楚帝,道是皇后参祭,虽开千古之例,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不能“同祭”,可以赐皇后“亚祭”,屈尊于天子。
  萧尚醴却亲笔批回,道是:皇后之尊,与圣躬同。——天子与皇后本为一体,皇后之尊与天子等同。礼官再不敢言,喏喏称是,田弥弥因此成为皇后之中封禅大典与天子同祭的第一人。


第98章 
  一月十二日,楚帝率群臣至九嶷。派遣一千五百人修整山道,一千五百人建登封台。十五日,帝后斋戒。二十日,北汉使者带一千骑兵前来。二十二日,吴帝由三千人护送抵达楚吴边界九嶷。
  昔年周始皇帝御宇内、封诸侯、履至尊、制六合,封禅之时,诸侯如云一般趋步西来,便是中原以外的北人,也由汗王或王子亲来参礼。周天子为天下共主,所以封禅之时不带重兵,护卫天子者不过三千人。诸侯朝见天子,更不敢夸耀军势,护送的兵众不能超三千。北人入中原,更不能多带人马,以往至多不过八百一千之数。如今楚帝自诩周室后裔,封禅九嶷,三方都遵循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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