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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忽然眼前亮起刺眼的白光,大门被谁一脚踹开。
她懵懂僵硬地抬眸望去,看见已经大亮的天光下,站了一提着剑的少女。
来人右手上的剑满是血色,血液自剑刃滑落,碧色的衣袍上也溅了半边鲜血,似黑红色的魔纹一般,刻在那清浅的衣袍上,突兀非常。
牢门被上了插销,她却一脚就将其踹了开来,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断裂的木销破碎地端在门上,晃了两晃,咚的一声砸了下来。
逆着光,那张稍有稚嫩脸上充斥着刚刚杀戮后的阴沉和杀气,配着那身血衣和长剑,看起来森然如修罗,让人退避三尺不敢靠近。
兰沁酥眯着眼,混沌的脑子良久才辨认出,这样可怕的人到底是谁。
她眨一眨眼,两串泪珠落了下去。
姐姐……
兰沁禾看清里面的情况后,猛地踉跄了两步,她那双杏眼里甚至隐隐冒出了薄红,握着剑的手更是止不住的颤栗。
旁边的士兵见此情况,急忙将部下拦在外边,又伸手解了自己的披风递给兰沁禾。
她不记得自己是用怎么样的心情将妹妹抱出来的,被披风裹着的女孩紧紧依偎在她胸口,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走一步,妹妹的身子就抽搐一阵,直到最后痛得忍受不住,一口咬在了兰沁禾胸口。
她横抱着妹妹,一步一步地朝家走,刚走了两步就膝盖一软朝前栽了下去。
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坐下了。
士兵的队长见此,连忙扶住她,小声道,“郡主,是不是将那些贼寇全都杀了?”
按律法他们当然不能私自处决人犯,但这件事涉及了郡主的妹妹。
兰沁禾身体一顿,僵硬地微微偏头,望向了那队长。
“不,请全部交给刑部。等他们入狱后,有劳您替我给牢头传个话。”
少女说这话时,面若冰霜,双眼泛红,声音低哑,哪怕身处白昼,依然让人不禁寒颤。
队长只觉得尾椎发麻,被西宁郡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真是太难受了,明明传言里的西宁郡主是个极为亲和友善的人,根本不是眼前这副冷面修罗的模样。
“请您帮我告诉他们,一定要让人犯……洗心革面,永不再犯。”
这句话说得沉重,被西宁郡主打了招呼,进去之后还不如死了痛快。
但这个时候,谁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来。
兰沁禾抱紧了怀里的妹妹,一手将她紧紧按在怀中,一手控着缰绳,朝着兰府疾行而去。
山路颠簸,可她揽着妹妹的那只手,稳如磐石。
兰沁禾胸襟之处,兰沁酥脸埋着的地方,牙齿之下渐渐透出了血色,濡湿了一片红意,她却仿若未觉。
作者有话要说:'1'叆叇:眼镜。
第22章
兰家出了这样的事,三小姐兰沁酥自从被救出来之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只要看见男人就会忽然尖叫、抓自己头发。
不止男人,寻常的丫鬟和万清去看她,她也总是蒙在被子里,不肯见人。可要是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又会哭喊着叫救命。
大家都说三小姐这是染上了脏东西,得去请和尚道士来。
但请了道士又请了和尚,依旧什么用都没有,她还是那副寒蝉若惊的模样,只有兰沁禾陪着的时候,才能消停下来。
这一陪足足陪了三个月,兰沁酥才渐渐恢复正常。
“要不这次考试我就不去了。”乡试早上,兰沁禾早就穿好了衣服,却迟迟没有赶赴考场。
她扭头担忧地望着床上的妹妹,这三个月来,兰沁酥没有了之前的神气骄傲,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眼神都黯淡了许多。
“下届再考,我不去了。”兰沁禾放下书箱,返身折回妹妹身边。
她今年不过十五,下届也不过十八。考试每三年都有,可是妹妹只有一个。
万清负着手,她看了看兰沁禾,又看了看缩在房内的小女儿,沉思了半天,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也好,多陪陪你妹妹,下次再去考吧。”
那件事说到底,是她做母亲的没有顾好子女。
兰沁酥在看见姐姐回来时,眼里的光芒立刻亮了起来,像看见护法神回来似的,一下子就安心了许多,却又在想到了什么之后,愈加失落黯然。
“酥酥没事……”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兰沁禾说,“姐姐去考试吧。”
这一段时间来,兰沁酥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小声,像是怕引来什么人似的,有时候得贴在她嘴前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打紧。”兰沁禾笑了笑,脱了鞋袜上床,陪在妹妹身边,“正好我这次也没准备好,去了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不如在家偷个懒。”
她试着把妹妹身上的棉被打开一点,还是八月,一天到晚披着棉被,热得小姑娘满头汗。
“走,姐姐带你听戏去。九王爷养的戏班子借给我了一个月,你听了要是欢喜,姐姐就把他们安置到你院子里来,你什么时候想听了都给你唱。”
兰沁禾算着自己乡试的时间,把人家请来给妹妹解闷,一早就安排好了章程。
“不听戏。”兰沁酥摇了摇头,抬眸看了眼兰沁禾,嗫语道,“想姐姐中举。”
她知道这三个月来姐姐都是陪着自己、等自己睡着之后,才从衣襟里抽出书来,对着月光抹黑看。
她甚至不敢点灯,怕惊醒妹妹。
那一段时光,成了兰沁酥印象最深的日子。
在那人提着剑踹开牢门的一瞬,她对兰沁禾的感觉就发生了悄然的转变。
回去的路上,她闻着那人一身的血腥味,脸埋在她胸口,牙齿用力地咬住可以咬到的肉,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耳边呼呼的风声。
兰沁酥从未这么安心过,哪怕那时,她什么都看不到。
……
天光未亮兰沁酥就醒了过来,她昨日又梦见了十五岁时候的事情,睡了不久便惊醒了过来。
刚刚撑了半个身子起来,后脑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了下去,接着响起了女子的声音,“还早,再睡会儿。”
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点点鼻音,旁边的兰沁禾还闭着眼,却知道妹妹已经醒了。
那三个月里,她每夜都守着兰沁酥,只要妹妹一梦魇,兰沁禾睡得再死都醒得过来,早就练出了这等本事,根本不需要睁眼看。
兰沁酥顺着后脑的力道,乖巧地重新躺下,正好枕在兰沁禾的臂弯上。
她睁着眼,悄悄打量睡觉时候的兰沁禾。
和她喜欢侧卧蜷身不同,兰沁禾封了郡主之后就有宫里的麽麽教导她礼仪,举手投足皆有标准,就连睡觉都是笔直中正的,一夜过去,头发连一丝都没乱过。
兰沁酥咬着唇,用脸蹭了蹭头下的胳膊,嗅着姐姐的气息,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身边的人已经不见,床榻也凉了下去。
到了上值的时间,兰沁禾已经在前往国子监的路上了。
今日是沐休前最后一天,大家免不了精神有些松懈,兰沁禾坐在自己的公署里,也有些犯愁。
明日就要同那位纳兰公子见面,京城里的公子哥她大多交好,但纳兰杰有些特殊。
一是年纪差的有些大,二是他之前并非嫡出,是小妾所生,自然也踏不进兰沁禾的圈子。
三年前纳兰将军的夫人病逝,妾严氏才成为主母。
在那之前,纳兰家只有一个嫡小姐,叫做纳兰珏,就连她都没怎么见过兰沁禾,更别说是后来才居上的纳兰杰了。
可如今朝廷在用纳兰将军抗倭,那不管他是谁的孩子,哪怕是个妓。女的孩子,兰沁禾都必须妥善对待、好好捧着。
她思忖片刻,提笔草草写了下安排,让人送去郡主府,交银耳提前打点。
事实上,不止兰沁禾这边在想明日的见面,纳兰杰又如何不会心心念念明日的相遇。
……
纳兰府·西院
纳兰珏睁开眼睛时,入目的是一片枯黄的杂草,还不等她细看,身上剧烈的疼痛就激得她再次闭上眼睛。
除了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炽痛,胸口的尖锐刺痛,更是逼得她全身颤抖。
鼻腔的微弱呼吸间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闭着眼,仔细感受了一番,还好不是肋骨戳进肺里,只是鼻子被打出血了而已。
但情况更糟的是腿,整个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
咬了牙,纳兰珏忍着剧痛扭头看了眼,确定双腿还在才松了口气。
就这么趴在地上好一会,她攒了几分力气,那漆黑的瞳孔里终于爆出坚定,满是血污和泥土的手猛地撑地,动作之间拉扯到了伤处,疼得她面色惨败,冷汗直冒。
眼看着快要站起来,被打得快残的膝盖却是一软,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
嘶——
后槽牙被身上的疼痛刺得上下打颤,纳兰珏皱着眉,估摸着背部和膝盖应该是被什么钝器打过。
她再没有力气再次尝试起身,只能艰难地抬头,打量这破败的院子来。
自己正坐在房前的草地上,原先应该是用作养花草的,不过现在荒芜了,只留下疯长的杂草。后面的房子青砖白瓦,看起来还不错,却因为没人打理,已经屋不避雨了。
这……是哪里?
她闭了闭眼睛,只觉得脑子里被棍子搅了一番,疼得眼晕。
半晌,她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具身子唤作纳兰珏,纳兰家的嫡长女。
父亲纳兰忌是大明有名的铁血将军,官拜三品。奈何原身的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在外,新主母容不下沙子,便故意使绊。
这次是因为她打碎了弟弟纳兰杰的玉佩,才被人打了个半死不活。
纳兰杰是新夫人严氏唯一的孩子,也是纳兰将军唯一的儿子,在家里极为受宠,可头上压了个纳兰珏才是真正的嫡长,这让他十分不快。
接受完这些信息后,纳兰珏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撑了起来。
不管如何,先养好这个身体再说,这里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等她养好的伤,立即离开,否则纳兰珏就算有九条命,也捱不了几年。
刚准备进那个长满草的屋子,忽然院门口传来动静。
纳兰珏望去,就见一群丫鬟小厮当中,有一个衣着亮丽的少年朝自己走来。
那少年面色俊俏,比孩童还要白嫩三分;腰若扶柳,走路之间,比女子更要多一份妩媚。
纳兰珏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所谓的男宠?
“把这个丑八怪收拾收拾,明天让她陪我去郡主的茶宴。”
那少年唰的打开折扇,挡住了下巴。扇子上面一双眼睛望着纳兰珏,里面满是嘲笑,显然他并不友善。
纳兰珏刚到这副身子里,记忆还有些断断续续,这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人就是和她同岁的弟弟,纳兰杰。
还不等她说话,几个婆子就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抓纳兰珏。
多年特殊的生活,让纳兰珏下意识就想避开生人的触碰,可刚一动作浑身的伤口就全都被牵扯,她肌肉一阵痉挛,直接软倒在婆子的身上,更方便了她们动作。
好在她们没有刁难纳兰珏的意思,带她进去洗了澡,冲了遍凉水,接着捞起她放到床上,给各个伤处上药。
纳兰珏趴在床上,一边咬着牙忍受上药的痛楚,一边回想刚才纳兰杰的话。
什么郡主的……茶宴?
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这个郡主应该指的是西宁郡主,一个挺受欢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