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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喘气的时候,有个挑水老者却快步从他身边超上,古骜侧头一看,只见那人头发都已花白,脚步却十分稳,呼气声也细不可闻,看打扮似乎是云山中常年以挑水为生的挑夫,便喊道:“这位老伯!”
那挑水的老者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是古骜喊他,便笑道:“你这小娃子,怎么也下山挑水呀!”
“自食其力……”古骜笑了笑,请教道:“我适才看老伯健步如飞,想必这爬山,是有窍门的罢?”
那老者点点头:“正是呢。呼吸经鼻不过口,腰腹用力,腿脚才轻快。莫把重都压在脚后跟上了……”
古骜谢道:“多谢这位老伯。”
老者点了点头,便又往前赶去了。古骜见一个老者都尚比自己有力,便不禁好胜心起,按照适才老者说的方法,调整了自己的气息和动作,发狠般地向山上登去。
虽然没觉得轻松多少,可却的确不容易显累。一鼓作气,古骜加快了速度。如此快步攀登,他不禁大汗淋漓起来。
古骜边挑水,边心道:“我看古书中说军队日行千里,有些山上马是上不去的,就是带兵的将领也是步行……还执刀带甲,怕也不比这水桶轻,我来到这里,方知道自己的不足。不仅学问不足,身体也是不足的。”
想毕,古骜又不禁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追上前面挑水的老者了。
古骜不知道的是,这些挑夫从青年起就以此为业,上山是最得力的。别说是古骜不行,就连能武的将军,你令他挑一桶水,与山下的青年挑夫相较,都未必能胜。
可古骜却不这样想,他身体越累,他越觉发觉出自己的无能来,咬着牙便又加快了脚步。
好在古骜在芒砀山里锻炼了一副好底子……如此一路上山,他也只是挥汗如雨,气喘如牛而已,倒没什么不适。
终于上到了取水处,古骜抬眼一扫,却见已有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们围着远远的看他了。
原来早有好事的小厮,将古骜下山挑水这件事飞也似地跑回舍去报告了自家少爷主子们。那些少爷们吃了晚饭,也是闲来无聊,便都结伴成群地来看古骜。
古骜也不管隐约传来的嘲笑奚落之声,挑着水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往舍中去了。
山云书院当年修建的时候,起初并非求学问道之所,乃是南朝一处皇室避暑山庄改建而成。因此小舍都是错落,不同的学子也并不住在一处。古骜的住处,倒是与仆役们的住处更近一些,所以今日与怀歆的归舍路途也不相同。
如今几个世家公子见古骜掉头便走,也不知道是他房舍就在那边,还以为古骜怕了他们,便高声喊道:“原来你不是来书院修学的学子啊!原来你竟是来山云书院挑水的挑夫!看来昨日也不知道是哪个不认识字的仆役,竟不认得“元蒙院”三个字,走错了地方,还大闹一场,还真是耻煞旁人了!”
言毕,少年公子们都哄笑起来。
其实若是廖去疾在此,这些好事的公子倒不至于如此放肆无忌地言说,毕竟贵族还是有贵族自恃的气度。可这几位原本就是斗鸡走马之徒,见了古骜寒门低微,便也毫无忌惮起来。
古骜闻言脚步未停,心下冷笑了一声,转头便高声回应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长于深宅之中,养于妇人之手,何有于我哉?”
那几个少年既是斗鸡走马之徒,这时候虽然听懂了古骜的发言,却不知道怎么引经据典反驳,便大骂起来:“你这个仆役!”
对于这样的指责,古骜从小不知遇到了多少次类似的,处理起来最为举重若轻,便又高声道:“看你们鄙陋至斯,沐猴而冠罢了,可曾对得起你们身后的姓氏?”
古骜边说边走着,不久便听不见身后的喝骂声了,古骜心情大好,回了与田榕一道的居舍,便将水倒进了舍前的水缸。
第20章
田榕在屋内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和响动,便跑了出来,道:“骜兄,辛苦了。”
“挑桶水而已。”古骜平了平略有些急促的呼吸,收好了扁担和水桶,这才进了房间。田榕在一边看着古骜,不敢说话。
古骜也没什么想和田榕说的,于是晚间便各自梳洗,各自就了寝。
古骜再次醒来的时候,田榕倒还睡在对面的床上,只露出一个裹在被子里的鼓起的小包。抬目见天色微曦,古骜便早早便起了身梳洗了,吃了早膳,便又挑出了一卷书去了竹林。
远远便看见怀歆已在了,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身黑衣,头发在背后腰尖处被缕成一支小辫,被袭裹在一片苍翠的碧色中,怀歆眉头微皱,脸色仍是苍白。
古骜见怀歆看书看得专注,便也不想打扰他,静静地坐到了怀歆身边。怀歆的目光未离书卷,却忽然开口道:“……你来的好迟……”
古骜笑道:“我还以为你在看书呢,怕扰了你。”
怀歆这才抬起了眼睛,咳嗽了一声:“……我已在此等了一个时辰了……”
古骜一怔:“一个时辰,那时天不还没亮么?”
“……刚要亮,很凉爽,你也该早些来……”怀歆轻声道。
古骜笑道:“明日,我们看谁来得早!”
怀歆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将目光收回到书本中了。这天上午,怀歆一直无言地看书,倒是古骜中间几次看疲乏了,站起身来活动了片刻,昨日挑水的酸痛有些显出了在身体上来,古骜自己拉伸了一下经脉,感觉气血都流畅了,这才舒服地舒出一口气。
怀歆在一旁看了古骜一眼,道:“古兄看起来身体不错。”
“喔?”古骜挑眉。
“倒是练武之才。”怀歆上上下下端详了古骜片刻,如是说。
“……这能看出来么?”古骜问道。
怀歆颔首道:“我父母都练武,我自然知道。”
古骜闻言点了点头,却想:“你父母都练武,你身体怎么这样差?”怀歆似乎看出了古骜心中所想,淡淡地道:“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身孕,与我父亲一道游了易水。”
古骜略一思忖,随即问道:“……冬日易水?”
怀歆点了点头:“冬日易水。”
古骜想起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诗句,再见怀歆如此贪凉,不禁道:“……难怪。”
怀歆又低头去看书去了,古骜也坐回了怀歆身边。只是他每看一个时辰,便要起来活动片刻,否则手臂与腰间就酸痛难耐。怀歆每每趁着古骜活动的时候,与古骜说话:“鲧治水九年不成,舜杀之,又命鲧儿子禹治水,你说为何禹要为他的杀父仇人做事?”
古骜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肩膀,一边道:“禹不得不做,他不做,舜就要再把他也杀了。”
“喔?你如何得知?”怀歆挑起淡眉,目光迷蒙中透出一丝探究的兴致。
“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可不就是怕舜寻了他的错处?”
“……咳咳……正是呢……”怀歆闻言垂下了眼睛,掩着袖口咳嗽起来,“……所以他当了天子,就把舜流放到苍梧……真是可悲可叹……”
两人聊着聊着,不久便到了中午。这天云卬再次来送饭,古骜和怀歆都道:“云公子来了!”转目看去,只见云卬这回倒是提了三个食盒。云卬一见古骜,便神采飞扬地笑道:“昨天你去提水了?”
古骜知道自己昨日傍晚在山腰上的取水处,所骂的那几个轻裘华服的世家公子中,正好有那位下午才惹恼过云卬的人,当时自己与怀歆正好看到阁楼那一幕。古骜这时听见云卬这么问他,便点了点头:“是。”
“你为何要自己挑水?”
古骜不好意思说是因为要省钱,便道:“……能强健体魄。”
怀歆在一边将云卬送来的食盒打开,听了古骜所言,便问了一句:“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古兄可曾闻之?”
古骜摇了摇头:“话虽如此说,却不能如此解。军行千里,驰骋天下,难道靠闭目于养神便能做到?”
闻言,云卬在一边拍手笑道:“讲得好!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公子,弱鸡似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妄称说要学兵!”说罢云卬又看了一眼怀歆,见他不语,这才想到什么似的说:“……我说得可不是你。”
怀歆不以为意地悠悠道:“……骜兄见识不俗,只是六艺中‘礼’、‘乐’、‘射’、‘御’、‘书’、‘数’,有‘射’有‘御’,却是没有挑水的。”
古骜辩解道:“庖丁能以解牛知天下;老子能以‘烹小鲜’喻‘治大国’;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间……微言大义,莫过于此耳。”
怀歆闻言颔首赞许道:“……好一个微言大义!古兄,我身既弱,但尤其看不惯那些明明身体康健,却视马为虎的人。以我之宿羸,尚知要强健体魄,方能有所作为,他们却整日嬉文弄墨,不从武事,我以世家中有此种人为耻。古兄如此说,深得我心。”
“好了好了……”云卬笑起来,“怀兄尽夸个没完,还吃不吃饭了?”说着云卬便将食盒递给古骜,古骜接过道了谢。
云卬自己也摆好了碗筷,便对古骜道:“你再把昨日怎么骂他们的,与我说一说。”
古骜失笑:“这哪里有什么好说的?”
“也让我听听么……”云卬拖长了音调。
古骜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好话,说给你听,别脏了你的耳朵。”
云卬见古骜不再理会他,不禁颦眉。他平日里不常遭遇拒绝,他从小想要什么,哪一次不是那些世家子弟捧来贡着,赶来献给他?见古骜不说,云卬便撒起娇来,也不管古骜比他还小:“你就跟我说说嘛,好弟弟!”
被叫了‘好弟弟’的古骜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过去了就过去了,之前那些话用来说别人,如今再说与你听,岂不是不雅?”
“这又有什么不雅?”云卬不依不饶。
“唉……吃饭罢。”古骜道。
云卬见古骜不应,佯作生气地撇了撇嘴:“你不说就算啦!”云卬没有得逞,心下不甘,便又拿其他的话来问古骜,问他家里住哪里,父亲是何许人,母亲是哪里的人家嫁过去的……
古骜自从长大了,也渐渐知道了自己父亲身世有不能言说之处,见云卬相问,便道:“不过是与我一样的山野之人罢了。”
云卬再问,古骜还是那几句话:“父母都是山民。”
怀歆在一旁见了两人的交谈,不禁想:“云公子从前是总是最爱找我问‘朝廷秘事’的,如今古兄一来了,云公子倒是饭间笑谈中,都围着古兄说话……”想着,怀歆便在心中自嘲:“我有那么一刻真还以为云公子是敬仰我的才华,才来给我送饭。原来他不过还是游戏心罢了,是我自己失了分寸。”继而又想:“我昨日还想试一试古骜对美人如何看,没想到竟是我自己不能免俗。”
这么一思忖,怀歆倒越发冷静了,见古骜与云卬一个问话问得紧迫,一个避而不答不动如山,便对古骜道:“云公子从前可从未求过什么人,如今都对你如此了,你还不说么?”
古骜歉然道:“不是不说,昨日挑水的那些戏言,我实在是忘了!”
云卬因生了一副极为出色的相貌,又从小在山云书院长大,总有阿奉之人对他有求必应,这次初见古骜如此固执,云卬倒还来了兴致,就带着些嗔怪道:“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