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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嵬走过去,踢了踢躺椅,躺椅跟着摇晃起来:“醒醒,我带了点酒过来。”
躺椅上的某人睁开眼,复又闭上:“不喝。”
“谁说要给你喝,”崔嵬不知从哪摸了个酒杯出来,看样子得是随身带的,“我就是来告诉你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躺椅上的人翻了个身:“和我无关。”
崔嵬喝了口酒,反问:“当真无关?”
“无关?”
“你的宗门,还有你儿子,都不管了?”
“不管。”回答的很干脆。
崔嵬明显被噎住了,顿了顿才说:“我以为你是在为宗门的事情记恨寒路。”
躺椅上的人坐起身,他的脸已经瘦的脱形,长发散下来,能把大半个脸遮住。这幅样子,别说是冲着赏金来寻人的人辨认不出,怕就是师侄们看到,都认不出来。
可他确实是消失了半年的顾无忧。
半年前他坠下山崖后,本想赶往日月台。可惜当时伤势太重,没赶过去就已经昏倒在地。
被路过的崔嵬救起。
据崔嵬自己说,他是恰巧路过。顾无忧不信有这么巧,毕竟再晚一点,他就可能已经死了。再问,崔嵬就把命里有无的一套搬了出来。
顾无忧索性不再问,可能就是天注定,他命不该绝。
寒路问:“不该记恨?”
崔嵬反问:“记恨还不管?”
顾无忧默然,片刻后他重新躺回椅子上,不发一言。
他能怎么办?就是真想管,他还有这个能力管?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他哪还有那么大的心去操心别人。
却听崔嵬说:“你宗门的很多人都没死,刚开始寒路只是把他们关押起来,后来儒心派的事情出来后,也不知道寒路说了点什么,反正现在他们和薛家军组在一起,等着一起声讨儒心派。”
顾无忧没有说话。
但崔嵬知道他在听。
于是继续说:“寒路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要成立执法堂,列出各种刑罚规范所有江湖人和门派。”
顾无忧抬眼看着崔嵬。
崔嵬:“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样的规矩出来肯定没有人愿意听他的。不过寒路说同意那些条款的门派,每个门派派出几人,专门设立长老团。到时候等执法堂正式成立,每个地方都要设分堂。而分堂的管辖就归属这几个门派。”
这相当于是把一块未知的领地划分给了这些拥护他的家族。光想想,都知道这颗红枣有多甜。等这些家族同意后,至于红枣后面的大棒,到时候不吃也得吃。
“况且鱼滕制定的这些刑罚守则,都是中规中矩的条款,不过是列明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样的事情。到时候用来约束的不只是魔教散徒,还有正道。”
说到这,崔嵬停了停,感叹似的说:“这个法子真好,到时候就不会再出现儒心派这样的事情了。老百姓也已经经不起浩劫了。”
顾无忧默然,片刻后,他重新躺下去。
崔嵬愣了下:“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如果这个方案行得通,以后江湖就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
“嗯,我知道了。”
顾无忧重新闭上眼睛。其实他早就知道,当秦华镇这座死城都恢复了生机,他就知道这天下,总有一天是要太平的。
是被寒路治理的。
武当的灵丹很有效,不仅抢回了他一条命,还开始修复他被了尘重创的神识。
只不过每次药效发作他都格外嗜睡,才闭眼,周遭的一切就陷入黑暗。
崔嵬见他已经睡下,只好自己灌了口酒,抬脚离开。
崔嵬出了院子,没走几步,一抬眼,就看到小院前面站着一个黑衣如墨的男人。
崔嵬指了指房子,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径直离开。
留下寒路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半晌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七月的天格外的热,对于现在使不上内力的顾无忧来说,哪怕是睡个觉,都仿佛置身在蒸笼之中。
他不耐的翻了个身,忽然察觉到有凉丝丝的风吹来。
如此的舒服,以至于他放缓了呼吸,熟睡下去。
凉风源源不断的吹来,顾无忧睡梦中察觉不对劲,突然睁开眼睛。
入目处,是空荡荡的茅草堆起的屋顶。顾无忧目不转睛的看着屋顶,终于转过脸,与寒路的目光,不期而遇。
寒路手拿着破洞的蒲扇,一边摇,一边说:“不着急,你先睡一觉,睡好了,我们再说。”
窗外,大黄狗不知被喂了什么,正呼呼大睡。
远处,暑气以肉眼可以看见的热浪蒸腾着。
第92章 番外
顾邢子端着装了面条的大碗,扳起指头数了数碗里青菜叶子,数完一阵心塞。他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见过肉了,顿顿都是青菜叶子,
他泪眼婆娑的把碗端到床边,盯着碗里的青菜,瘪着嘴委屈巴巴的说:“爹,我想吃肉。”
顾无忧躺在床上,这几日来都是昏昏欲睡,气力不济。他摸了摸顾邢子的脑袋,叹了口气:“你再忍忍,等你管玉哥哥伤好了,他就带你逃出去。”
顾邢子抬头:“那爹你呢?”
顾无忧看了看自己已经枯瘦苍白的手,多年的内力在宝禅寺被了尘化去十之八九,后来又被寒路抓来,喂了几天的药,到现在已经点滴不剩。
若非顾邢子和管玉等人现在还在寒路手里,顾无忧真要跟他拼了。
顾无忧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但这段时间一直卧病在床,感觉不太好。
只好说:“爹走不了了。”
顾邢子听到这话,眼眶蓦地红了,眼看着金豆子就要掉下来,顾无忧笑道:“多大了还哭鼻子,爹在哪不是死,死在这里总比外面尸骨无存要好。”
或许是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或者是如今的现状已经不是他能改变的,连顾无忧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心态已经随遇而安了。
顾邢子听到这话,眼泪没憋住,哗啦啦的流了下来,边哭还边骂:“都怪那个姓寒的,我恨死他了。”
顾无忧还真没见过几次顾邢子哭,觉得挺新鲜,笑道:“那就听欧阳的话,先把体内的毒治好,等长大了再给爹报仇。”
顾邢子哭得更伤心了:“可是我还是想吃肉。”
欧阳毅给顾邢子看了通,决定还是试一下把顾邢子体内的毒素清理掉。而清理毒素的前提,就是顿顿青菜稀饭面条,说是先用素食清洗肠胃。
可顾邢子到底十来岁,正是吃肉长身体的年纪,如今数月不见荤腥,馋虫早就被勾得直翻滚。哪里还忍得到体内毒素净化的那天。
对此顾无忧只能无奈,要不让管玉偷跑出去,买根糖葫芦回来哄哄?
正思忖着,有人推门而入,逆着金色的光线走进来。
光线有些刺目,顾无忧眯起眼睛,再睁眼时,看到来人是寒路。
他眉头蹙起,他翻个身,背对着寒路躺下。
顾邢子看到寒路,恨得牙龈痒痒,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骂,就被跟在寒路身后进来的人架起,一左一右被挟持出去。
顾邢子有些害怕,临行出门还忍不住喊道:“爹!”
话音才落,门被关上,顾邢子的声音隔绝在了外面。
剩下寒路和顾无忧还在房间里,一站一躺。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寒路久久看着顾无忧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他坐到床边,伸出手想摸一下顾无忧的头发,手还没有碰到想象中柔软的发丝,就被闭着眼睛假寐的顾无忧躲了开去。
寒路的手空悬在顾无忧的耳边。
自从顾无忧被寒路强行带回来,他就再也没有和寒路说过一句话。每每寒路想要靠近,都被顾无忧这样无声的拒绝。
寒路要是用手段,自然也能逼顾无忧就范。别说顾无忧什么都没有,就是还有点内力,又哪里会是寒路的对手。
但寒路知道,他已经把顾无忧逼上死路,不能再逼了。
寒路一直在等,等他把花间派灭了,等他把栽赃魔云宗的儒心派灭了,等他把魔云宗重新建立起来,他在想顾无忧总会原谅他的。
可是到今天,整整五十天过去,前方捷报频传,可是顾无忧依然没有半分想理会他的意思。
寒路终于坐不住了。
他压下身,把顾无忧整个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脑袋,几乎乞求的问:“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顾无忧没有挣扎,亦没有回话,他只是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好似这个问题,这个拥抱,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寒路近乎绝望。他抱紧了顾无忧,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思念的口子不会因为这点拥抱而愈合,反而豁开了口,急需要东西来填满。
他忍不住在顾无忧的脖子里亲了口。
亲吻的感觉如此之好,以至于寒路有些忍不住。他的吻细碎的落在顾无忧的脖颈,下巴,手也开始在顾无忧的身上游移。
顾无忧大惊,伸手要推开他,却哪里比得上寒路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得,反而更加刺激了寒路。
他的动作粗鲁起来。
顾无忧慌了,终于开口对寒路说了第一个字:
“滚。”
寒路僵住。
顾无忧往床里面钻,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手肘里,开口,声音压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给我个痛快吧。”
寒路死死的盯着顾无忧的背影,如果顾无忧此刻回头,能看到寒路的目光,几欲喷火。这是能吃人的温度。
寒路握紧了双拳,半晌,终于松开拳头,眼眶却红了起来。
他突然伸手,把顾无忧打横抱了起来。
顾无忧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随便他抱着,也随便他抱他去哪。
寒路把顾无忧抱出院子,把顾无忧放在一匹白马上,抱着他骑出了薛家。
秋日的清风吹在人身上,还有些凉意。顾无忧偏头躲避迎面吹来的冷风,被身后的寒路抱得更紧。
马蹄萧萧,在红色的枫林中传响。
树叶悉数被染黄,个别枫叶火红成一片。远远看去,蔚为壮观。
寒路一路未停,骑马赶到了青崖山下。
寒路缓缓勒住马缰,马蹄踢踏几步,停了下来。
顾无忧被寒路抱下马,他看着面前明镜似水的湖泊,皱起眉头:他带他来这做什么?
明月湖。
顾无忧绝不会忘记,他就是在这里,被寒路叫来的人打成重伤,也是在这里被夏落的五帝锦捆住,众目睽睽像个犯人一样,被押到了宝禅寺,忍受了七十余天的酷刑。
顾无忧不想再多看这里一眼,语气冰冷的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寒路站在顾无忧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解释:“我以为洗劫村子的那几件事是你做的,我怕你控制不住自己,以后杀更多的人。我怕到时候你不知道会得罪谁,可能我就护不了你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把你体内的魔丹化解掉,说不定还来得及。”
“我要是知道你是被诬陷的,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这样做。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求你原谅我好不好?”
难掩的乞求从寒路嘴里发出,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动容。
然而顾无忧只是静了静之后开口:“可是我什么都没了。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这么多年的追求,这么多年的努力,我赖以生存的功力,还有息息相伴的下属,全都没了。”
寒路不知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