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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看就不属于礼部,因为礼部的官员是不会在任何场合下穿着道袍的。观礼者之所以精神也是出于正反两个方面——有人单纯地想要知道这人冒出来是为了干嘛,有人却已经联想到了妖道惑主,担心戚云恒如此年纪就迷上求仙问道,痴寻长生。
然而戚云恒并未向观礼者解释这位一脸正气的“妖道”到底是何来历,只自顾自地将此人请上祭坛,然后就搬出长案,在上面摆了一大四小五个玉碟。
沈真人也没像寻常道士那样拿出桃木剑,疯疯癫癫地在台子上上蹿下跳,领着戚云恒一家五口一本正经地朝拜了天地和红日之后,转身回到长案前站定。
皇帝一家也在长案的另一侧站成一排,戚云恒居中,皇子和皇女分立左右。
等到戚云恒那边站好,沈真人取出一根银针,先是高高举过头顶,使银白的针尖与正午的阳光交相辉映,如白日星光般闪烁了须臾,然后就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托起戚云恒的左手,同时收回银针,用还在闪烁的针尖将戚云恒左手食指的指尖刺破。
东西两侧的观礼台上立刻爆发出一片惊呼,但祭台四周和观礼台附近都安排了禁卫把守。观礼者刚一出现异动,这些禁卫立刻横眉冷目,硬是用一身煞气将这些人“压”了下去,使得他们没能涌上祭台,讨伐损伤了陛下龙体的妖道。
祭台上,沈真人已经从戚云恒伤口处挤出一滴血珠,滴落在最中间也是最大的玉碟里,接着便收起银针,掐动法诀,朝着玉碟上方凌空一指。
只听刷地一声轻响,玉碟中的血珠便像着了火一般窜起一道红焰,瞬间就形成了一个形状鲜明的醒目图案。
“戚!”官员中,已有博学之人认出了这个图案。
玉碟上方出现的正是一个古体的“戚”字。这个字鲜艳浓郁地在半空中闪耀了好一会儿才宣告消失,而观礼台上的观礼者们也不由自主地改变了自己对“妖道”的观感,暗自咋舌:难道这人还真是个有本事的?
本事,自然是有的。
但这个“真”字,却不纯粹。
欧阳紧抿着嘴唇,费力地克制住了嘴角边的抽搐。
沈真人的这一套动作其实掺杂了法术和技术。滴血显形是一种法术,通常被用来验明正身,确保血液的提供者是鲜活的人类,不是僵尸,不是妖精,不是人造的傀儡。但在滴血显形这个法术生效时出现指定的字体却是一种技术,需要将滴血显形这个法术与另一个近似于幻术的法术进行叠合绑定。
举例来说,就是在两件东西之间捆绑了一根锁链,使二者变得一一对应。套用到此时,就是给戚云恒的血液做了个“戚”字标识,使其在显形的时候直接显现为鲜活醒目的古体“戚”字,而不是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复杂符文。
——这也就是欺负现场都是些不懂法术的外行人,看不懂个中猫腻。
——若是把下面的官员换成修者,光是看到他把法术当戏法耍,那些固执守旧的老派修者就得冲上去揍这家伙个生活不能自理!
欧阳暗暗吐槽。
就在欧阳推演出沈真人手法的同时,祭台上的沈真人也没有就此停手。
“戚”字消失后,沈真人便把皇长子戚雨澈的左手也抓了起来,迅速刺破,然后将之前施放的法术又重新施展了一遍。
于是,戚雨澈的面前也出现了古体的“戚”字。
然而这一次,沈真人没去等字体消失,迅速用银针从戚云恒滴落的血珠里挑出极小的一滴,使其落入到戚雨澈的玉碟之中,跟着就又一次掐动法诀,在玉碟上方又变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戚”字。
随着碟中血液的相互融合,两个“戚”字也合为一体,闪烁了几次后才慢慢消失。
同样的过程又进行了三次,祭台下的观礼者终是恍然大悟——
这根本就是滴血验亲嘛!
心思灵动者立刻联想到了孙妃被拘和三皇子变二皇女的事,心里面不由得五味俱全,百感交集。一方面,他们觉得戚云恒未免小题大作,请了这么一位大能人过来就为给几个孩子滴血验亲?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牛刀杀鸡!另一方面,他们也觉得这四个孩子的长相确实没一个像戚云恒的,光看脸的话,谁的心里都免不了犯嘀咕,也只能这么费力一测,才能让人放下心来,松一口气。
到了这会儿,观礼台上已经没人觉得沈真人是妖道,是骗子,是在造假。
原因亦很简单——
做不到!
真真做不到!
谁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骗子能玩出如此复杂绚丽的花招!
能做到的,肯定是神仙,活神仙!
即便是欧阳也不禁在心里给这位沈真人挑了个大拇指,暗暗感叹:不愧是玩弄机关术的修者,这花样就是多!敢想,敢做,而且还做得出来!就是未免太过用心,简直就是在帮戚云恒弄假成真!
假作真时真亦假。
人类的血脉来自于父母双方,但沈真人在施法时只将皇子和皇女们的父系血统显现出来,母系那边却是全方位地将其压制。至于最吸引眼球的字体重合,更是一个和血脉鉴定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相干的法术,完全就是为了增加可信度才硬生生地添加进来。
欧阳甚至恶意地想到,他其实可以在沈真人施法的时候动些手脚,对被显现的父系血脉和被压制的母系血脉进行置换,让显形出来的文字变成母姓!
这样一来,场面一定十分有趣!
欧阳这边尚在意淫,沈真人已经进行到了下一环节,取出一个纯金的小酒壶,将壶中佳酿斟入到五个玉碟之中,然后把手一抬,请皇帝一家将掺杂了自个血液的酒水饮尽。
在欧阳看来,这一步大可以被称之为“毁尸灭迹”。
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消除造假可能留下的痕迹,更重要的却是将这五个人的血液彻彻底底地洗净回收。
现如今,诅咒之术仍然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施展起来会有很多限制性的条件,血液便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种,而普通人看重的生辰八字反倒是毫无必要。
为了不给皇室埋下隐患,不给自己制造祸患,玉碟里的血必须在祭祀结束前就彻底消失,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在此前提下,还有什么法子能比血液的提供者把自己的血吞回到自己肚子更便捷、更安全、更稳妥呢?
沈真人这边的安排毫无问题,但戚云恒那边的应对却出了变故。
因祭祀前不曾彩排过这一步,四个孩子中有三个都在饮用血酒的时候出现了迟疑,只有年纪最小的戚雨浠最为果断干脆,以一种无知者无畏的姿态毫不犹豫地喝下血酒。余下的三人中,二皇子戚雨溟尚好,只是皱了皱眉便一口气灌了下去;大皇女戚雨露却是很明显地苦了脸,浅浅一碟酒,足足喝了半盏茶才算喝完;年纪最长的戚雨澈则是最不堪的那个,眼见着两个妹妹都已经把酒喝完,他才在戚云恒的瞪视下端起玉碟,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血酒喝进了肚子。
沈真人这边依旧是不慌不忙,神态自若地耐心等到戚云恒一家五口把血酒喝光,这才施施然地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祈福。
欧阳更想把这个环节的表演命名为光影魔术。
这就是一段纯粹的法术表演。
沈真人事先在台子上铺设了很多类似于碎玻璃、碎镜片的小块晶体。祈福仪式开始前,这些反光体都被细细的雪沫所掩盖,直到现在,一个极其简单的清风术便将细雪扫清,使下面的反光体全部暴露出来,与正午的阳光产生了交汇。
一道道粗细不一的白光立刻从日坛的祭台上“炸”了出来,向着四面八方展延发散,将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坛映成了光怪陆离。
第48章 一波三折
到了这一刻,即便是那些事先就知道皇帝陛下在祭祀中有所安排的人也不由得目瞪口呆,观礼台上的观礼者以及周遭的禁卫更是震惊到了心神失控的地步,连本该一直持续的鼓乐声都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以及一瞬的停滞。
就在绝大多数人都被祭台上的光影效果所迷惑的时候,预先洒在祭台表面的细雪已经悄然融化,在戚云恒等人的脚下形成了一团团缥缈的雾气。
当观礼台上的人也注意到这些雾气时,这些雾气已经和祭台上的光芒混合在了一起,慢慢地幻化成一条刚劲威猛的五爪云龙,绕着戚云恒一家盘旋飞舞。
栩栩如生的云龙配上乐师们提供的玄妙钟鼓,一众观礼者不由得目眩神迷,心神摇荡,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置身于人间仙境。
云龙没在祭台上停留太久,绕着戚云恒一家转了几圈,然后便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云龙很快消失在人类的视野范围之外,然而观礼台上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却还沉湎于震惊与膜拜之中,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当他们终于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祭台上的光芒均已消散,沈真人也没了踪影。
除了欧阳。
欧阳对这种糊弄外行人的东西很不感冒,眼睛一直盯在沈真人的身上,顺带着关注一下戚云恒。
也正因如此,欧阳清楚地看到,云龙飞起之后,沈真人便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纸符,然后大摇大摆地下了祭台,朝着他离场时本不需要经过的男宾观礼台走了过来。
再然后,沈真人和欧阳便都不好了。
沈真人在祭台上就注意到了欧阳——的脸。虽然他不好男色,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真人也没修炼到色即是空的至高境界,下场后特意绕到欧阳所在的观礼台,想要把人仔仔细细地观赏一番。
然而刚一靠近,沈真人便惊愕地发现这人竟然不受隐匿符的影响,直盯盯地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等沈真人确认这是否是巧合导致的错觉,两个人的距离便近到了几乎可以面面相觑的程度。
刹那间,沈真人只觉得气血翻滚,灵力沸腾,所有感觉都在咆哮着向他发出警告:你遇到了同道中人,而且还是前辈级的!
沈真人顿时毛了——
这人不是皇夫吗?怎么修为比他这个道宗的嫡系弟子还高?!
对面的欧阳同样郁闷。
欧阳早就看出沈真人的行进方向有些微妙,偏偏他站的地方太过关键,稍稍动上一下就有可能引起周围人的关注——不管身后的文武百官有没有把注意力遗落在他的身上,祭台上的戚云恒肯定是一直盯着他的。整场祭祀下来,欧阳已经和他目光交汇了不知道多少次。
于是乎,欧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真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脸上的表情也由闲适变为惊愕,进而又转为惊恐。
好在欧阳的修为足以压制对方,被吓住的沈真人像只受惊的野兽一般原地炸毛,完全忘记了还有翻脸动手这一选项。
鉴于自家手下还有求于这人,自己也需要与这人和平共处,欧阳迅速收敛神识,故作镇定地朝沈真人笑了笑,接着又用传音入密的法术对沈真人说道:“道友不必惊慌,鄙人只是尘缘未了,入世修行,还望道友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听到欧阳不无警告意味的话语,沈真人定了定神,犹豫再三,终是没敢冒然挑衅,老老实实地向欧阳行了个道宗的晚辈礼,然后便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之夭夭。
欧阳也暗暗松了口气。
说起来,他和沈真人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复生后,欧阳还没和活生生的修者动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