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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沉檀落座之后,贾无欺在他身后不着痕迹的环顾四周,才发现堂中之人,全都是武林中数得上名的大人物。裘万盏和梅独凛自不必多说,离陆长岐最近的两侧,分别坐着少林法严和尚一行和武当涵灵道长一众。那法严和尚生的面阔耳大,鼻直口方,头顶百会穴处微微凸起,一看便是内气充沛充沛之人。再说涵灵道长,与法严的虎虎生威不同,此人生得颇为斯文,光洁的面庞看不出年纪,长袍高髻,单单只是一坐,便有一番遗世独立的出尘味道。
像是察觉到贾无欺的目光,涵灵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不过只是一瞬,贾无欺却觉得浑身上下已被对方的视线切了个七零八落。
这时只听裘万盏笑嘻嘻道:“陆庄主特地叫我们来,可是为了明日赏剑大会一事?若是如此,陆庄主大可不必担心,有法严老兄和涵灵小哥在此,出不了啥大岔子。”
这话若是出自寻常人之口,对法严和尚和涵灵道长来说便是大大的不敬,但裘万盏说出来,非但不是不敬,倒多了几分亲密熟稔的味道。
果然,法严和尚开口道:“浑裘你可别把责任都推到洒家身上。”
涵灵道长挑了挑眉,倒是没有说话。
陆长岐轻咳一声,沉声道:“其实陆某特地请各位来大堂一聚,一是为了明日的赏剑大会,二是因为……”他犹豫了片刻,随即道:“摘星笺。”
“哦?”梅独凛冷声道,“又是摘星笺。”
陆长岐点点头:“想必各位也知道,每届赏剑大会都会有不少神兵利器问世,这一次,陆某也想献丑一番,在大会上展示庄中新铸的兵器。”
“摘星笺中所求的,自然是这新铸的兵器。”涵灵道长了然道。
“正是。”陆长岐眉峰一蹙,“虽然庄中人手众多,剑阁也有护卫层层看守,但摘星客神出鬼没,陆某终究是有些不放心。”
“那柄新铸的兵器可有何特别之处?”岳沉檀道。
“各位也知道本庄镇庄之宝乃是一本越王八剑的铸剑残谱,”陆长岐道,“那柄新铸的武器便是由残谱铸剑之法铸成。”
梅独凛闻言难得的有了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所铸何剑?”
“转魄。”陆长岐道。
“相传转魄一出,乾坤倒转,魄分魂散。”梅独凛沉吟片刻,又问:“可真是如此?”
陆长岐不知为何脸色一变,随即掩饰一笑道:“如今转魄尚在炼炉之中,是否真如传闻一般,尤未可知。”
“竟还未铸成?”裘万盏有些惊讶道。
陆长岐笑道:“铸剑之法,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稍有差池,便会功亏一篑。于转魄而言,最佳的成型之时,便是明日子时。”
“原来如此。”法严和尚拍拍脑袋,“陆庄主大可放心,明日赏剑大会后,洒家一行自会帮你守着剑阁,必定万无一失。再者说,”他看向岳沉檀自信满满道,“就算出了什么差池,有我岳师弟在此,也定能找补回来。”
陆长岐眸光一闪,抱拳道:“如此,陆某先多谢各位了。”
众人闲话一阵,一个黑影倏地出现在陆长岐身边,朝他耳语片刻。陆长岐微微颔首之后,眨眼之间,那黑影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好快的身法。”裘万盏赞道。
陆长岐哈哈一笑:“不过是庄中侍卫,尚有些功夫罢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门外传来,一个火红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堂门口——正是方才被裘万盏纠缠的厉嫣。
她径自走入大堂,瞟了一眼半倚在罗汉椅上的裘万盏,勾了勾嘴角道:“陆庄主何必过谦,早就听闻龙渊四卫武功非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厉门主过誉了。”陆长岐八风不动道,“只是身手比一般侍卫强些,却也不敢在各位英雄前献丑。”
厉嫣哼了一声,不过简单一个鼻音,却透出一股半是娇嗔半是羞恼的味道,再配上她摇曳的身姿,若是定力不强的人,此刻定是已经心旌摇荡不能自已。
“厉门主此番前来赏剑大会,可带了什么神兵利器?”裘万盏看着厉嫣笑嘻嘻问道,那坦然的样子倒像他不曾酒醉纠缠过对方一样。
“区区四柄残剑罢了,算不得什么神兵利器。”厉嫣漫不经心道。
“哦?”岳沉檀闻言看向她,“可是传闻中越王八剑中的四柄?”
厉嫣轻轻一笑,看向岳沉檀的目光多了几分兴味:“正是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四柄,只是古物多残,就算我等费力修复,恐怕也无法与当世名器相比。”
“你……”陆长岐刚说出一个字,又匆匆改口道,“听厉门主此言,竟然将那四柄古剑修复了?”
厉嫣笑道:“怎么?陆庄主怀疑我话中有假不成?剑舞门虽算不上铸剑大家,但江湖中不乏铸剑高手,陆庄主又焉知我剑舞门不能请来大家指点一二呢?”
“陆某并非此意。”陆长岐自知失言,忙道。
“无妨。”厉嫣笑了笑,不在意道,“明日赏剑大会,各位一看便知。”说完,她似是不经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只希望到时候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是夜。
狂风大作,骤雨不歇。
贾无欺靠在窗边侧耳聆听,他的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之下,倒是少了几分调皮,多了几分沉稳。屋内除了他之外,还坐着一个人,闭目屏息,结跏趺坐,自然是岳沉檀。
“又有几辆马车进庄了。”就算雨急风狂,贾无欺也能从中分辨出马车经过的声音。
“明日便是赏剑大会,今晚自然有不少客人前来。”岳沉檀双眼微阖,却是应了他一句。
“有不少人来那是当然的,”贾无欺摸了摸下巴道,“只是江湖门派众多,能被龙渊山庄邀请进庄落脚的却不多,大多都是在播仙镇落脚。”他无意识的数了数指头,“就我方才听的,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门派。”
“朝廷。”
贾无欺眼睛一亮,热切地看向岳沉檀道:“对!赏剑大会虽是江湖盛事,但每届参与者中不乏庙堂中人,已是惯例,龙渊山庄不可能不邀。”
岳沉檀虽然闭着眼睛,却也感觉到对方灼人的视线,抿了抿嘴唇,像是刻意压制着嘴角上翘的冲动,又淡淡道:“还有洛十诫。”
“他居然也来?”贾无欺有些惊讶道。
“他与龙渊山庄有旧交。”岳沉檀道,“摘星笺一事,他也知晓。”
说完这话,屋内半天没了声息。岳沉檀睁开眼睛,看向贾无欺:“怎么?”
贾无欺张了张嘴,有些干巴巴道:“你愿意告诉我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岳沉檀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人在某些时候胆大妄为,在某些时候却怯懦的不得了。一方面装作没皮没脸地想要与自己“和好”,一方面又扭扭捏捏地不敢直面自己。
看到对方小心翼翼的样子,岳沉檀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朝贾无欺走了过去。修长的身影遮住了烛光,在贾无欺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半昏半暗之中,来人的眼睛如星子一般,冰冷又明亮。
贾无欺往后靠了靠,直到碰到窗缘避无可避:“你,你过来干什么。”一向伶牙利嘴的人,此刻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岳沉檀终于不再向前,直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本来此事可稍后再议,可见你这幅样子,还是说清楚地好。”
“说…什么?”贾无欺满肚子疑惑。
“为什么来找我?”岳沉檀盯着贾无欺,薄唇一张一合,如刀一般,切开他的血肉,直逼他的内心。
贾无欺虽然觉得岳沉檀此刻有些不对劲,但还是老老实实道:“我想跟你道歉,之前骗你虽是有意,却并没有恶意,谷中规矩不得不从,也不是只对你一人这样……”
“哦?”岳沉檀眉头一剔,“既然非我一人如此,何必特地来找我。”
贾无欺低下头,喉头动了动,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头不歇气地噼里啪啦道:“我朋友不多,大都是谷里认识的。谷外的朋友,你算是第一个,我之前没有交过谷外的朋友,不知道怎么做是好怎么做是不好,如果让你生气了请多见谅。我不是真心想瞒你,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听到这,岳沉檀神色缓和了几分:“我是你第一个朋友?”
贾无欺点点头。
“那第二个是谁?”岳沉檀抱臂问道。
贾无欺挠了挠头:“还没决定。”
“不着急。”
“哦。”贾无欺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随口道:“你可算是原谅我了,我就说你没那么小气。”
话音刚落,就听岳沉檀凉凉道:“小气?”
贾无欺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连忙道:“都说不是了,你并不小气。”
可岳沉檀似乎执着在这两个字上:“那之前为何会觉得我小气?”
“就……”贾无欺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道,“其实一般朋友之间也不是互通有无的,每个人都会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既然你都说是一般朋友了,”岳沉檀听了这话也不恼,慢条斯理道,“我们自然不是。”
“啊?”贾无欺又一脸不解,“那我们是什么?”
“你可知何为赤诚以待,何为肝胆相照?”岳沉檀反问道。
贾无欺想了想,又道:“可谷里有规矩……”
没等他说完,岳沉檀就打断道:“谷中规矩可是你们不得透露身份?”
贾无欺点点头。
“你的身份是我猜到的,不是你主动透露的,所以算不得违规。”岳沉檀好整以暇道。
贾无欺想了想,觉得颇为在理,忙表决心道:“日后我必定对岳兄赤诚以待,肝胆相照!”
岳沉檀弯了弯嘴角,总算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合该如此。”
说完此话,他后撤一步,总算是给贾无欺留出了几分呼吸的空间。
他方才迫近时贾无欺还无甚感觉,如今他后退几步,贾无欺才意识到刚才两人竟然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心跳相合。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脸上一红,蓦地一红,竟是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来。
“怎么?”他的不自在岳沉檀看在眼中,却不打算装作没看见。
贾无欺抬起头,仿佛从岳沉檀眼中看过一闪而过的促狭还有几分浅薄的笑意,这么一看,反道是更不自在了,于是粗声粗气道:“岳兄这样,我只觉得不习惯。”
“哦?”岳沉檀没有解释,似乎在等待着他的下文。
“岳兄不睬我是常态,如今亲近起来,我自然不习惯。”贾无欺为自己不自在找着借口。
岳沉檀颇为理解的点点头,又问道:“你可知为何?”那口气颇有些循循善诱的意味。
贾无欺果然接道:“为何?”
“以前我妄揣佛家要义,以为断除烦恼,舍弃贪嗔,离于轮回便是独善其身,远离尘世,自渡渡人。”岳沉檀道。
看着贾无欺似懂非懂的目光,岳沉檀目光一柔,继续道:“后来我才悟到,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佛陀尝遍人生百味方证觉正道,何况我辈?”
听到这里,贾无欺似是恍然大悟一般,脸上出现了喜色,不过随即又瘪了瘪嘴道:“说了半天,岳兄入世不过也是为了出世。”他叹了口气道,“就像知道了美酒滋味再克制住喝酒的冲动,才称得上戒酒,知道了肉的鲜美再茹素,才称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