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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近侍连忙摇头,发髻上双蝶纹铃响了三两声。
她轻声答:「回殿下,未曾。」
太子心想,看来昨夜是在街上给闹得疲乏了。
他点了点头,向前走了几步,近侍连忙跟上。
太子抬手止住了她的步子,回头见那托盘上的玉牙梳、赤金牙盆等等,便接过她手中的盘上的青花骨碟,将梳洗用具放到骨碟上,道:「退下罢。」
推开木门挑帘进屋,见自己那描金的檀木床榻上,淮宵正对着里侧自己睡的位置,合了眼,呼吸浅浅。
他手臂搭在锦被上,眉似弯月,人也宛如这塌,给镀了层金边。
太子坐到床边,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淮宵的脸,又替他掖好了透风的被角。
这人昨夜里迷迷糊糊抱着被子往自己床上睡,给他空出一大片位置,晨起又发现他钻进了自己被里,抱过来的那床被褥早不知给一脚踹哪儿去了。
又容他多睡了会儿,方故炀见他已眯着眼睛躲在锦被下在偷瞄了,便伸手要把他捞起来,淮宵反而不依,往里挪了些许,还是被方故炀一伸手给揽到床边儿。
「今日可有安排?」
方故炀推了推他,想笑他懒,「淮宵?」
被叫到的人懒洋洋的,双手举过头顶,散散地躺在软枕上,手腕露出被褥一截,一眼望去,好似凝聚了天下无双的霜雪。
淮宵挪了挪身子,嗯了一会儿,还没清醒过来,半晌才答道:「随你。」
顿了顿又问,「你不进宫了?我突然想起来,惊鸿跟我说朝中又有人弹劾你。」
「弹劾我?」
方故炀又捏了一把他脸,起身取了躺椅上一袭玄色窄袖长袍穿上,俊朗的面孔此时带了些阴鸷,回头看淮宵时又换上了温顺:「这就进宫会会。」
淮宵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扯着方故炀的蔽膝,把人拉至跟前,从被褥里坐起来,半跪着,为他理了衣袂。
「路上小心。」
「对了,」
方故炀一步三回眸,「父皇召见你。」
「我?」淮宵苦笑,「质子有什么好见的?」
方故炀道:「不知道,或许是国事。」随即又说:「快些。」
太子唤人送来淮宵的衣服,近侍也识趣地退下了。
看着府内一个个近侍,太子心中有些烦闷,她们衣领越拉越低,话尾收得愈发婉转,妆容也愈发精致,其意味不言而喻。
虽平时不甚注意,但总被那亮眼的各式红妆惹了眼来。
心下不免更躁,想着是该找府内总管长叙一番,喝上那么几盏才进府的霍山黄芽。
淮宵倦意留存,被太子伺候着换了一身不同于往日的月牙白,双眸深邃如海,端得透出杳然之气。
「上车。」
他俩相处一向寡言少语,心却是万分的默契。
方故炀刚撩起车帘的一角,淮宵就为他铺好左脚的垫子,淮宵刚缩了缩脖子,方故炀就给他紧了白狐裘袄。
这是可怕的习惯,但十方春冬已过,两人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行至金銮殿前,踏过汉白玉阶,登入了殿内。
文武要臣列队站好,对着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跪拜叩首。
方故炀微微抬起头看头顶藻井的那头花色角龙,张牙舞爪,又走神想到父皇召见淮宵的旨意,心下竟有点忐忑不安。
倏忽间,他感受到皇帝的视线,马上镇定下来,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颔首,后者则是轻描淡写地点头。
一朝江山,一朝臣。
古往今来,文臣武将,都只是统治者将天下牢牢握紧的工具。
若是佞臣当道,武将不武,龙椅失控,天下生灵涂炭。
为君者,擅用贤能,慧眼识人,是为大道也。
一人元良,则万邦以贞。
太子仔细咀嚼着皇帝前几日召他入宫,面对面的教诲。
想起初四那天同淮宵走街串巷时,那一出戏,以及淮宵的那一句话,他并非没有听见。
他成长中的教育里,缺失情、友、信、善与诚。
皇娘不曾教他,父皇也点滴不提。
初到博雅堂的他,个子蹿得不高,比常尽还差半截脑袋。
加上皇娘去世不久,汇集了一身的戾气,眼中是孩童不应有的深邃,抬眼看人时,阴沉至极。
博雅堂的人和事替他补全了缺失,现如今,每每身在这孤寂深宫之中,他便只想留在原地,等人来渡他。
但岁月与事态都不容他等。
待皇帝和大皇子交涉完,便宣了退朝。
皇帝又吩咐来宫人安排淮宵进御书房详谈。
太子退朝后到殿前阶下,见一直在殿前等候的淮宵,正要被宫中办事儿的官员给请走,心头一跳。
平素冷面的太子这时却是冒冒失失地赶到跟前,站定了身子。
淮宵回头,见他鬓发已乱,贴在脸边,便转过身来给他理了。
这招很受用,太子低下头,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来,攀上他的肩,将淮宵锁骨前微微松开的蟹壳青披风的带子系紧。
太子向前一步,在淮宵耳边轻声道:「父皇应是不会为难你,我会派人在门外守着动静。」
淮宵一惊,心下斥他太过胆大,又无可奈何,便低声回他:「别担心。」
「东华门等你。」
语罢被带走,脚踩着落雪,往了御书房去。
刚进屋内,淮宵就看到那皇帝拿着一个九龙玉杯在掌中把玩,黄金桌案上还摆着各式彩釉,梅瓶斗彩。
皇帝目已混浊,看不太清来人,宫人向他上报,皇帝却是迟疑好一会儿,眯起老目,看清了是淮宵,才向他招手道:「孩子,过来。」
淮宵不得己,稍稍向前跨了两步,行大礼:「陛下。」
「淮宵,来裕朝多久了?」
皇帝问道,「喜欢裕朝吗?」
「回陛下,刚好十年。」
淮宵不紧不慢,将头埋低了些:「心中甚喜。」
「那淮宵,是喜这裕朝,还是这里的人?」
淮宵抬起头来,内心一凛。
他敏锐察觉到,皇帝的话带着似乎一语双关的意味。
「回陛下,皆喜。」
年少的面孔上,依然是处变不惊的表情。
皇帝招了招手,让淮宵再向前一些。
挑起一件霁蓝釉,给到淮宵手上。
淮宵掂着怀中重量,不敢妄动,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皇帝。
见他淡然地将霁蓝釉接了去,皇帝一笑,从那堆瓷器中,拣出一件乌金釉式胆瓶来。
淮宵见那瓶口上有碎痕缺口,正心中生疑,皇帝的食指便抚上了那一小块。
「朕有一些瓷器,供闲暇欣赏,也是一笔小财。有几件好物,是朕挑了上好的胎质釉料,吩咐官窑烧成,专人监制。」
他的食指在那一缺口上来回抚摸,「起初,它们胎骨甚薄,釉层匀净,色泽纹路都由朕亲自挑拣。它们十年如一日,保护得当,光泽愈发耀眼,华贵异常。」
说着,他的手滑下来,轻轻拍了拍那乌金釉的瓶身,「后来,后来。比如这件,某日蹭了朕的龙袍一角,险些落了地。朕伸手捞起,也还是破了个口。」
「再好的物件,有了缺口,品相差了,黯淡半分。」
皇帝把乌金釉放在膝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睛眯起,直直盯着淮宵。
「你说,缺了口的物件,朕是命人毁掉再造一件……」
淮宵这时,后背已起了汗来,牙咬得死紧,胸膛的剧烈起伏还不太明显。
「或者,有另外的好法子?」
「回陛下,缺口瓷器虽有不足,但陛下手中乌金釉胆瓶乃天下无双。」
淮宵作揖,身子已然跪了下来,一股灼热入侵双膝,也只得忍了。
他朗声道:「陛下称此物,由陛下亲自监造,长年久伴。可谓匠心独造,物尽其用。」
皇帝冷笑一声,问他:「何谓物尽其用?」
淮宵闭上眼来,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双眼,抬头看皇帝。
「回陛下,瓷瓶本身最大用处在于盛酒插花,后来才发展为观赏之物。若是本身用处还在,便仍旧大有用处。」
这番话讲完,何等寓意,淮宵心中已然明了。
他只是低着头,静待皇帝发话。
跪了约摸两刻钟后,淮宵觉着双膝剧痛,都似跪出了烧疤,滚烫灼人。
皇帝的手指敲打着扶手,缓缓开口。
「淮宵,那完好的霁蓝釉,朕赏你。」
他将乌金釉抬起来,放回那堆瓷器中,笑道:「这缺了口的乌金釉,朕留着。」
淮宵临走时,行了礼,尽量站直了身子走路,掩饰膝上痛楚,步伐坚定,一步一步,离了那御书房。
太子的马车已在宫门口候了多时,淮宵穿过宫中广场,穿过好几个偏殿,从东华门出,才看到熟悉的身影,还未走到,便是跪了下去。
方故炀一惊,跑过去将淮宵抱起来,圈入怀中。
淮宵手扶着膝盖,低声唤他上车去。
刚上马车,脱下鞋袜,方故炀捞起淮宵的长裤,褪至双膝,便看到灼目的烫疤,心下钝痛,似被活活生烤了一番。
淮宵却仍作轻松,还在笑着,催促着府上车夫快些。
雪路颠簸,方故炀干脆抱起淮宵,取了链索,飞身上马,一路狂奔回府。
那日,方故炀胯 下马儿踏下的蹄印如片片梅花,烙于雪地,深浅不一。
也好似烙在马上人的心上,片片入骨,疼痛万分。
「你父皇,还是没变。」
包扎好了双膝,觉着痒痒,抬手去挠,却被方故炀一手给打到了一边儿。
淮宵眼珠滴溜溜转,话锋一转,惹来方故炀一个凌厉眼刀。
「十年前,我见到他时,他是这样对我充满不屑,如今也是。」
细细想来,他还是选择了不打算告诉方故炀今日与皇帝的对话。
「或许。」
方故炀挑眉道,「对了,过段日子……」
「是你十六岁生辰。」
看着太子真挚的眼神,心下发笑,笑他故作云淡风轻。
淮宵又伸手理了太子有些微乱的鬓发,「我自是记得。」
第10章 第八章
第八章
半夜惊醒。
屋外寒风凛冽,地龙今儿烧得不旺,那风钻过窗棂间隙,吹得淮宵躺在床上,裹了两层棉被都还不禁瑟瑟发抖。
露已湿重,约摸已经是五更天了。
皇城今夜一片漆黑,连星月也不知被阴云藏了哪儿去,带着极少出现过的沉重,泼墨人间,溶成一滩广袤的池水。
屋内也黑,夜灯烛火早已被风吹熄了去。
窗户没有人来关紧,风声呜咽,裹着窗绡,拍打着哗啦作响。
淮宵蹭了蹭棉被,往床里又靠了靠,还是觉得冷。
他索性光着脚,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盯着那哗啦哗啦的窗。
想动动脚,却感觉已经冻僵了。
淮宵觉得口干舌燥,浑身滚烫。他现在,极想喝水。
这是,染了寒热?
他僵着手,摸索着拿过床沿边规规矩矩搭着的大狐裘,披在身上。
那狐裘系着几条檀色流苏,赤金的盘扣,袖口有蝠纹,裘摆还缀着银边。
这是他前两年生辰时,方故炀派人去北国给他猎了一只山中雪狐,再花重金制作的狐裘。
天下无双,世间仅有。
「以后每年冬雪,你都要穿它。」
「你当我不会长大啊。」
「我试过了,能穿到你及冠礼。」
「倘若我长得比你还高呢?」
然后那人认真看着他,眉眼间还有些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