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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中的谣言大抵比王爷此刻说的,要难听许多。”裴极卿笑着摇头,轻声道:“可是人总得活着吧。”
傅从谨愣了一下,抬头望着裴极卿的面孔,却又像自嘲般笑笑,进而温言道:“公子说的有道理。”
乱葬岗突然起风,裴极卿本就害怕,此刻更是觉得寒风刺骨,他本不想久留,也根本不关心傅从谨这种城府极深的人会有什么值得大半夜独自探访的故人,既然和小皇子无关,自然是离开为妙。
于是,他拱手道:“草民偷跑出来喝酒,此刻若不回去,侯爷又要打断我一条腿,到时候草民就无腿可走了,天寒露重,王爷也早些回去吧。”
“能探故人的机会不多。”傅从谨指指空白墓碑,微笑道:“本王再待一阵。”
“也是,那草民就……”裴极卿垂下眉睫,突然不要脸道:“王爷先前说要赏我一匹白马,此话可当真?”
傅从谨回头道:“自然。”
“王爷日理万机,但王府院墙极高,草民这等人怎么进的去。”裴极卿面上镇定,心里已是抖成一团,“王爷,要给我留个信物。”
“好吧。”傅从谨笑笑,从自己身上取下个坠子递过去,“你得空带它来王府,本王送你匹白马。”
裴极卿喜滋滋接过,轻声道:“那我就收下了。”
他本不在意什么白马不白马,只是傅从谨既然醉里开口,自己便也装醉的向他讨要个信物,此刻京城封锁,自己若想带着小皇子出京,手上拿着摄政王的信物,自然要比两手空空放心的多。
裴极卿走后,雪玉也甩着四只蹄子蹭过来,它抖抖尾巴,似乎在催促傅从谨回去。
“你说人总得活着,活着,才不知道以后能发生什么事。”傅从谨缓缓起身,摸了摸雪玉雪白皮毛上已看不真切的污渍,有点魔怔的轻声道:“这是进贡的两匹名马,一匹雪云一匹雪玉,所以本王不能送你,你若是喜欢白马,本王再去寻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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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刚发白,不知为何,平南侯府中已经吵闹起来,似乎在有人往里面搬东西,决云的小手紧紧抱着被子,他翻了个身,头一下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决云摸着脑袋,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向四下探去,发现自己身边已是空无一人,他急忙从床上跳下来,趔趄着穿过屏风,却发现厅里也没有人。
那个坏蛋裴叔叔呢?
决云推开门,庭院中站着两个洒扫的小厮,他们看了决云一眼,又瞅了瞅那间屋子,脸上挂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我问你!”决云伸手指着小厮,“那个,裴叔叔呢?”
“什么裴叔叔?”小厮不耐烦的抬头,瞪眼道:“你是什么人?这么跟我们说话。”
决云摇摇头,稍微放轻声音,道:“你好,就是住在这里的那个男的,他去哪儿了?”
“男的?你说容公子啊。”小厮放下扫把,似乎明白了决云问的是谁,他歪嘴笑道:“你说,他是个男的?他可不是。”
“怎么可能啊!”决云急的瞪大眼睛,一瘸一拐的走到小厮旁边,“他难道不是个男的吗?”
“他不是个男的,他是个妖怪。”小厮轻声凑在决云耳畔,“他是菊花成精,给侯爷当男宠的,怎么还算个男人?”
“妖怪?!”决云抬头道:“什么是男宠?”
“男宠都不知道?”那小厮猥琐的看看手中的扫把,轻声道:“就是陪男人睡觉的。”
决云听不懂他这明里暗里的污言秽语,心里面却是特别着急,裴极卿要是妖怪,娘亲的遗物岂不是被妖怪霸占了,怎么可能要回来。
小厮见他一脸惊慌,疑惑道:“你个阳春坊里买出来的小孩,怎么连这都听不懂?”
“你说什么?”裴极卿的声音突然从几人身后传来,“这位小哥,院子很干净是不是?”
那小厮回头,冒着虚汗退到一边。
“这么小的孩子,都能当着面胡说,一点不积德!”裴极卿瞪了那小厮一眼,又将决云拖回自己房里,恶狠狠道:“谁教你跑出来的。”
决云还在想着刚才的新词,于是道:“那你陪我睡觉,应该算我的男宠呀。”
裴极卿气急败坏的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小脑袋瓜里,一天天想着什么东西。”
突然间,“嗡——”的一声在空气中响起。
“行了,小少爷。”裴极卿无奈的坐下来,将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点点桌面道:“刚去给你买了早饭,你先吃着,我去煎药。”
决云看了看,桌上果然放着一包热乎乎的糕点,他将包着的油纸打开,取出一块热气腾腾的金黄色发糕,小心翼翼的掰了一块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小米发糕粘腻温和,决云昨夜伤心惊惧又没吃东西,此刻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便将那整块发糕都塞进嘴里。
“我又不和你抢,先喝点水。”裴极卿为他倒了杯水,伸手拍了拍他脑袋上的炸毛,问:“怎么回事?牙也不刷,头发也不梳?”
决云摸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又阴沉下来,握着发糕的手也缓缓垂下,裴极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梳子,将他的头发慢慢拢起来。
“你娘希望你好好活着。”裴极卿为他簪好头发,重新把吃的塞进他嘴里,“每天想她一个时辰,其他时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娘为你会高兴的。”
决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裴极卿,指了指桌上的发糕,小声道:“你也吃。”
“我先去煎药。”裴极卿从小柜中取出买好的药材,提着它向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烟雾缭绕,侍女小厮虽然暗地里看不起他,但面上还是十分客气,裴极卿煎好了药,还取了一罐蜜饯,便小心翼翼的端着药罐回去。
侯府里人来人往,裴极卿打听几句,似乎都在为了萧挽笙的新婚准备,他这位新婚妻子叫作林妍,是刑部尚书林辰的幼女。
裴极卿想,决云的伤虽重,但毕竟没伤到骨头,今日看着明显好了许多;先不用提萧挽笙,就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新夫人将要过门,他们的确不好再住下去。
裴极卿突然想到了那封信,他将药放在桌上,决云双颊鼓鼓,有些嫌恶的看了那碗黑黢黢的汤药,转过身继续吃。
裴极卿将他扳过来,问:“你知道‘夏承希’这个人吗?”
“没听说过。”
决云抱着发糕摇头,就像一只小松鼠。
裴极卿有些惊讶,明妃的信拢共十二字,“夏承希”就占了四分之一,决云怎会没有任何印象。
他呆了一阵,不可置信道:“小云子,你不会,不认识字吧……”
“我认识,只不过认识不多罢了,我娘学了几个,便教我一些。”决云抬起小脸,露出一只雪白的小虎牙,“我娘说,男子汉要上阵杀敌,读书算什么本事?”
裴极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食用!
☆、山雨欲来 09
裴极卿正埋头在他们住的小屋里翻东西,决云吃完发糕,怪听话的皱着眉头给自己灌药,太医开的口服药甚好,他的腿伤又不像裴极卿那样伤到骨头,因此很快便有所好转,如今已可以勉强自由活动,不跑不跳,倒也看不出受重伤的样子。
“我喝完啦!”决云扬着空碗,向着裴极卿不停挥手,“这药臭死了!我要吃糖!”
“行行行。”裴极卿走过来,将手里攥着的蜜饯罐子放在桌上,决云含了一颗梅子在嘴里,嘟嘟囔囔道:“你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书。”
裴极卿想到,明妃是胡人,本身认识的字就不多,她和小皇子常年住在无人照管的行宫,朝堂中根本没几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更不用说读书识字了,这么一想,决云认识的字不多,倒是也很正常。
于是裴极卿开始翻查屋里的东西,想找出本书来给小皇子开蒙,别的皇子到了十一二岁时,别说读书认字,就是写文作诗也该不在话下。只是萧挽笙也不爱看书,他在这房里晃了好久,居然只在供奉的香台上找到本佛经。
“没想到,萧挽笙还信这个。”裴极卿将佛经放在桌上,干笑道:“拿佛经来认字的人,除了和尚,大概也就是你了。”
“我不要看书!”决云晃晃脑袋,一瘸一拐的跳下座位,手里还抱着那罐蜜饯,“我娘说,我不用学这些!”
“你怎么不学学你父亲?”裴极卿将书扔在桌上,敲着桌子严肃道:“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随便抽一个字儿就能作诗!”
“他是他,我是我!”决云鼓着小脸,“我从生下来,他就没看过我一天,我巴不得一辈子看不到他!凭什么学他!”
“你!”裴极卿此刻被他气到说不出话,太上皇虽把小皇子扔在行宫,的确一天都没去看过,可这都是权宜之计,明妃是异国妃子,若是被辽国知道此人生下皇子,又会是一场风波,况且若非太上皇从未照看过小皇子,决云又怎么可能活着跑出行宫。
裴极卿听到那句“巴不得一辈子看不到他”,心里仿佛堵了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他颤抖着端起茶杯,又叹着气放下,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失望。
决云看到裴极卿不言不语的坐在自己对面,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声道:“裴叔叔,你生气啦?”
裴极卿猛地抬头,心口的石头硬生生被这一声“叔叔”叫的骤然化开,他看着那张小脸,摇头叹了口气。
也罢,决云又不懂这些,毕竟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现在也才七八岁,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当然没有什么好印象。
裴极卿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凳子,示意决云坐下,进而轻声道:“决云,如果你娘在,肯定也高兴看到你认识字,以前不过是没有机会,而且你每天吃的喝的都是我拿来的,你不得听我的话?”
决云低着头,恶狠狠咬着蜜饯,最后只能极不情愿的点头道:“那你教我吧。”
裴极卿将笔墨纸砚铺在桌上,扶着决云坐下来,将毛笔塞进他的小手里,自己取了根簪子握着,比划着道:“你像我这样拿,手要空,假装自己握着颗鸡蛋。”
决云歪着头看他,将毛笔握在手里,裴极卿望着他的后脑,将手中簪子放下,伸手猛地揪了一下笔杆,毛笔依然被决云牢牢握在手里,他回过头,皱眉道:“不是叫我写字吗?”
裴极卿有些惊喜,看着决云怎么都很可爱,没想到小皇子第一次识字,握笔却十分有力。
决云被他笑得有些发毛,抬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裴极卿轻声道:“好好写,我给你买冰糖葫芦吃。”
听到吃,决云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虽然不知道什么葫芦,却听到了“糖”这个字,于是他望着裴极卿问:“什么是‘冰糖葫芦’?”
“就是……”
裴极卿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握着决云的手,将毛笔尖沾了些墨汁,在纸上画了四个圆圈,然后画了一条竖线,将它们连在一起。
决云不喜欢写字,看着裴极卿画画却很认真,他歪着小脑袋问:“这是什么葫芦?”
“恩,里面酸,外面甜。”裴极卿将紧握的手松开,把佛经翻开几页,指着其中的一个字道:“我先教你几个字,这个字,念‘天’。”
“这个我认识!”决云道:“你别小看我,我还是认识很多字。”
“哦?”裴极卿笑着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