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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渊抬手扶额,他总是忘了现在没那么方便了的事:“是渊强求了。”
暗卫做到底只是一个护卫皇族的组织,并不具有其他功效,六王之乱使得虞朝的最盛世崩坏,如今看上去时是盛世太平,实则暗潮涌动。六王之乱之后的局势就是眼前这位齐王殿下一手安定下来的,之后在暗卫基础上设立流萤尉,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可以不客气的说,他一生功绩延长了虞朝起码五十年的寿命。继承了他一生功绩的孟君行,对齐王是佩服的。而现在的樊渊……
“暗卫确实不够用。”程斐瑄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其实我一直有打算以暗卫为基础,设定新的机构,但是兹事体大,我若摄政其间直接出面,怕是一旦陛下亲政,新机构就会被那些老顽固攻击,到头来功亏一篑,所以只能等到陛下亲政之后,由陛下来做了。我发誓若那时我还能掌管暗卫,一定按照君行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去做的。”
房中温暖的烛光虚化了程斐瑄凌厉的面部线条,樊渊长眉微微一挑,温声笑道:“渊似乎知道为何子言如此怕你了。世人都小瞧了你。”
“诶?”程斐瑄忽然心头一颤,身体跟着轻轻一震,“君行,我……”
“子言此人最是识趣,渊料想他当年应该也曾有意投奔过你的,只是一定被你狠狠拒绝了吧?嗯,一定吓怕了他。”樊渊没有程斐瑄想象中那么生气,甚至心情不错,“子言这么多年没有升官,也是你从中作梗?”
程斐瑄抬头看看天花板,低头看看地上,往左看看花瓶,往右看看挂在墙上的画:“也没有怎么着啊,他一直唠叨不停,我听得烦,忍不住拔了剑,我已知当时宴会上会有刺客出现,所以为了快点让他离远点,咳咳……”
樊渊忍俊不禁,噗嗤笑了出来:“哈哈……”
清贵出尘的翩翩君子,本是温山软水养得出来秀气,却携着一股锐气风骨,宛如琴声丝线,绕指柔情生生折出刚柔并济的铮鸣曲调。
樊渊常笑,却少有如此纵情的时候,惹得程斐瑄忍不住想难怪从前有皇帝为了美人一笑愿烽火戏诸侯呢,那些个诸侯还能有怨气,因而谋了反?换了是他,戏诸侯又何妨,他愿意被多戏几次。嗯,说不定那些人谋反也是为了以后有权利戏诸侯,博得美人一笑也说不准?
要是樊渊知道他在想什么,应该也就笑不出来了。
——殿下脑洞别太大。
“子言及第时年龄太小,先帝不用他,一是心性未定,二是自知年事已高,打算留给后代,也就是当今陛下。而你也明白这是给陛下用的人,自然是要拒绝了。不过……其实你可以温柔点的,弄得他现在每次提到你都得打个寒颤。”樊渊话里带笑,眉目之间一片轻松。
太丢脸了。君行会不会真的嫌我太凶?
想起刚刚颜秀儿那个小丫头说的话,还有自己这么多年来的风评,程斐瑄觉得心好累哟。
他低头抿起唇线,没有说话。
樊渊夹菜吃了两口,看他突然没了精神,转念想了想,但还是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了?
樊渊侧身,柔软的青丝顺着肩背倾洒下来,在烛火幽光里显得更为清绝无匹,他唤道:“殿下?”
顿了顿,再唤时就半道又改了口:“阿瑄?”
程斐瑄猛地抬头,抬手抓了抓什么,许是抓衣袖,许是抓手,却因为太慌张而抓了个空:“君行,我性子急,有的时候会很冲动,但我曾发过誓的。我这辈子绝不伤你半分,绝不损你半豪,你……你别……”
你别和他们一样怕我,你别嫌我。
樊渊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不语地看着程斐瑄,长眉轻拧,双目渺邃,看不清悲喜,一望如海,深不见底。
“君行,给你!”见他还是不说话,程斐瑄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包,打开一看全是包子,他硬是塞到了樊渊手里,也没管樊渊的反应继续从袖子里摸,摸出左右各一个苹果,塞给了樊渊,“这个也给你。”
然后他又弯腰往裤腿那里摸,樊渊终于叫了停:“程斐瑄!”
掷地有声,直直而来。
这般直呼其名,让程斐瑄怔怔停了动作,保持坐在椅子上弯腰的姿势,抬头看向樊渊,呆呆的。
“渊是信了你性子急这事了,渊尚未曾言语,你……”樊渊低头看看手里一堆食物,眼角忍不住跳了跳,“你身上到底装了几天的口粮?”
“三天。”程斐瑄不知为何反应迟钝了起来,下意识就这么答了。
“殿下他……很喜欢大人您呢。”樊渊想起那个老太监慢悠悠地说过的他曾听不懂的话,“殿下素来守食物守得严实,到了自个手里的决不会分出去。这么多年,咱家很是担心,怕那些事还影响着殿下,总归不好。现在啊,算是安心下来了。”
“你……”樊渊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包子和苹果,想起了齐王身边无处不在的食物,有种诡异的感觉,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对他笑了笑,“多谢好意。”
“渊知道了。”他又补充道。
曾为孟君行,樊渊到底也看过不少事,稀奇古怪的习惯见了不少,这种情况……
这样的随时攒食物的习惯,那是曾经饿惨了的人才会有的吧?
他见过的是在饥荒中存活下来的一个同僚,那个时候孟君行还不是流萤都使,那个同僚是被流萤尉收养加以培养的孤儿,食物就是他的命,后来他死在一次危险的任务中,遗物就是那样一堆食物,因为太过心酸,樊渊才留下了印象。
“宫中连皇子也会没食物吃吗?”樊渊问出来就后悔了,不要知道太多秘密,尤其是皇室的那些内部的事,这是他坚守的习惯,没想到总是在程斐瑄面前忘了这些,好像真的就被那样的誓言侵染了心,真信了不伤不损的承诺。
他知道他的意思,真的。
他把“命”放在了他的手上,告诉他,他的誓言并不是戏言。
第一章 灼灼其华酒半饮
樊渊的问题像是尖锐的刺,程斐瑄只是微微碰触,就被刺痛得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只是他如今坐在椅子上弯着腰,这向后缩一缩也只是晃得椅子摇了两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畏惧回忆,也不像是不高兴被提到过去,或许现在他早就可以坦然面对这个问题,只是被提起时依旧会本能般地躲避,像是能借此保护自己不再经历同样的事情一样。
樊渊垂眸再度看了眼那些食物,将它们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再不吃,饭菜就要凉了。”樊渊重新拿起筷子,体贴地不再去问这些秘密。
这种体贴却并不能让程斐瑄心情变得好起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君行不那么“体贴”才好呢。
程斐瑄坐直了身子,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眼被樊渊放在手边上的那些食物,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张嘴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樊渊不去管他的纠结,只自顾自地盯着桌子上的菜看。
他对别人的秘密其实很感兴趣,因为大多数时候这些都能成为把柄,探寻收集它们,在有用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可他又对秘密的主人亲自告诉他秘密这种事很排斥,因为通常这种秘密是对方为了牵制你才主动告诉你的,拥有同样的秘密,一旦牵制关系被破坏,就会陷入危险。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有的时候就是从你我秘密的交换开始。
樊渊自然看得出来,程斐瑄是愿意告诉他的,一旦樊渊从程斐瑄本人那里得到了这些秘密,就像是建立起了某种私密的关系。
他为这个人动心,愿意给自己留下和对方有关的选择,甚至能在自己的未来里加上关于齐王的规划,但其实他还没做好接受更深羁绊的准备,他还是习惯一个人没有牵挂的感觉。
樊渊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懦弱的一面。像是把自己埋入沙子的鸵鸟,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头。
以往樊渊总是那个从容逼近,等把人逼急了再悠然退开的那一个。
可形势完全颠倒了过来。
樊渊茫然间选择了退后,程斐瑄心间却忽然充斥着一股莫名而来的勇气。
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别的什么,冥冥中有什么存在在告诉他,要是现在不说出来,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也不是没有饭吃了,只是我比较倒霉而已。”
第一句话被说出来以后,就像是某种闸门被打开了,接下来的话变得流利而自然起来,程斐瑄说起这些时淡定得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一样。
“母嫔最初是选秀入宫的宫女,在罗贵妃身边伺候。被发现怀有身孕的时候,才被封了选侍。她虽生了我这么个皇子,但那种时候……几位皇兄都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像我没什么外戚势力,年龄又太小,这样的皇子完全不会有人在意了。”
樊渊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略带讶色地看向程斐瑄,他没料到程斐瑄这次居然没有顺着话题转移,而是如此固执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樊渊的神情有片刻僵硬,随着程斐瑄的叙述渐渐蹙紧了眉头,却从始至终不言不语,没有打断。
“幼时,我和母嫔一起,虽然经常被克扣用度,但还不至于没饭吃。”程斐瑄说到这里的时候还笑了笑,那笑容是锐利的五官也无法掩饰的柔软。
其实也不难猜想他在宫中生活的处境,一个孤苦无依没有显赫家族的母亲,一个朝廷上没有任何支持的幼小皇子,欺弱怕硬是宫中生存的准则,这样的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只有默默忍受的份。
对于樊渊来说,曾经的他,大好河山都已踏遍,无论是豪情义气,还是阴险诡谲,也都悉数经历。他不觉得自己还需要害怕做出改变,他是孟君行,他也是樊渊,过去种种艰难他都一一走过,什么情况他都能面对,懦弱从来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樊渊放下筷子,眉头舒展开来,如同蜷缩的枝叶终于开始对着天空舒展,他开始正视这段被人鼓起勇气说出的故事。
“母嫔去世以后……我才开始倒霉了。”程斐瑄蹙起眉头,像是有点不情愿提起这些,但那又不是无法面对的不情愿,更像是觉得在心上人面前讲过去的狼狈是件很难堪的事,“我还太小,那个时候还不懂什么是死亡,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叫不醒她就只能守在床前等他醒来。从晚上到第二天临近中午,才被人发现了……”
樊渊想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对方,只是以过去安慰的经验说出的话,措辞就显得很是疏离有礼:“过伤无益,且自节哀。”
程斐瑄愣愣看了樊渊几秒后,突然好奇地问:“这个时候难道不该给个拥抱?”
樊渊:“……”
殿下,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樊渊那种看到什么神奇事物的眼神太过明显,程斐瑄尴尬地低头咳嗽两声,像是什么也没说那样继续道:“咳咳,最倒霉的呢,其实是父皇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然后把我放到了罗贵妃膝下抚养。罗贵妃生过一位皇子,据说天资聪颖,是个难得的天才,不过他十三岁那年在宫中落水淹死了,说是这么说了,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反正从那以后罗贵妃就变得有点……额……不正常。这个君行你得保密,没几个人晓得呢。”
程斐瑄竖起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上去一直都保持着很轻松的心态。
樊渊忽而就笑了,眼底像藏着莹莹月色不经意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