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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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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祁云,扬起了嘴角,眼神在发亮,似乎是有话要说,而后顿了一顿,忽地扑上前来。

祁云感受到干燥的手心包裹在自己的手背上,于是握着的弯刀收不了势,再一次没入眼前人身体。
身后的人见状停下了,看着面前的场景,皆有些不知所以。
萧琮当机立断,不再管这二人,大喝一声:“灭火!快!”

祁云愣愣的,感受到梅寄一手抚上了自己后背,温热的。听他在耳边轻笑了一声,道:“我宁愿……死在你手上……”

他只觉得挂在自己身上这躯体有千斤重,压得他腿脚有些发软,于是便跪了下去。
梅寄跟着往下滑,头就枕在他肩上。

“祁云,”梅寄低声喃喃,微微偏了偏头,将唇印在他耳廓上,声音几不可闻,“我要你……一辈子记得我。”

祁云忽地睁大了眼睛。
他浑身僵住,呆呆听着耳边的呼吸声停了,撑着这不再动弹的身体,望着远处,却什么也不曾看见。

他没在意到旁边火场中冲出了两个人,也听不见萧琮大喊“三哥”,只觉得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梅寄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原来他早做好打算了。
原来。

“我不会跟他一起与天下为敌的,若真有他与天下相争的那么一天,我会为天下杀了他。”
“我宁愿死在你手上。”

不用再与人分享心头血了,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死了,可心口为何还是这么痛呢?

、

四座城门的大火一直烧到第二日才止住,好在大明宫里头时常防着走水,损失算不得多么严重。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萧渊驾崩于这火中。

庄九遥飞身过去拉他时,他正被刘仙医一脚踹到了远处,而后火便燃了,中间路瞬时被隔断,扑是已扑不过去了。
当时在城楼外侧,寻洛甫一进来便寻到了他。

听萧琮说,当时东海出事,他与蒋同一起赶过去,却在半路上接到庄九遥的信,让蒋同立即回京。
蒋同本已在返程之上,萧琮却又接到一封匿名信,说大明宫四座城楼,下头皆被人挖通地道,放置了火门。
他在大惊之下,决定宁可信其有,因而连夜行军,赶上了蒋同。两个人调换了一下方向,蒋同去了东海,自己赶了回来。

探子在城外见到驻扎的军队,一番查探,才知是燕王反了。他于是派人往大明宫传了消息,自己先在城外埋伏,打了燕王一个措手不及。
燕王在反抗之中,见大势已去,却困兽犹斗,最终在扑向萧琮时,被明秋风一箭射中。

这些皆是在庄九遥的榻前,萧琮讲给寻洛听的。但寻洛只是听见了,里头具体是什么意思,却是不知的。
无心去想。

榻上之人已躺了许久。
庄九遥外伤其实不重,当时寻洛进去时他还未及冲到里头去,且寻洛身上有天萝的藤蔓枝条,那枝条与火相克,替他们挡开了明火的烧灼。
只一条腿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了一下,许是吸进了火场中有毒的空气,总也醒不过来。

寻洛一直守在旁边,几乎寸步不离,只庄九遥伤势初初稳定之时,被庄宁儿劝去沐浴,算是休息了一会儿。
他本一刻也不愿离开,但是庄宁儿道:“寻大哥难道想让公子醒来瞧见你这个样子么?”

如此一说,寻洛才低头瞧了瞧,见自己身上全是血污,衣衫外袍皆破得不成样子。
他于是极快将自己清理干净了,换了身天青色的袍子。
御医来看庄九遥时,庄宁儿又软硬兼施着,让御医替他也看了看,才发现他内伤极重。

已是第三天了。

晨起,庄宁儿眼睛上的红肿刚刚消下去,端着药进了房间,喊了一声:“寻大哥。”
寻洛“嗯”了一声,头也不回,伸手接过庄宁儿手里的药碗,一气喝完了,顺势放在旁边,又开始盯着庄九遥的脸瞧。
那脖颈上也有伤,细布裹了一半。

“寻大哥,你已整有两日不休不眠了,去歇歇可好?”庄宁儿弯下腰问他。
寻洛摇摇头,庄宁儿又待要说什么,身后卫青城把住她肩膀,对她摇了摇头,她于是叹了一口气,极轻。

“我没事的。”寻洛闻声忽然回头,对着二人笑一笑,“没事的。只是想守着他醒来,我不想他睁眼看不见我。”
“辛苦了。”他低声道,将头转了回去。
庄宁儿立时又红了眼眶。

其实寻洛并非不累,他只是害怕,害怕见不到庄九遥,也害怕闭上眼睛。
因为一闭上眼,天萝的脸便一直在他面前晃,他不得不一直看着庄九遥,将整个身心皆扑上去。
只有看着庄九遥,才会安稳一瞬。

祁云就住在旁边屋子里,也在养伤,每日里过来坐一坐,也不劝他,二人便守着榻上的人,各自发呆。

那一夜的大火,也不知要在梦里燃烧多久才算终结。

又过了一日,月已高升。
白日里即便不说话也存在的喧闹消失掉,众人皆去休息了。寻洛靠在榻边,一手握住庄九遥无伤的一只手,另一手弯着,将脸枕在肘部,从下方直愣愣地盯着他。
正好能看到他线条坚硬的下巴。

许是看得太入迷了,手背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却未曾及时发觉。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支起身子来。
起得太猛,有些发晕,他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背,轻轻伏在那处的拇指毫无动静。
就在他怀疑方才是错觉之时,那拇指又动了动。

寻洛猛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生怕自己吓着榻上的人,这人就不会醒过来了似的。
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
过了半天,庄九遥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两圈,寻洛越来越紧张,却依然不敢喊他。

又过了一会儿,那双已许久不见的细长眼睛一动,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隙。
寻洛绷紧了身体,跪直着,等待重逢。

良久,榻上的人终于勾起了嘴角。
眉眼弯弯。

又三日之后,庄九遥已可以说话了,只是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些天京城里料想中的乱象并未发生,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了。瞧起来不仅仅是守边之事,安抚人心与制定国是,萧琮同样十分擅长。

这一日萧琮过来看他,讲起萧渊在十天之后出灵。
庄九遥心知这是考虑了自己身子,应了之后道:“多谢六弟,这一回三哥不必被人骂不孝了。”
萧琮一笑,忖了忖,道:“三哥,蒋同来了信,说东海那头事情不大,顺藤摸瓜,查出是有人在谎报军情。”

庄九遥等着他的后文,听得他顿了顿,才问:“你说四哥和太……二哥的心思,究竟是何时起的?”
“不知。”庄九遥摇摇头,弯起眼睛,“你三哥本就是个志在江湖之人,草野间待惯了,他们这些个心思,我也无甚兴趣去了解。”

萧琮了然地点点头,又笑了笑:“说起二哥,我今儿去瞧他,他还问起了皇位之事。”
“他还敢说皇位呢?”庄九遥一笑,“他不是也在那夜火中伤了么?即便未伤,也轮不到他说这个事。”

萧琮静了静,敛了眉缓缓道:“三哥,我听闻父皇驾崩之前,其实已立好诏书了,那诏书上头是你……”
“不是。”庄九遥打断他,温和却坚定地否定,“不是。那封诏书是假的,故意用来试七弟的。”

二人对视了半晌,萧琮笑道:“原来如此。”
庄九遥颇有些费力地点点头,问:“你打算怎样处置二哥?还有七弟……”

萧琮又看了他半天,这意思已极明显了。
他想了想,也不愿假惺惺地故作姿态,于是坦然说了自己的打算:“二哥的话,保他富贵,不让参政就是了。贵妃娘娘自绝,且心思搬不上台面,按规矩办事也不必多说。七弟……我想着还是极尽哀荣,只是四哥便不行了,那夜在大明宫的官员,皆知他是叛贼。对了,还有太尉大人,他为我箫家江山而死,实在令人感慨,追封个国公,保他子孙富贵可好?”

这话其实与庄九遥所想相差无几,他于是赞道:“有理有度。”

兄弟两个相视一笑。

旧年过去,新年伊始,萧琮正式登基。
新帝登基,年号本该第二年才改,但照着蜀王萧瑾所说,旧年已过,箫家江山历经大劫,如今宫中也太过冷清,亟需新气象来除一除厄运,提一提喜气,于是立时用了新年号。
取天德与新始之意,萧琮称帝之年,号乾元。

萧琮在为帝之前,曾守边多年,有勇有谋,保得一方平安。后又在诛杀逆贼萧珏一事中,果敢而英武。继承大统之后,更是一生勤政,使得大周内里百姓安居,外面边境安宁。
生时百姓咸称,死后万民共仰,这一代明君,史称周武帝。

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乾元元年,二月草长莺飞之时,庄九遥身子终于有了大起色,能下榻之后,便每日里让寻洛扶着,在院中来回行走。
这一日,已痊愈许久的祁云来向二人告了别。

庄九遥听闻他要离开,也不惊讶,只问:“有何打算?”
祁云抬头看了看发新叶的槐树,答:“无甚打算,往后应当会去南疆走一趟吧,听闻谢木勇士将南疆治理得极好。”

提到南疆,三人一同沉默了一会儿,寻洛问:“明日再出发可好?今晚与你送行。”
祁云一笑,点点头。

等祁云走开之后,庄九遥转头看寻洛,笑着:“若是不放心便去看看吧。”
寻洛摇摇头:“也未曾收到不好的消息,不必。”

庄九遥闻言抬手摸摸他脸,凑过去挂在他身上,道一句“累了”。听寻洛一笑,他忖了忖,又问:“是有些不能原谅么?”

一只杜鹃藏于树间,发出归去之声。

寻洛听得呆了,半天才轻声答:“也不是不能原谅,天……天萝也已去了,旧事已散。只是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庄九遥撑起身子来,笑道:“兴许去了便知道了。”






第98章 夏云已滋

庄九遥力劝,寻洛却始终迟疑着,道:“可是你的伤……”
“已无大事了,你早些回来不就成了?”庄九遥笑笑。

寻洛想了想,终于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庄九遥于是懒散地抻了抻肩颈,寻洛自然地把住他腰,听他又道:“马上要出发了,今夜同我一起睡可好?”

前段时间虽一直守着他,但怕碰着他伤口,一直是在榻下的。如今他夜里不需要人照料,却也未曾跟着住一处。
眼睛在他腿上扫了一眼,寻洛抿了抿唇。

庄九遥瞧清了他的目光,捏住他下巴:“这位大侠,你想何事呢?不过歇息一夜而已,我如今一个残废,你想怎样?”
寻洛一笑,庄九遥于是凑过来,亲了他一下,摸了摸自己颈子,问:“怕不怕我毁容?”

见他顿也不顿地摇摇头,庄九遥轻啧了一声。
寻洛看了他一会儿,反手握住他手,亲了亲他伤疤还未全消的侧颈,凑到他耳边:“毁容了正好,免得别人将你看了去。”
庄九遥一怔,笑了。

晚上摆了一席,正好蒋同和明秋风也自东海回来了,大伙儿无尊无卑,热热闹闹坐了一桌。
蒋同微醺后,指着寻洛,笑道:“果真是为了你。”

这话来得无头无尾,众人一头雾水,庄九遥和寻洛却都心知肚明,二人相视一笑。
念及蒋同许久前说过的话,寻洛举起杯子,笑道:“我瞧着确实与他不是一路人。”
蒋同哈哈笑起来,也饮尽了杯中物。

宴饮过半,萧琮竟也来了。
众人并不让他上首,他便靠着蒋同坐下来,嗔道:“三哥,这般大的席面竟也不叫我!”
庄九遥笑:“怕将圣上灌醉了,无人处理国政。”
萧琮端起杯子,半是无奈半是生气地摇摇头:“小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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