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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云侯-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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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熹帝看似正值盛年,励精图治,实则已经有沉迷修道的兆头。
  光熹帝看着眼前故人遗孤,心绪沉重,已显露疲惫。
  太子:“父皇不如先歇下,儿臣带小世子去悬剑台。”
  光熹帝听闻此,眼底哀凉,拟了旨给他,拍拍沈庭央手臂,一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悬剑阁,沈庭央不是第一次听说,却是第一次来。
  这是皇宫东方一片独立的殿宇,背倚群山,俯瞰红尘。除了声名赫赫的武者殿,青山旁还有一间庄肃巍峨的功臣殿。殿内设有两堂,分别有开国以来文武功臣画像,共计四百七十二人。
  画像皆朝向北方,以铭刻当年山河残破的乱世中,帝王诸侯策马北望的艰辛。
  太子牵着沈庭央的手,一直走到沈逐泓的画像前。
  崇宁王一身战铠,音容犹在,沈庭央失魂落魄地盯着画像,刹那回到暴雨倾盆的那夜。
  太子牵着他出了功臣殿,青山万顷,石碑如林,沈家先祖长眠之地,与皇族陵寝半山之隔。
  四万崇宁军埋骨荒野,皇帝却未显露一丝质疑,事态诡谲得超乎想象。而沈逐泓的死,至今没人说得清。
  临北三大营将领背负支援不力之罪,被关押候审,隐情尚未水落石出。
  沈庭央跪在父亲陵寝外,膝边静静横着那柄昆吾剑,依旧不能理解生死所隔绝的一切。
  他握着父亲的佩剑,听到太子在身后说:“它是你的了。”
  沈庭央心里重重一颤。
  生命的终点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
  随着沈逐泓的死,他生命的一部分也彻底死去。可许多东西就如同这柄剑,薪火相传,便是生生不息。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真相渺茫,可倾尽毕生之力也必要亲手找出来。
  “小王爷。”沈逐泓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
  崇山峻岭,骤起东风,风声穿过无边林海,一轮明月亘古如一照彻大地。
  他与太子折返出去,数百功臣画像擦身而过。九尺画帛,悬于高堂,历代国之肱骨,山河之脊梁,无声护佑着大燕帝国万里河山。
  沈庭央在巍峨高楼的阴影里回望,见长廊远处坐着一个人,白衣飒飒,执壶独饮。
  “那是谁?”沈庭央一时出神。
  太子回眸望去,笑了笑:“白思上。是为你父王画像的人。
  沈庭央蓦地想起,王府归燕楼里,母妃的肖像也是出自这人之手。
  白思上也看了过来。
  隔着游廊亭榭,沈庭央躬身遥遥一揖。白思上便举了举手里的酒壶,仰头一饮,恣意洒脱。
  沈庭央不禁微笑,真如父王所言,此人与自己性情相投。
  。
  天一亮,旨意下达。
  赤霄宫有了主人,叫做“绾公子”。
  赤霄宫里,飞阁流丹、绣闼雕甍,沈庭央听仆从跟他讲外头的传闻,赞叹人们想象力十足。
  他入住赤霄宫,并不需要做什么,负责例行祭祀的另有其人。太子考虑得很周到,这身份像官又不是官,与世无争,自由自在。但凡皇帝青眼相看,众人就会跟着恭恭敬敬相待。
  住进赤霄宫的第一天,日暮时分,沈庭央有些无聊,忽听得殿外一阵嘈杂热闹,便出去看。
  他惊讶道:“殿下!”
  萧斯澈负手从庭中花簇间走来,微笑道:“这地方不错,可还习惯?”
  沈庭央本以为往后只能十天半个月去一回东宫,没想到不到半天,他竟过来了。
  “这儿很好,就是有点空荡荡的。”沈庭央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萧斯澈偏头端看他,半开玩笑道:“怎么,不想见孤?”
  沈庭央连忙摇头:“不,我是太高兴了……”
  萧斯澈朝他一笑,张开手臂,沈庭央就奔过去拥抱他。
  “答应了陪着你。”萧斯澈揽着他慢慢往前走,“孤会以祈福的名义搬来住一阵,而后你可以常去东宫,御史台也就挑不出什么刺了。”
  萧斯澈住在正殿,沈庭央就在隔壁院子,他感到如做梦一般。
  萧斯澈上朝后,若无其他事,便直接回赤霄宫。沈庭央从前的老师陆冕,是隐世不出的大儒,如今读书就由太子亲自指点。
  春风和暖,江南清润的气息拂过门槛。太子在殿内批奏折、草拟公文,沈庭央就趴在案头读书练字,恍惚间回到了过去。
  “取戒尺来。”萧斯澈忽然说。
  沈庭央回过神:“啊?”
  “心不在焉,安能成大器?”萧斯澈慢悠悠地道。
  沈庭央见宫人真拿戒尺来了,连忙钻到萧斯澈身边:“真打?打哪儿啊?”
  “逗你的,怎么舍得。”萧斯澈忍俊不禁,“连打哪儿都不知道,可见小家伙从没挨过打。”
  沈庭央松了口气,灿灿一笑,趴在案上侧头看他:“嗯,的确。青涯说我没变成纨绔少爷简直是奇迹。”
  萧斯澈垂眸在牒呈上作朱批,道:“整日闷在这儿,不想出去逛逛么?”
  沈庭央想了想:“过几日吧。”
  宫人端来药,萧斯澈轩长的眉皱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沈庭央将一块糖递过去:“殿下一直都喝药吗?”
  太子身上有长年服药之人才有的淡淡药香,面容略微病气的美感,沈庭央一直没敢多问。
  萧斯澈微微偏过头,就着他的手吃了糖,见他满脸忧虑,安抚道:“放心,不是大病。”
  “澜江修水道,你觉得如何?”萧斯澈看着手里牒呈,问他,“此事从前朝嚷嚷到现在,也并无定音。”
  沈庭央不假思索:“澜江两千里,上源西域,下达滇南,若水道修成,铜、铁水运节省银两无数,粮食货物也可通达,西南一带长治久安,是只赚不赔的买卖……不过工程浩大,得花不少钱吧。”
  萧斯澈点点头:“的确,没钱就只能做梦了,他们也须得明白这道理。”
  沈庭央忍不住大笑。
  片刻后,宫人禀报了几句,萧斯澈就放下牒呈:“今日你要见一个人。”
  “什么人?”沈庭央好奇地问。
  午后时分,沈庭央倚着廊柱翻看一卷《隆武纪略》,长廊尽头,太子身后跟来一人,身影颀长,俊美瘦削,再熟悉不过。
  他脑海一片空白,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随风翻动,“薄胤。”
  薄胤的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凝目看着他。沈庭央冲过去拉住太子:“殿下!”他呼吸急促,满脑子全是那日暴雨之中,青涯失去神采的脸庞。
  太子令薄胤噤声,将沈庭央拉到怀里:“别怕,孤知道以前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不,不行。”沈庭央只是摇头。
  太子俯身看着他的眼睛:“相信孤。”
  沈庭央喘着气,渐渐平静些许,最终悲哀地道:“别提那个人,一个字也别提!”
  太子知道他说的是青涯,便看向薄胤:“听见了?”
  薄胤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
  殿内,沈庭央坐在太子身边,盯着桌上花纹出神。
  “锵当”一声轻响,楚腰弯刀和还霜弓放在案上,薄胤将它们推到沈庭央面前,“小殿下”。
  而后又将青涯的佩剑“画影”,也搁在了一起。
  沈庭央缓缓抬头看着他,又挪开目光,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
  太子便说:“先出去罢。”
  薄胤就走到门外,守在殿前廊下,阳光投下他长长的影子,如沉默的松柏。
  “……原来是那个薄家。”沈庭央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说:“太|祖当年没有株连前朝王族,世代延续至今。若当年没有改朝换代,如今身为太子的或许就是他。”
  沈庭央立刻要阻止他这大逆不道的话。
  太子摆摆手示意无妨:“正如此,他身为悬剑阁的人,如今的出路只在东宫。前朝王族起事的叛党皆被他手刃,我皇叔灜西王倒是想召他到麾下,但无非是命他刺杀要员异党,早晚逃不过兔死狗烹。”
  沈庭央沉默不语。
  薄胤是前朝王族遗脉,暗中绸缪的逆党早就找上了他。一旦起乱,薄胤必然脱不了关系,他假意配合逆党,却另一头布设了陷阱,将之一网打尽。
  出事那天,正逢逆党逼他乘乱杀死青涯,带走沈庭央。
  或许青涯真的背叛了沈庭央,又或许只是为了计划进行下去,薄胤杀了青涯,刚好被昏迷转醒的沈庭央看见。
  人人都有苦衷,人人心怀千秋大业,可最亲近的人死于另一个亲近之人剑下,沈庭央的绝望又算得了什么?他轰然倒塌的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太子说:“孤可以将他逐出东宫。那样,悬剑阁再不容他,因他这身份,便唯有遭各路人马分尸的下场。倒不如干净了断。”
  太子对门外道,“进来吧。”
  薄胤平静地走进来,一身武袍衬得他英俊无比,沈庭央如今明白,他身上为何有种雍容贵气了,前朝薄氏皇族,一切都是天生血统所注定。
  太子说:“他的去留死活,你说了算。”
  沈庭央震惊得发懵,薄胤抽出沉水剑,单膝跪下,双手捧剑给他,这在武者之中,是任眼前人处置的意思。
  杀了薄胤?沈庭央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怎么可能?青涯已经死了,再让他亲手处死薄胤,他非得疯掉。
  他沉默许久,无力地道:“我不杀你,薄胤,我做不到。就到此为止吧。”
  他疲惫地闭上眼,那是他自幼的漫长时光,他对薄胤恨不起来,但青涯就那样死在眼前,他永远都忘不了。
  薄胤收了剑,深深看他一眼,走了出去。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沈庭央至今不明白,仿佛所有人在某个节点上,都走向了彼此的分岔路。
  沈庭央趴在太子的胳膊上,闷声说:“殿下也做过这样的选择么?”
  “嗯,很多很多。”萧斯澈说。
  萧斯澈修长的手指顺着他头发,“怪孤逼你吗?”
  沈庭央摇摇头:“早晚而已,总会有这一天的。”
  沈庭央发现,他反而轻松了许多,如同放下了心结。薄胤时常在萧斯澈身边出现,他也并未有什么不适应,就当陌生人罢了。他依旧没勇气问,青涯究竟有没有背叛自己。
  只是命运实在微妙,“前朝太子”和当朝太子站在一起,这更是老天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
  三日后,沈庭央打算出去,却在赤霄宫内撞见了云追舒。
  “苏晚,你在这儿干嘛?”云追舒惊喜又茫然。
  他稍一端详沈庭央,便发觉他身上衣袍是轻容纱,胳膊上的金臂钏出自宫中匠人,乃至发带、玉冠也是宝照锦、叶尔羌玉,不由惊愕地道:“你、你不会就是……”
  沈庭央身姿笔直地站着,笑吟吟道:“云少爷,他们叫我‘绾公子’,你还唤我苏晚吧。”
  云追舒拉着他,满心喜悦:“能再见着你就好!你……你整日都要待在这儿么?”
  “正要出去。”沈庭央笑道,“还不知金陵城里哪儿最有意思。”
  云追舒热情无比地拉着他就走:“走走走,那就得跟我走了。”
  及至城里最大的酒楼,还有两名少年正等在雅间里,沈庭央却都不陌生。
  当年一起在辽阔草原上驰马挽弓,这几人都曾是他好友,却也都没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如今已认不出沈庭央。
  那两人之中,一人身穿孔雀蓝洒金袍,轩眉朗目,姿容风雅,名字叫裴唐,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风流少年。
  另一人身披东陵军甲,容貌俊朗刚毅,乃是鸿阳将军封良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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