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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宸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离奚若放在瓷罐上的手:“你会瞒着我的事,多数都不是什麽好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他在离奚若对面坐下,握住他的手腕,示意对方把手抬起来。
离奚若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封宸托住他的手缓缓抬起,手心正中间,鲜红的血液如细小长蛇,自手中钻出,直往瓷缸内窜去。
封宸惊讶地看着离奚若的手,微微将他的手心向上翻转,只见手掌的正中间被划开了一道小口,鲜血正是从那道小口中流出的。
封宸十分诧异:“怎么回事?”
离奚若将手搭在瓷缸边沿,使瓷缸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只见那个白色的瓷罐里,一只拇指头大的黑色虫子正趴在缸底,红色的血液流到里面并逐渐堆积,此时已将那虫子的大半个身体泡在血液中。
黑色虫子的身体颇为肥胖,躯体两侧不断内外鼓动,偶尔微震翅膀。
封宸看着那只虫子,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盯着离奚若:“这是什么鬼东西?”
离奚若:“蛊虫。”
封宸愣了一下,握着离奚若手腕的手越握越紧:“你在用自己的血喂它?”
“嗯。”离奚若重新将手移回瓷缸上,几滴血液不慎溅到了瓷缸边沿,衬着白色的缸身,显得分外刺目。
封宸握着离奚若的手腕,沉默不语。
离奚若:“每一位国师都会饲养蛊虫,至于它们的用途,你应该知道。”
他放下笔,转头看着那个瓷缸:“当年姝姬乱国时,有人曾说过一句话‘这种人成不了气候,迟早会自取灭完’。在她把持朝政的第十年,有一日,离王因耽于玩乐而忘了功课,于是她让离王跪在庭院作为责罚。不巧的是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离王在雨中淋了一个时辰姝姬才想起他然后急忙去把他抱回来,当天晚上,离王发起了高烧,七日后,死于肺痨。”
他抬起头,看着封宸,黝黑的双目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情绪,又沉了多少秘密:“离国与封国不同,女子能监政,但不能直接摄政。姝姬之所以能肆无忌惮横行多年,是因为她有一个身为离王的儿子,一旦她失去了这个护身符,她将一无所有。”
他搭在瓷缸边沿的手指轻轻滑动,摩砂着瓷缸,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上投下阴影。
转魂香燃尽的部份化成黑灰,从香头坠落,跌进香炉中摔得粉碎,离奚若的声音如那碎裂的香灰。
“那个孩子死后,姝姬被所有人指责为罪人,就连她的同党也几乎全部倒戈,没有人愿意原谅她,她在一夜之间由高高在上的当权者成为了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罪人。半个月后她被处死,而后,新君登基。”
沉郁的香气越来越冷,离奚若的声音像一片覆了薄霜,独自对抗着寒风的孤叶。
“ 这蛊虫,我原本养了两只,而现在。。。。。。”他顿了一下:“这里只有一只。”
封宸说不出话。
离奚若抬头看着他,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一个曾经叱咤风云、权倾天下的女人,就这样毁在了一只小小的虫子手上。”
“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几声后,喃喃自语般说道:“那个孩子死的时候,肺部全是小孔。一开始他每天都哭,到了最后他却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十分痛苦地用力喘气,到了死去的那一刻,他脸色发紫,全身冰凉。。。。。。”
“奚若。”封宸打断了他,手紧紧攒住他的手腕。
离奚若停下话语,静静地看着瓷缸,压在瓷缸上的手苍白如雪。片刻后,他用清冷的声音说道:“他只是一个孩子,他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但我杀了他。”
他抬起手,拿起桌上的布擦拭着伤口,喃喃自语:“我才是应该被处死的那个。而且不止是这个孩子,这几年来我杀过很多人,他们之中的有一些是被我直接杀害的,也有一些是间接为我所害。。。。。。”
封宸拉过他的手,沉默不语地帮他上药。
离奚若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挣脱,又似乎是想握住封宸的手,但最终还是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握着。
帐幕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很快又凹陷下去,翻卷出海浪般的波纹。
离奚若静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知道这种做法无异于掩耳盗铃,但是。。。。。。我还是不想你知道这些事,我希望在你心里,我一直都和七年前一样。”
“我说奚若。。。。。。”封宸拿过布条,仔细地包裹着伤口:“如果有一个人能独立支撑一个国家多年,并把这个国家从亡国边沿逐渐拉回来,你觉得他会是一个像孩子一样单纯的人吗?”
离奚若愣愣地看着他。
封宸裹好布条,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我一直都知道,你已经不是七年的那个孩子了。我喜欢的,也并不是记忆中的你。”他看着离奚若的眼睛:“你不需要有任何事瞒着我,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
风夹着细碎沙石,在低空掠过,击打着营帐上。
金色阳光从帘幕的缝隙间穿进营帐内,在地上躺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离奚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阳光在他清秀的面庞上留下一道痕迹,像是将他割成了两个人一般。
封宸放开他的手,用布将瓷罐擦干净,然后将瓷罐捧在手中,边起身边问:“这东西要放在哪?”
离奚若眨了眨眼,抬头看了他片刻,指向营帐一角。
封宸俯身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走向角落。
在阴暗的,光线无法涉足的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黑枝桠木木箱,封宸打开箱子,将瓷缸放进箱内。
白色缸壁衬着黑色箱底,如此刺目,又是如此讽刺,封宸看了那个瓷缸一眼,缓缓合上箱子。
封宸坐回桌边,打开桌上的金龙耳鼎,将里面的香料拨散了一些,牎阄端婕幢涞忮仿獾馗呛枚Ω牵诶朕扇裘嫣恢皇郑骸安畹阃苏隆沂抢茨美牍用岬摹!�
离奚若将早已准备好,放置在案头的名册从公文堆里抽出,放在他手中。
封宸打开那暗红镶金边的名册,快速翻阅了一下,然后突然像发现了什麽有趣的东西一样,眼里的光芒闪了闪,抬起头兴致盎然地看向离奚若。
☆、第67章
他弹了一下名册,笑的意味深长:“现在回来了三万人,其中有一万七千人是骑兵。若不是将领的名字写着‘寻临跃’,我差点要以为这是封国的军队:。若儿,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爲什麽向来以水军和步兵为主的离国军队里,会有这幺多骑兵?”
离奚若随手翻开另一份公文,说道:“虽然离国一直因地理优势而鲜少被卷入战火,但如果封、虞两国继续以现在的速度扩张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开始觊觎离国。”他扫了封宸一眼:“你们现在虽然没有水军,但这并不是什麽无法克服的困难,等到你们训练出了强大的水军之时,离国会失去它唯一的优势。所以爲了防患于未然,离国必须要在提升水军实力的同时,开始训练足以和封、虞两国抗衡的骑兵。”
封宸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失望之情:“我以为你有让离国问鼎中原的野心,还打算对你鼎力相助,没想到。。。。。。”他半真半假地感叹道:“哎,太让人失望了。”
“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离奚若有些好笑地扫了他一眼,抽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你期待的志同道合者在此。”
封宸颇感兴趣地接过信,打开之后还没看几行就乐得笑出了声:“看来你们的丞相大人平时被你打压的挺厉害,所以现在你才刚离开没多久,他就迫不及待地想翻身了。”
“我才离开了不到一个月,他就换掉了朝中接近四分之一的官员,最重要的是,这批官员都是我这一边的人。”离奚若收好批阅过的公文,打开另一份,勾画了几笔后放到封宸面前:“这批官员中,超过一半以上是武官。”他看着封宸,脸上不带丝毫笑意:“他想掌控兵权。”
封宸看着那长长的一列人名和职务,其中不乏声名远播的国之重臣:“他的野心还真不小。”
“他不是第一次想抢夺兵权,但我过去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做一方面是爲了保持权力的平衡,另一方面,我觉得他确实很有才能,我不想毁了他,我希望他能尽情施展平生所学,实现自己的抱负,但他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失望。”
“权力这东西就是这样,拥有的越多就越沉迷。”封宸把信放到案上:“肃幽王有什麽动静吗?”
“他现下在羌城暗中保护离王并监视林清延。撤换官员一事林清延似乎早有预谋,他手中掌握了大量官员的罪证,当然这些罪证真假参半,不过我和肃幽王都觉得,他至少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派人暗中监视和调查朝廷官员,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封宸一脸坏笑:“这小子有点胆识,敢在你和肃幽王两个人的眼皮底下做这幺多小动作。”
离奚若脸上毫无笑意:“除了几个贴身侍卫,他身边几乎都是肃幽王的人,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这些事。”
“你怀疑他和外人联手,别人借人给他,他则利用职权为那人行事大开方便之门?”
“是。而且那个和他联手的人极有可能是封王。”
封宸瞬间领悟——封赫这人向来谨慎,每次在刺杀之前,都会先派人将刺杀对象认真查探一番,从而找出对方的弱点,务求一击必杀,所以这一次应该也是如此。
如此看来,封赫应该早在三年前就和林清延暗中联络,然后悄悄派人前往离国,林清延一方面可以用这些人帮自己做事,一方面协助他们调查离奚若。两个人各取所需,狼狈为奸,本应是皆大欢喜的结局,结果林清延一不小心查出了封宸和离奚若七年前的事,封王误以为自己手下爱将私通敌国,一怒之下设计让两个人自相残杀。
后来封王可能又突然发现这两人已经足足七年没有和对方联络,惊觉自己错怪良将,遂急传封宸回国,结果却被离奚若捷足先登,一剑将封宸捅去见了阎王,封王悲痛欲绝,而此时离奚若则提出要封王亲自和他商谈两国战事,林清延乘机进言,告诉封王是一个绝妙的机会,一但离奚若前往离国,自己就能取而代之,掌控离国政权,而封王则能乘机杀了离奚若,为爱将报仇。于是封王应离奚若之邀,和他亲自商谈两国的战事,从而取回爱将尸身好好安葬。
至于封王答应见离奚若的真正目的,究竟是爲了取回封宸尸身,还是爲了杀离奚若,抑或是故意让林清延有□□的机会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对封王而言,控制林清延比控制离奚若要容易的多,一旦离奚若身死或者被逐出朝廷,封国得到离国就无异于囊中取物。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本以为成功在望的林清延突然发现封宸并没有死,爲了不让封宸有机会协助离奚若,他瞒着肃幽王派人前去刺杀封宸。封宸大命不死,逃过一劫,还顺利到了封国与离奚若会和,林清延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派人通知封王。
林清延,这个连个正式出场都没有的家伙却在整件事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几乎左右了封宸的命运。
封宸拿起磨墨石,慢慢地磨着墨:“既然他这幺麻烦,就杀了吧。”
“。。。。。。你除了杀,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