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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用了。”安珏看着面前那满满一桌“随便”做的美味佳肴,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不合胃口。”
“那是怎么……”
“娘亲,”一旁的云渺看不下去了,也放下碗筷无奈的打断了她的话:“哥哥才刚回来,什么都还不适应,你这样直愣愣的盯着他看,让人家怎么吃啊。”
“是,”安氏“噢”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对着安珏迭声道:“我不看了,不看了,你接着吃,接着吃。”
说完也没夹菜,就自顾自的埋头一个劲的往嘴里扒拉米饭。
白天的茫然无措早已消散,此时的安珏已经冷静了许多。
他又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继续吃,只是神色复杂的看着对面那个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看上去比自己白日里还要无措的所谓的母亲。
果然,没过一会儿文悦夫人就忍不住了,搁下碗筷擦了擦嘴,转头就扑进了一旁也早已停箸不食的平南侯怀里,毫无形象的放声痛哭了起来。
“哭什么,”平南侯抬手挥退了下人,轻抚着她的脊背,温声道:“人找回来了,应该高兴才是啊。”
“对,你说得对,”安氏从他怀里抬起头,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人回来了,是喜事,应该高兴,该高兴。”
说完又泪眼朦胧的看着安珏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安珏看见她这副这样,心中也开始慢慢泛出了浓重的酸涩之感。
不由得想要开口安慰几句,谁知一出口就是:“云夫人……”
话刚出口,他就下意识的闭了嘴。
他心里非常明白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多伤人。
果然,一直在努力整理情绪的文悦夫人一听到这两个字,当场就直接崩溃了。
只见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安珏,一直想努力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急速的往下落。
但她却没顾得上抬手去擦,只是一边掉着眼泪一边颤声道:“你……你叫我什么?”
安珏自知失言,微垂了眼帘没有说话。
“我就知道!”文悦夫人又哭着一头扎进了平南侯的怀里,身体簌簌颤抖着,简直是声泪俱下:“从他跟着我们上了马车在路上一言不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怨我!怨我当年把他给弄丢了,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在外面漂泊了二十几年。怨我没能早些将他从外面找回来,怨我……怨我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对他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他在怨我,我知道的……”
话至了末,已然是泣不成声了。
对于她的声声哭诉,安珏无言以对,只能更深的垂下了眼帘,几乎连头也一起低了下去,目光空洞的看着面前的一小块桌面,像是默认了。
他不得不承认,先前骤然在临安王府听说了自己的身世时,心里浮上的情绪,除了怔然和感动之外,确实也还有那么一些对平南侯府的这一家人特别是安氏的怨恨。毕竟当年若不是因为她把自己给弄丢了,他也不会一个人在临安城里孤苦飘零那么久,更不会去祁耀经历那么一遭,最后落得个不得不以死明志的下场。
怨恨,没错,他是怨恨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生来就是那般低贱,那些被人欺骗,被人利用,被人踩在泥地里欺侮的不公平的事情都是他那样的身份之人会经历或者说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他当初虽然偶尔会在心里感慨命运的不公却还是坦然接受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可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不是的,他并非出生低微,也不是生来低贱。
他也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是豪门世家子弟。
他本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本该是一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本该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放在锦绣丛中按照所有勋贵子弟应有的模样长大。
然后成为一个胸怀天下,高风亮节的忠臣良将,或者是一个雄才大略,虚怀若谷的殿前名仕。
或许他还是会成为一个将军,可绝不会像以前那样是因为迫不得已没得选择才被硬生生的推上战场,成为一个赢得一场胜仗只为了活着回去向君主讨一句赞赏的杀人工具。
他本不该经历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可就因为安氏的一念之差,不仅让他的童年时期只能生活在餐风露宿的凄风苦雨里,更是让他本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只能活在一次次非人的严酷训练和必须要用尽全力才能挣得一丝生机的尸山血海里。
他又不是超脱世俗的圣人,怎么会不怨?又怎么可能不怨呢?
可是当他看着对面这个所谓的娘亲这副悲愧交加的模样,心中所有的怨恨却又仿佛在一瞬间全都消散无踪了,余下的,只有经年疑惑一朝解,多年夙愿一夕偿的悲喜交加和难言的酸涩之感。
“淮儿。”平南侯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发妻,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安珏,最后还是没忍住叫了他一声,脸上尽是恳求之色。
“哥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云渺也带着乞求之色眼含着泪花开了口,“娘亲她……她当年也不是故意要弄丢你的,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啊。”
“你有所不知,其实,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怏怏不乐郁郁寡欢的样子,心里总觉得对你不住,又怕我们担心,时常半夜惊醒了就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去悄悄的哭,我和爹爹都各自撞见了好多回……”
“渺儿!”文悦夫人突然出声喝止了她,“你说这些事情做什么!”
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满怀愧疚的看着安珏柔声道:“你别听她胡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管怎么说,你愿意跟我们回这平南侯府,愿意承认自己是我和你爹爹的儿子,这就够了……够了……”
说到后来语气又已几近哽咽,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好又偏过头去,靠在平南侯的肩上去默默擦拭着眼泪。
“哥哥……”云渺又泪眼婆娑的喊了他一声。
“罢了,”安珏抬眸看着仍旧在暗自垂泪的文悦夫人,又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想必这些年,她也是悔恨交加,日夜煎熬吧。”
迟疑了片刻,才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文悦夫人浑身一僵,好半天才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朝他看了过去,弱弱的应了一声:“哎。”
应完又控制不住的扑进了自家夫君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我等这一声母亲……等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啊!八千多个日日夜夜,就盼着这一天啊……”
安珏也被她嚎得十分动容,微红着眼眶又看向眼含热泪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平南侯,哑着嗓子唤了一句:“父亲。”
平南侯轻抚着文悦夫人的背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浑浊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安珏又看向云渺,后者在她看过去的那一瞬间就破涕为笑,抬手擦干了眼泪轻声细语的说了一句:“欢迎回家,哥哥。”
第36章 第 三十五 章
一顿晚饭吃得并不尽兴,到了后来可以说是十分伤怀。
饭后文悦夫人又拉着安珏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家长里短的说了个遍,就连自己的母家安国公府的事情都一并说与了他听。
安珏从始至终都只是沉默的听着,只偶尔听到感兴趣的地方才开口和她搭上几句话。
每当他开口的时候,文悦夫人就会兴致高涨的把那件事情往更加细致的方向描述下去,就连当日的天气是阴是晴都要说上一说。
只是说来道去的折腾了许久,却始终都没有开口问过安珏这些年来的过往经历。好像他并不是遗失在外多年只是出门游历了一番才刚刚归家的模样。
安珏知道,她是不敢问。
不过也好,她不问,自己自然也就不用绞尽脑汁的去思考要如何编造才能把这些年的经历讲述得不那么让人觉得压抑。
繁星似锦,月华如水。文悦夫人从他的卧房里依依不舍的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安珏沉默着将她送出了门,直到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他才轻叹了一口气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之后,他却并没有立刻就走进里间就寝,而是又折返回去把门给打开了。然后走到桌边取了两只杯盏,抬手倒满了热茶,这才好整以暇的在桌边坐了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朗声道:“更深露重,夜寒风凉,阁下既然选择纡尊降贵的在我这房顶上蹲到现在,想必也是没有什么恶意,不如下来饮一盏热茶,交个朋友如何?”
屋顶上的人并没有答话,也没有立刻下来,只是传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然后又归于了平静。
安珏是习武之人,耳目向来比常人要好上许多,明明白白的听见了对方虽然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却并没有走,因此他也没着急,就那么静静的坐在位置上等着。
屋外的人似乎很是犹豫,在外面来来回回的晃了好几圈,才慢慢走到了安珏的卧房前,抬手轻扣了扣窗框。
安珏:“……”
为什么不走正门?!
屋外的人又轻轻的敲了敲窗户。
安珏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毛病,本着既然是友非敌结识一下也无妨的心思,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结果窗户一开,别说人了,窗外连只路过的蚊子都没有。
安珏还没来得及疑惑,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关门声,然后感觉到劲风一扫,有人动作极快的朝着自己袭了过来。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蓄功于掌仓促转身就想先发制人。
结果被一只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轻易的就给制住了。
那只手在抓住了安珏的手腕之后并没有立刻罢休,也没有继续发难,而是用力往前一推,直接将人给抵在了窗台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中间完全没有丝毫的停顿。
安珏察觉到来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立时心下一沉,用力一挣找了个间隙掏出腰间匕首就要反击,不料抬眸却猝然撞进了一双盈满了温和笑意的潋滟水眸中。
安珏:“……”
在他房顶上蹲守了大半夜,又声东击西的突然偷袭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把林逸气得炸了毛然后被其赠予了金玉良言的临安王宣璟。
手上的动作一顿,安珏收回了差点就要欺上他雪白颈项的匕首,放弃了挣扎,有些无奈的道:“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宣璟无辜的冲他眨了眨眼,故意往前凑了凑,委屈道:“你如今有了父母家人,就不想见到我了吗?”
“不是,”宣璟凑得太近,鼻尖都几乎快要抵上自己的,安珏神色不太自然的抽出右手把他推开了些,又扬了扬左手中的匕首,无奈道:“下次别这么玩儿了,万一我没能及时收手,伤到了你可如何是好。”
“伤到就伤到吧,我不在乎。”宣璟抓住了他抵在自己胸前的手,微微一笑:“反正心疼的那个人又不是我。”
说完又往前凑了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安珏微微发烫的脸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慢慢红透的耳尖,用一种十分暧昧的气音小声道:“是不是啊,双玉哥哥……”
两人的姿势实在是太过暧昧,又离得太近,安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被他给夺走了,下意识的偏头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双手用力一推……竟没能推动。
只好将头微微后仰,勉强和他拉开了些距离。
宣璟垂眸看着身下人不知所措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迅速的弥漫开来,很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