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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狼铁骑对面的都司营兵井然有序地放下长矛,跪下俯身,声音铿锵有力,震彻九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将血迹未干的头颅呈在谢临泽面前,他似乎说了些什么,许延却听不清了,对方缓下动作,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视线,向他的方向看来。
隔着千军万马,对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他对视。
许延波澜不惊的目光看着他,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刻会以平静如水的心态面对,像是早已预料会有这么一天。
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谢临泽在斥狼铁骑的护卫下离开了岭北。
他的背影连同浩浩荡荡的军队,隐没在广袤无垠的山峦间。
从岭北到燕京行了半个月的路,城门大开,走过鳞次栉比的街道,重重巍峨的宫门在肃穆回荡的钟声中向两边推开。
内阁中季函早听说了消息,抛下一堆奏折裹挟寒霜一路踏进太玄殿。
殿中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一座蜘蛛的洞穴,张得密密麻麻的网,让人透不过气。
侍从自觉地上前点了烛火,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边。
季函阴沉着脸扫了一圈大殿,接着在深处的床榻上找到了谢临泽。
男人倒在榻上一动不动,四肢和被褥纠缠在一起,长发散乱,脑袋蒙在被子里。
季函没来由心里腾起一股怒火,一伸手把他从榻上扯起来,狠狠揪着他的前襟,咬紧牙关道:“你倒是舍得回来了?你怎么敢擅自离开皇宫?!”
谢临泽任由他提着,长发凌乱地落在脸上,神色麻木地看着他。
“季延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如此胡作非为,把你带到季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溜了。”他看着男人的脸,阴测测地道,“怎么?你很得意?他该庆幸没有追来,不然玄蝎卫一定会杀了他。”
谢临泽苍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掀开薄薄的嘴唇道:“季函,从明天起做好我开始上朝的准备。”
季函死死攥紧了他的衣襟,口气危险地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还是那样。”谢临泽说,“我在岭北三军阵前现身一事,传得天下皆知,你该不会以为,还能把我继续困在太玄殿吧?”
季函猛地松开了手,将他往榻上一甩,一时胸膛剧烈起伏,过了数息才道:“让你上朝?你确定以你现在的状况还能上朝?你在岭北杀了那些土匪……”
说到这里,他那些怒火再压抑不下,近乎深恶痛绝地出声:“你怎么敢再动用武功去杀人?当年的局面还想再重复一遍吗?你究竟还想不想活命了?!”
相比他的愤怒,谢临泽异样的平静道:“想不到事到如今,你还在意我的死活。”
“你若是死了,谢家后继无人,这才是我该担心的。”季函退开两步,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凉茶饮下,好似这能让他冷静下来。
谢临泽也从床榻下来,起身去寻酒。
季函阴晴不定地看着他的动作,在对方离开后,太玄殿被禁军翻了一遍,到现在还没有收拾好。酒架前面的地面上横陈五六个酒坛子,谢临泽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般走过去,他的脚下一磕,身形不受控制地一跌,若不是及时扶住了酒架,整个人便会摔倒在地。
季函的手指捏紧了茶杯,青筋浮现,一字一句道:“你连在白日里都看不见了?”
第56章 暗涌
谢临泽转了一个身; 倚着酒架慢慢坐下来,随手取了个瓷盏,另一只手去摸索酒坛; 却不慎碰倒了酒坛; 哗啦一声响,酒液从坛口汨汨淌下; 在白玉地板上肆流。
季函嘲讽地一笑。
谢临泽听到了他这声笑也不在意,停下拿酒的动作; 将手搭在膝上; 道:“你既然不想我死得那么快; 便替我写份药方给太医院传去。”
季函道:“是周垣开的方子?”
“你倒是清楚。”
“那方子比起以前的药方如何?”季函道,“能救得了你?”
谢临泽长长地出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中; “我早便知道没人能救得了我,只是暂时压制罢了。”
季函顿了顿,起身负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既然如此; 如你所愿,明日起便准备好上朝吧,陛下。”
他从旁取了纸笔来; 记下谢临泽说的药方,稍稍停笔,“说起来,惠瑾太后忌辰将至; 在渡云道观的国师将出关望拜,你若是不出面定会引起波折,为了朝野安定,为了季家的将来,你的确该结束这么多年的幽闭了。”
侍从接过纸笔,季函蹲下身,与谢临泽面对面,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的脸从晦涩的阴影里展露出来,“重新位临朝野,得见天光,还望谨言慎行的好,陛下。”
谢临泽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朝他一颔首,“听季首辅所言,如今日之局面是你施舍给朕一般?”
“你是想说能出牢笼,还多亏了与季家断绝关系的季六?”季函也笑,“他在知道你身份后,就明白你一直在利用他了吧。”
谢临泽的神色微微一变,半晌对他道:“你还真是无话可说了,季首辅日理万机,就别在我这里耽搁时间了,请便罢。”
季函眯起眼看着他,冷硬地松开捏在他的下巴上的手,一拂袖向外大步离开。
回到内阁中,侍从送来了几份折子,他展开一看,是德高望重的陈老尚书递进宫的,称是皇上大病已愈,日后奏折所送之地循例应是御书房,并非内阁。
翻开其余几本,亦有请求觐见皇上的文书。
暄和帝出现在岭北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明里暗里风雨欲来,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皇上临朝,近千年来以谢家正统血脉的统治得以延续。而因此多方势力对待季家的态度微妙起来,不知多少户人家一夜未眠。
百余名朝臣天不亮便在承清殿外候着,直到殿外钟鸣,禁军向两边推开高高的宫门,方才一齐涌入,静立殿中翘首以待。
当谢临泽从左侧金屏后出现,一袭玄底缠金缂丝长袍,佩绶系于腰际,广袖从肩膀到袖摆绣着几欲腾飞的龙纹,行走间冕冠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在额前微微晃动时,众人都不禁感到一阵恍若隔世。
谢临泽在龙椅上坐下,见百官伏地,山呼万岁,季函位列其首,双目望着他,顿了数息才弯腰行礼。
他便抬抬手,道:“众卿平身。”
百官礼毕起身,目光都凝聚在龙椅上的男人,一时四下鸦雀无声。
谢临泽随口道:“与诸位一别经年,朕大病初愈,政事生疏,还仰仗诸公指点。”
下面还是一片安静,他等了一会,目光扫向众臣,道:“怎么?思念至此,涕零无言?还要朕重复一遍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这才像当年那个以肆意妄为而遐迩闻名的太子殿下,百官暗地里吁了一口气,户部左侍郎上前一步,道:“时隔多年,于承清殿重瞻陛下圣颜,实乃下官之幸,大昭之福……”
谢临泽两根手指敲了敲案几,打断他,“有事说事。”
左侍郎讪讪地停下来,看了一眼季函,对方神色岿然不动,他只能道:“歙州一带十县蝗灾连年,百姓苦不堪言,颗粒无收,瓮中无粮,十户死九,敢问陛下如何安顿赈灾一事?”
上面半晌没有声音,左侍郎小心地抬头去看,见谢临泽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忽然开口道:“庞清何在?”
庞清从队伍中出列,拱手道:“末将在。”
“你从岭北都司及袁府查抄出来多少银两?”
“黄金六百两,银锭五千两,若干财宝藏品近百箱皆清单在列。”庞清沉声道。
即便如此,如此庞大的数目依然让众臣一片哗然。
“都说袁家富可敌国果然名不虚传。”谢临泽接着看向左侍郎,“歙州连年蝗灾,既早知饿殍遍野,为何今日才上报商议解决?”
左侍郎满头大汗,吭哧着却说不出个究竟,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神色。
这时最前面一身朝服的季函出声道:“事已至此,当早些商议赈灾事宜。”
身边又有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出列,颤颤巍巍地躬身跪伏于地,道:“启禀皇上,还当彻查清楚,拔其根源为妥。”
谢临泽道:“陈老尚书年事已高,不必多礼,赐座。”
侍从置了张椅子让谢恩过后的陈尚书坐下。
“想也知道究竟为何,地方官僚多半中饱私囊,表面上一片歌舞升平,若不是灾情实在严重不知还要瞒到几时。”谢临泽道,“这样,从袁府中查抄出来的银子拨出五百两,就近征收粮草,开放粥棚,免去赋税徭役。”
“未免层层剥扣,由庞清将军带着一千铁骑护送银两粮食,带上袁轩峰的首级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看看谁还敢虚报瞒报。众卿有异议否?”
季函淡淡抬眼,看向上方的男人,对方也垂下眼和他对视,身后庞清拱手行礼:“末将听令。”
有一臣出声打破了平静,道:“陛下,岭北一事众说纷纭,敢问您是何时带领玄蝎卫离开京城,前往都司?”
“说起此事,还要多谢季首辅的奏表,发觉到袁轩峰与北娆来往密切,其揽权怙势迟早都会爆发,区别在于越晚越难以收拾,一不谨慎国破家亡并非笑谈。”谢临泽淡声道,“此种情形,我若是不出面,难道要等都司营兵哗变,北娆大军入关兵临城下,再行解决之法?”
下面噤声。
兵部尚书道:“皇上,您看取下袁轩峰首级的那位兵卒应当官任何职?”
“先前许诺过,便封为忠勇侯,官拜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话刚落音,季函便道:“臣以为不妥,五军都督府驻扎京城乃军事重地,都督佥事所管辖事务繁杂,且都督同知年迈,无人引导,怕是不能胜任,不若让他先从正留守都督指挥使做起,熟悉京城防务再做打算。”
他说话的语气再笃定不过,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陈老尚书顿了顿,道:“依下官来看,正因同知大人年迈,都督佥事尽早协助其分管军纪、训练才为上策……”
“岭北不比京城,况且袁轩峰意图谋逆在前,怎可轻易将都司营兵置在五军都督府,万一出了差池,谁能担待得起?”
季函的身后响起一片应和声,他头也不转,径直盯着龙椅上的男人。
谢临泽冷冷地看着他半晌,道:“季首辅所言甚是。”
——
远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庙堂的万里之外,离镇是一片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用完午饭,许延穿着布衣,袖口用布条绑起,站在树荫底下劈柴火。
边上周垣靠在藤椅上,一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捧着张画,挂着笑细细端详道:“瞧瞧,阿仲画的画像多像啊,他昨儿还跟我问起叶流州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呢,你说,我该怎么答?”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砰地一声将木头砍成了两半。
时隔近半月,周垣仍然清晰的记得许延回来的那天,大雨倾盆而下,传来朦胧的敲门声,他一打开门,便看外面站着形容狼狈的许延,浑身湿透,连湿气都盖不住他身上的血腥味。
他当即大惊道:“你不是说你去岭北赚银子了吗?怎么这样回来了?”
对方湿漉漉地迈进门,不答话。
他观其神色,恍然大悟:“难不成是赔本生意?”
直到他查了岭北一事,信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