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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着……那你这是……”王居逸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你还没猜到?”陈瑛眨眨眼睛。
“怎么会这样?”王居逸愕然了。还未等陈瑛接话,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流萤在外面说道:“公子,该喝药了。”
“进来。”陈瑛露出无奈的神情。
流萤端着盘子,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她轻轻地放下药碗,正要退出去,却被陈瑛叫住:“吩咐他们备菜,今日我要留王大人。”
“是。”流萤低头行礼,面朝他们退了出去。她刚关上门,陈瑛便打开窗子,把药汁尽数泼掉。
“你怎么倒了它?”王居逸不解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要是喝药能好,我倒宁愿天天喝这个。”陈瑛撇撇嘴,像个耍脾气的孩子。“拿来浇花,我还心疼我的花呢。”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王居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我早就让人备下快马在城外,还有我自己的三十个亲兵也会跟我走。”陈瑛半掩窗子,负手而立道。
“你怎么出城?”
“这还难得住我么?你放心好了。”陈瑛转身做了个鬼脸笑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你不怕我会参你一本吗?”王居逸故作试探道。
“你如果真的会参我一本,也不差这一次吧。”陈瑛皱了皱眉,没往下说。
王居逸有些感动。他又问道:“可你为什么要放下京中高位,只身赴险?”
“险么?横竖不过一死。”
“就为这些?”
“高位算得了什么…上过战场才知道活命是天赐的恩德…”陈瑛笑得很苦涩。“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救他回来。”
“其实他临走前来找过我…”王居逸嗫嚅道。
“他有说什么吗?”
“他拜托我时常提醒你注意休息,你身体不好不要劳累…”
“以前总想着年轻可以肆意挥霍,现在倒越发力不从心起来。”陈瑛苦笑了一下。
王居逸正要接话,却听见敲门的声音。“公子,小的可以进来了吗?”施恩义说道。
“进来。”
话音刚落,侍从便端着蒸笼鱼贯而入。整间屋子充满了奶香味。王居逸伸手去掀盖子,却被烫的一缩手,差点碰翻茶壶。
“笨手笨脚的,急什么。”陈瑛一脸嫌弃地看着王居逸摸出手帕来擦手。他对门口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便领进来一个穿短褐的魁梧男子。
“小的见过公子。”男子跪下行礼。
“起来吧。”陈瑛抬手道。“过来见过你新主子,御史王大人。”
“啊?这是…”王居逸不明所以。
“以后他就跟着你,给你做馒头吃,好不好?”陈瑛眼中含笑地看着王居逸。
“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呢?你的好意我领了,厨子实在是不敢收下的。”王居逸赶紧起身回拜,推辞道。
“以后你跟着王大人,好生伺候着,听见没?下去收拾吧。”
“小的知道了。”男子行礼后离去。
“琬祯,你这是做什么?”王居逸被惊吓到了。
“这是逸安你应得的。”陈瑛转身在床底摸出一个小盒子,“这里是我几处祖产,希望逸安你替我好生经营,等陈烨成婚以后交给他。”
“琬祯,你这是……”王居逸惊得说不出话来,舌头打结,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切都太突然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瑛把盒子往前一推,“逸安,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放心把产业交给你。今天就算你不来,我也会让陈烨去找你的。”
“我不敢收下,你不要这样。”王居逸隐约感觉陈瑛在交托后事,他不想听下去。
陈瑛握住王居逸的手,“当我知道朝廷忌惮世家势力、故意伪造乱贼进家杀我父母族人一事时,我就已经不能回头了。可是现在陆子籍的事让我知道,这仇是不可能报了,顶多会再有一个枉死的冤魂留在世间罢了。”
“可你真的要这样冒险吗?值得吗?”王居逸想劝说他。
“值得吗……”陈瑛仰头叹道,“陆子籍就该去镇南吗?逸安这样聪明的人,早该发现我们不是身陷囹圄,而是一直就在囹圄里头,没出来过。”陈瑛看着王居逸,眼前有些模糊,“从一开始就有人打好了算盘,我们早就输了。”
“你要是救不回他,怎么办?而且就算是救回来了,你们不就暴露了吗?”
“再强大的敌人也一定有弱点,我相信琉璃军并不是不可击溃的。”陈瑛自信地笑笑,“你要信我。”
“你能在禁足期之内赶回来么?”
“不论如何都得放手一搏,再说为了避免我一个人拖累你,我也必须得回到清阳。”
王居逸一惊,惊于对面坐着的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把他和萧师杰的事情了然于心。这使他更加佩服,甚至有些惭愧。
明明是这样的人,却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可见真的对自己信任极深。想到这里,王居逸不禁有几分感动。
“生死有命,逸安不必为我担心了…快吃吧,说了这么久,馒头该凉了。”陈瑛掀开笼盖,把蒸笼放在王居逸面前。
王居逸捧着馒头小口地啃,陈瑛把灯火调亮些,支着头看他。不知何时气氛渐渐变得悲伤,明明嘴上说着“一定会回来”的话,却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以后不用来我府上蹭馒头吃了,想起吃什么,叫高安做给你便是了。”陈瑛低沉着嗓音说道,王居逸把头低下来,他怕被陈瑛看见自己在哭。
以后想吃什么样子的馒头都有了,可是能这样跟他说话的人只有一个,以后都没有了。
火苗跳动的光,映着陈瑛湿漉漉的温柔的眼睛。那似乎盛了一湾春水的眼神,很久以后王居逸都没再见到过。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再回想起那个晚上,才发现陈瑛难得的温柔之下是无尽的寂寞,可惜当时他没看出来。如果能重来,他一定会再好好和陈瑛说说话,哪怕是无言静坐也好。可是自己当时却是那样迟钝,迟钝得没发觉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可惜什么事情都没有重来的机会。
其实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啊。四十年后两鬓斑白的王居逸回想起依然年轻的故人,心里仍会隐隐作痛。
陈瑛跟陈烨交代好他不在时的事务以后,在天亮以前赶到了城外。城外寓所里的三十个亲兵早已整装待发,一行人换上快马奔赴远安山。到了山里一处空旷地方,陈瑛吹响竹哨,向来人亮出手里的令牌。
来人点点头。吹响另一只竹哨。
刹那间,树林里沙沙作响,从四面八方如鬼魅一般瞬间集结了一支白衣军队。众人齐刷刷跪下,“全听将军指挥!”
“弟兄们,换上快马,直奔镇南关!立即出发!”陈瑛号令道。
去镇南关,快马只需两天,但他们进了安平镇之后,为了不搅扰百姓,决定兵分三路,到祁镇汇合,这样就用掉了三天时间。祁镇离镇南关只有三十里,但是要从安平镇穿过,就只能骑马慢走。
“公子,这安平镇好生繁华,客栈酒馆还开着呢。”刘岭惊叹道。刘岭今年三十五岁,成为陈家的亲兵已经十五年了。自他二十岁誓死效忠护国将军起,就一直没离开过清阳。他几乎是看着陈瑛长大成人的,对陈瑛像兄长一样,所以还叫他“公子”。亲兵中有一半都是陈瑛小的时候便已经跟着老护国将军,可以说是陈瑛自己的亲兵了,所以他们都不改口,仍“公子公子”地叫着。
“百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四下一片歌舞升平,当真是太平盛世。”陈瑛轻蔑地笑着说。
“你可是又去见陈瑛了?”萧师杰质问道。王居逸这几日对他爱答不理的,他有些恼火。
“怎么了?有意见?”王居逸不耐烦的答道。
“你离他远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你离我远点吧,我很麻烦的。”王居逸赌气地说道,转身就走,留下萧师杰一个人站在王居逸家门口,不知所措,想要去追回时已经被关在门外了。他懊恼地离开。自那以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有机会和王居逸再说一句话。他懊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观察过了,他们为了避风,把营地建在山脚下。最边上那个没有点灯的应该就是陆子籍被关押的地方。”陈瑛趴在草丛里,对刘岭说道。
“公子为何这么肯定?”刘岭问道。
“你想,这么冷的天,只有俘虏才没资格烧炭点灯。再有,那个营帐前有守卫,一个时辰换一次班,肯定是俘虏营。”陈瑛胸有成竹地说道。
“那公子打算如何?”
“曾以。”陈瑛低低地呼唤了一声。一阵窸窣声之后,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属下在。有何吩咐?”
“你带二十个人,趁着换班混进去,换上他们的衣服。准备好你们的火水,带在身上。明天晚上,看到三只火箭以后就动手。”陈瑛语速极快,没有丝毫犹豫。“再传下话去,今夜稍作休息,明早按照之前说好的位置排开,等待作战时机。”
“是。”
“为何如此?”刘岭疑惑道。
“正面强攻,我们根本打不过琉璃的骑兵,他们自以为拥有骑兵便万事俱备,但是没想到建在山脚的营地很容易被我们围困,这时候发动偷袭烧山,再多的骑兵也逃不出偷袭圈。”
“原来如此。”刘岭恍然大悟。
此时曾以带的亲兵,行动如鬼魅,已经趁着换班的时机杀了一队守卫,换上他们的衣服,并且成功地在下一次换班时接近营帐。幸好没点灯,给他们做了掩护。
“晓月临窗外。”曾以扒着帐上的小窗,对里面说道。陆子籍正在假寐,一听这句诗立马一骨碌起身,踮着脚尖,惊喜地说道,“浮客空留低。”这两句诗是密码本里代表平安无事与验证身份的,只要能对出来就说明是自己人。
“将军,你还好吗?”
“陈瑛来了吗?”陆子籍焦急的问道。
“来了。”
“是吗…”陆子籍有些懊丧,他并不希望陈瑛来送死。“他有什么打算吗?”
“明天我们将会偷袭烧山,但是一定会保证将军的安全。我们公子说了,要将军逃出来以后在安平镇见面。祁镇的驿馆里有五匹快马,请将军不要担心路途的问题。”
“烧山?”陆子籍震惊地瞪大双眼。陈瑛竟然从《犬韬》里头直接搬了一套战术。“那不就会被发现他偷偷过来了吗?”
“我们只要说是陆将军为了歼敌迫不得已而为之就好了。请陆将军一定要记住,要到安平镇同归客栈见面。我不能再说了。”曾以防止隔墙有耳,终止了谈话。
“你把这个给你公子,他看见就知道了。”话音刚落,从小窗被扔出来一个物件,曾以赶忙去捡,然后偷偷溜回去交给陈瑛。
“这是将军让交给公子的,他说公子一看就知道了。”曾以说完便赶回营地,继续冒充守卫。
黑灯瞎火的,陈瑛也看不出是个啥,隐约感觉是绣工很好的袋子。罢了罢了,明天见到令书再亲自问他吧。
陆子籍没想到陈瑛真的会来,他有些震惊。放火烧山不是不行,但万一朱颐狗急跳墙直接跑回琉璃,那南屿损失就大了。他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但是自己恐怕不能逃出去。到底,到底该怎么办呢?他仍在思索。
忽然,他想起朱颐昨天同他讲的话,唇角勾起一抹笑。
“所有人拉开战线搭好弓箭,只要有从里面跑出来的一律格杀勿论!”陈瑛发令道,“事成之后全员按照原定路线撤离,三千死士先回玉寨山一带,分散开来隐藏;剩下的亲兵跟我从安平回清阳。”
“可是万一陆将军也在跑出来的人群里面怎么办?”刘岭担忧道。
“他不会的。”陈瑛自信地笑着说。他早就跟陆子籍排演过无数次边关战术,死士们也早就知道玉寨山的各个落脚点。而且陆子籍知道一条可以应付紧急情况的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