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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缓缓平躺下来,望着金丝锦绣的床帐,低低道:“他灵气越盛,哀家越紧张。恰逢卫国公势大,朝中偏偏又传出流言,卫国公和顾家私下有交。而先帝又患病在床,内忧外患,那段时间,华儿你永远不能想象,哀家一个女人是顶着何等巨大的压力,保得你安稳生存。”
“母后待朕恩重,朕自是明白。”崇华哽咽,上前握紧了太后的手,“可当初,纵然清远为您忌惮,何必非痛下杀手,您若不愿,大可将他贬官削职,让他远离这纷争之地……”
太后笑了笑,眼光微微地凄凉:“你果真不是适合做一国之君的。斩草当除根,这个道理,教过你多少次,你也学不会。”
崇华默然。
“那件事后,顾家的人便是死绝了。哀家想着,哀家违背了与顾清远的约定,此事愧对天地良心,却能保你皇位安稳,便是有天谴,哀家也甘愿受了,可究竟为何,”她苦笑一声,呼吸声急促,“他竟能活到今日,并且,他那张脸……”
“母后说什么?”崇华疑惑。
沈言容貌大变的事,他自然也是存疑的,却还不得机会仔细问清楚。
“哀家见到这位沈大人后,发现了一件事,”太后神情恍惚,夹杂隐隐的畏惧,“哀家发现,他的眉眼,与前朝那位去世早的淑妃极为相似。”
她缓缓转过头,凝重地看着崇华,有些怜悯地道:“华儿,你不会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前朝淑妃只有一个儿子,是我们始终未寻到的前朝太子。”
崇华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他张大眼,努力想听清太后后面说的话,却发现大脑僵持的运转无法帮助他继续理解,表情凝固在开始那一刻。
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很滑稽,而这一切,都是个天大的玩笑。
太后攥紧他的手,怜惜地道:“哀家明白,你会承受不住。可早些知道,总比迟了好。”她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股杀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华儿,你要时刻记得,你肩上担负着整个南楚江山,你若不想将它拱手让人,便要学会杀伐果断、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崇华呆呆看着她,极慢地摇了摇头。
“你下不了手,哀家便帮你下手。”太后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一俯身,一口血喷了崇华满身。
“母后!”崇华大惊失色,转头便看向窗外要叫御医,却突然瞥见窗外一抹撑着伞的纤细人影,静静立在窗外,仿佛已经站了很久。
他怔了怔,太后轻轻道:“不必叫御医了,哀家服了毒。”
崇华低头,才发现衣襟上的血竟是黑色的,他伸出发抖的手,取过方才那个以为是药的小瓶。
方才自己心神撼动,竟未看出这是致命的□□。
“不如此,你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太后气若游丝地说着,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哀家留了旨意,此生只余两桩事放心不下,你若还认我这个为娘的,便照着旨意遵从。”
崇华顺着她目光看去,床头案上放着一卷明黄卷轴,用太后专用的掌印压着。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卷轴,神情几乎凝固,忽然对上面的内容产生了强烈的恐惧。
无形的压力迫得他快要窒息。
“母后你这不是在逼朕吗?你以为,把妨碍这一手权力的人铲除干净就安稳了么?不,这只会让更多的人为它疯狂执迷。”崇华苦涩说着,僵硬地坐在太后身边,并没有去看那懿旨。
太后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你说朕不适合做国君,可朕已经在这个位子上,便要将它坐稳。此时已不是先帝统治时的风雨乱世,杀伐和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崇华顿了顿,怆然道:“母后,您累了,歇歇吧,您放心,南楚在您儿子手上,只会比以往更好。朕不会把它交给别人。您的顾虑是多余的。”
行将就木的人灰暗的目光微微一亮,淡淡欣慰。
“很快,五年前的旧案就能大白于天下。您安心去吧。”他慢慢说着,退后到榻前,深深地拜倒在地,磕了个头。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明一下,本文没有过深的逻辑,勿深究,本就没有任何历史背景和依据,作者表示真心禁不起考究。看着开心就好,心累不多说。
再精明的人也不能时时精明、处处算到。
关于太后,这是个在深宫里饱受压抑多年的女人,她对于一些事情的思考判断是不无偏激的,她的眼光并不长远,她考虑更多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自己儿子的地位。
第30章 第三十章
寒风夹裹细碎的雨丝,吹得沈言背脊生凉,他推开门,缓缓走到伏在地上的崇华身边,目光在太后一动不动低垂的手上掠过,默默俯身一拜。
崇华肩膀颤了颤,将头更深地埋向地面。
此时此刻,心情复杂的他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言直起身,轻声道:“我年幼时候,得顾家的养父母嘱咐,不可将容貌轻易示人。席明就是从小被安排在顾家的易容传人。五年前,为了救我,才中毒失明。樱桃的父母,也是顾家老仆。”
“你果真是……”
沈言颔首,“家母姓沈,是前朝灵帝所封正三品淑妃。”
崇华摇摇欲坠,惨然一笑,自己方才竟然在暗自怀着那万分之一希望,期待着面前的人说母后的猜测是错的。
看来的确是自己执迷太深。
他心神大恸,没留意沈言这一句话在表达方面说得有一丝怪异。
“顾家拼着背负骂名,将你这一条血脉留下,目的绝不简单。所以你是来报仇的么?”疲倦的声音。
沈言垂眸,“并无此意。否则我不会以此面目来京。前朝的一切不过是因果报应,唯有顾家那些人,身受冤屈,如今太后阴错阳差遭此一劫,也算是将前债还清了。”
崇华震惊地看着他,他万万想不到,沈言竟无意寻仇。
“那你……”
沈言摇摇头,“我来,是为了了结此生心愿,是为你。”
屋外雨声渐歇,晨光丝丝缕缕从云层缝隙挣扎而出。
蜡泪滴落在烛台上,崇华在太后的遗体前跪了很久,很久。沈言就陪他默默跪着,不作多做任何解释。
“无论你为了什么,是整个崇家欠你的。”崇华低低说了一句,想要站起身,不料站到一半膝盖一软险些跌回去,被沈言手疾眼快扶住,两个人都是一僵。
沈言慢慢移开手,凝视着崇华走了出去。
“南楚嘉德三年十一月十七,太后崩,帝出次,素服举哀,辍朝五日。”
史书如是载。
太后突然薨逝,举国服丧,三七之后,太后葬入南楚皇陵,与先帝合葬一处。
传言皇太后留下一封懿旨,上书两件大事,却不知为何,崇华始终不打开看,焚烧太后遗物时,眼尖的近侍瞧见,圣上将那神秘懿旨展开,烟火缭绕中淡淡扫了一眼,扔进了火焰中。
又七日后,崇华下诏罪己,阐述事情经过原委,只唯独略去了有关沈言如今的境况。终使得五年前两桩大案真相大白,追封卫国公一家,并为双方洗冤。一切尘埃落定,自有无数人痛哭,无数人婉叹。
是以史笔对这位皇太后的一生功过褒贬不一,诸般种种,皆成过往。唯留凤藻宫宫门永久深锁,将一个女人的一生掩埋。
处理完太后丧事,月底,刚从悲痛有所缓和的崇华接到战事奏报,于是再次下旨,为扫除西南的动乱隐患,准备御驾亲征,一举恢复西南安定。
举国顿时再次进入紧张,文官武将无不为形势奔走。
因此也就没人记得再去张罗国君的婚事,也无人想起关注一些人的去向。
仿佛是为了衬托这国丧的伤感,十一月的南楚京城飘起了小雪。
醉君坊紧闭的店门前,席明将最后一件行李打包装上马车,对站在一旁笼着狐裘的沈言道:“公子,都收拾好了,我们上路吧。”
樱桃抱着膝盖坐在阶梯上,扬起脸看着沈言,“公子,咱们这次去灵州,以后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回来做什么?京城哪里好?”沈言俯下身,掐了掐樱桃红润的小脸,“你不想念你灵州的陆伯伯么?你来京城这些日子,又长大了不少,陆伯伯见了定是高兴的。”
樱桃拽住了沈言衣角,“公子,你真的舍得走,撇下崇华哥哥、承影哥哥……”
“是你崇华哥哥要赶我走。”沈言淡淡说着,长睫下眼底一丝戏谑,几不可闻地低笑:“他会后悔的。”
那个性子多年如一日执拗的崇华,那个自幼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大孝子,破天荒地为了他背着群臣烧了太后旨意,不舍得杀他,却又不肯放纵自己将他留下,纠结了一个月,最终别扭地给了他一道圣旨,让他出京。
还唯恐给自己退路一般,自欺欺人补上一句:“此刻一别,但愿此生不与卿再见。”
沈言对这个不敢爱、不愿恨的主哭笑不得,捏着圣旨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一赌气,索性真的连反抗都没有,一挥袖出宫,准备回灵州去了。
樱桃张了张嘴,指了指他身后。
沈言回头,正见崇华在满天飘雪里朝他走来,素白长衣,外罩玄色披风,严肃而寡淡。那眉眼间犹带沉重与疲倦,像是藏着万语千言,一步步朝他走来。
望着他逐渐靠近,沈言刚要说句话缓和气氛,崇华突然抬手,轻轻拂去他发上落雪。
“走吧,清远,趁朕没有改变主意,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沈言忽然凑上前,对着他的唇轻轻一吻,只一个简单的触碰,即刻分开。
而后飞快低下头,从怀中找出一封信交给崇华,狡黠地眨眨眼:“圣上即将御驾亲征,臣先祝圣上取得大捷。此行若有艰难处,望圣上依此中所言,定能取胜。”
趁被主动吻了一下的崇华还在发愣,沈言将那封信塞进了他手里。
不等那呆愣着的反应过来,一回身招呼上樱桃,赶车出京去了。
过了很久,被白雪覆盖满身的崇华抬手,抚了抚那被吻过的地方,抿了抿唇,神情十分怀念,而后将手中早接满雪的信小心翼翼揣在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有句话叫直指本心。人贵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大概是这章想表达的。
其实这里节奏可能快了点,时间紧并且考虑到不宜沉浸在沉重里太久所以我自作主张加快进度了,如果小天使们看不懂有疑问直接提,我尽力解答,能力范围内会修改~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又是山一程,水一程,再次告别繁华安定的京城,猎猎寒风吹醒征战者三更梦。冬日的寒冷侵人骨髓,崇华坐在主帅营帐里,遥望大军灼灼燃烧的火把,炽烈明亮的色泽亦不能暖其心万一。
大军驻扎此处已经一个月。一个月前,崇华接到奏报,蘅州城已被叛军攻占,四周城池危在旦夕。
他原本还不以为然,当初西南事发,他将萧玉带回京关押看守,并未将深山中这批军队即刻调离,却是选择了将其原地整编,试图进行控制,看来是托大了。
萧玉所言非虚,那些人,早已被不知名的力量控制,失去了理智甚至人性。没有人性,也就没有软肋,表现十分诡异,战场上一个个双目赤红,地域中的修罗一般,似乎从不畏惧刀剑,在混战中横冲直撞,仿佛个个都是死士。
南楚军队到达后便开始发动猛攻,却被对方借助地形优势完败,崇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