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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接过纸条,里面写的正是昨夜辛家被灭门一事。书信传自陈国之西现今三大家族之首的裴家家主裴天啸,信中直言昨夜辛家灭门与十二年前霍家之事如出一辙,恐有邪人觊觎请命符,请江其琛俗去东陈商讨此事。(注:陈国以东简称东陈,陈国以西简称西陈。以此类推,下同。)
信中所述之事,陆鸣自是再清楚不过。可江其琛多年一直深居简出,鲜少在江湖上露面。况且世人都知道这南陈江家家主身患腿疾,平日里出行都要仰仗着四轮车才可以勉强挪动几步,一心只扑在他老爹留下的盐庄生意上,在江湖大事面前更是个说不上话的主。此番裴天啸竟然传信让他亲自去一趟东陈,此间心思定不简单。
陆鸣道:“爷,你要去?”
“为何不去?”江其琛的语气瞬间柔和的就像是这三月间的天光,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我缩在这南陈也有十多年了,外人只道我是个没用的闲散公子,我若是再不出去溜溜,只怕他们都忘记这江家大门是朝哪儿开的了。”
而陆鸣却紧着眉头:“爷,你的身体吃的消吗?”他想,要是自己能一股脑的帮江其琛摆平这些没完没了的江湖纷争该有多好,这样江其琛便能真的安心在这南陈的一方天地,无忧无虑的做他的闲散公子。
江其琛脸上挂着一抹似有还无的笑容,似是安慰又像是嘲讽般低声道:“不妨事,反正在外人看来,我本就是个瘫子。”
陆鸣望着江其琛沉静的面容,他在那张脸上找到了一闪而过的阴鹜。
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江其琛幼时师承天眼宗,修的是道德功。中毒之后又拜了江湖散人剑仙吕客为师,走的是剑气道。道剑合一,虽然每月受七日腿疾折磨之苦,可七日一过,光那身功夫便是叫人望尘莫及。再者说江其琛向来才智过人,没把握的事是断不会做的。
“鸣儿。”江其琛唤道:“既然如此,你先别回影子了,与我同去。”
陆鸣闻言,怔了怔。
虽说他在影子的皮上,还有一层清白的身份。他多年来,没少顶着“陆鸣”的身份,行走于陈国各大盐庄。但是,却从未如此肆无忌惮的在江湖中敞亮开行走。
说实话,他是有些顾虑的。
万一他是“影子”杀手的事情,被江湖中人知晓。那他该如何自处?又会将江其琛置于何种境地?他们的计划是否会有变数?这张精心编排了十几年的大网,若是在他一人身上出了差错,他是说什么也无法原谅自己的。
似是看穿了陆鸣的心中的想法,江其琛温言道:“鸣儿,你无须有那么多的顾虑。我既然让你露面,便已经有了万全之策。无论是‘影子’,还是‘陆鸣’,你都做的很好。”
陆鸣心头的阴霾,被江其琛轻轻柔的一句话一扫而空。他温和的嗓音,像是零散的日光,就那样明明白白的、毫无顾忌的照进了他黑暗的生命里,成为他陷落之前的救赎。
于是他再一次的,甘之如饴。
第4章 第三章 事起(3)
此时,东陈的辛家驻地却是早已乱作一团。
陈国专门惩办要案的承天鉴一早便收到风带着人前往辛家查探,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只能看到那些个面无表情穿着官服守卫,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一概不知。
只是这越是不明情况,越是谣言四起。
有说辛家半夜走水,全家睡梦中给烧死的。有说辛家家主辛致远得罪了哪个武林高手被人来寻仇的。有说辛家早年欠了血债,被厉鬼来索命的。一时之间,越传越邪乎,来往百姓竟在辛家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承天鉴办案,都给我散开!”几个身穿承天鉴官服的人手上挥着大砍刀冲着人群喊着,老百姓眼见着明晃晃的大刀在自己面前忽悠,一个个顿时噤了声,自觉地给官爷让道。
只见几个守卫中间夹着一个身材魁梧,形容彪悍的人。那人同样穿着承天鉴的官服,头上杵着一顶官帽,手上提着一把长刀,腰间挂着金色的官牌,上面写这一个“段”字。那人眉头紧锁,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的凶神恶煞。他大步走到辛家大门前,身后来了一个守卫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他转向门前乌泱泱的人群,朗声道:“在下是东陈承天鉴鉴首段玉恒,此间辛家不幸遭难,我等奉命前来查办,还请各位父老乡亲给个薄面,不要以讹传讹,就此散了去吧。”
段玉恒说话温文尔雅,与他那粗犷的面相大相径庭。老百姓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此番一见非但没看着热闹,倒见识了承天鉴明晃晃的大刀,心里早就发怵,便也四散开去了。
见百姓都散了,段玉恒方才提步踏进了辛家大门。刚一进门,便被浓重的血腥味熏了一通。放眼望去,尸首早已被抬走,可光是看地上、门上、花丛中干涸的鲜血便知道昨夜这里有多惨烈。
段玉恒眉头皱的更深,衬的他的脸更加狠厉。
“大人。”承天鉴的守卫总管韩宇朝段玉恒恭敬的揖了一礼,道:“辛家上下六十三口人,全部死于非命,无一人幸免。”
段玉恒鼻间重重的呼了一口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见仍然不免心有恻隐:“死因呢?”
韩宇道:“全部是喉间一刀毙命。”
“一刀毙命……”段玉恒若有所思的重复着:“江湖间惯用此等手法,又有此功力一夜之间屠了辛家满门的怕是只有……”
韩宇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是说……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影子杀手’?”
段玉恒点了点头:“影子杀手,江湖中一支神秘的杀手组织。没人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何样貌,传言便是连他们自己也不知每日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样貌几何,更遑论高高在上的影子统领。他们惯穿一身黑袍,脸带黑甲面具。一旦任务失败,只需按下面具下的机关,便能将他们的容貌毁去。他们功夫极深,轻功盖世,便像是人的影子,悄无声息的蛰伏在黑暗之中。他们杀人常用武器是幻影丝,见血封喉。只是他们素来不爱插手世家之事,若真是他们所为,那便麻烦了。”
段玉恒脸上忧思慎重,转身对韩宇说:“韩宇,通知裴家主了吗?”
韩宇正色道:“一早便通知了,裴家主方才还传来口信,说是南边的江家主也要一同过来。”
“南边的?”段玉恒脸上升起一抹疑问,继而又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个半身不遂的江其琛?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他怎会答应来的?”
韩宇正在消化“半身不遂”四个字,多少觉得这段大人这么说那一方家主有些不妥,听见他问,便解释道:“多少是世家间的祸事,来一趟是应该的。只是江家主腿脚不便,可能脚程会慢些。”
韩宇此话正中了江其琛下怀。在外人看来,江其琛是个半瘫,若到的太快,不免会让人起疑。
“爷,马车已经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正坐在案前看书的江其琛闻言点了点头,眼睛从书上挪开,四下寻了一遍却没看到陆鸣的身影,问道:“鸣儿呢?方才还在这的。”
景行一边上前推着江其琛的四轮车,把他朝外领,一边说:“陆鸣哥去给爷抓药了,他说路远,这些得备着。”
江其琛不自觉的皱了眉:“这事让下人去做就是了。”
话音刚落,便见陆鸣提着几个纸包走了过来。
他们都见惯了陆鸣穿黑衣的模样,很少看他打扮的这么素净,不由的眼前一亮。陆鸣的模样生的好看,自打江其琛头一回在林子里见到他便知道,待他长大以后指不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男狐狸。
无奈陆鸣却是剑走偏锋,丝毫没照着江其琛的预期发展,模样倒是越来越出尘,那性子却也一年比一年阴冷。
陆鸣把药塞进景行怀里,便从他手中接过四轮车的扶手,自顾自的把江其琛往外推去。
景行头顶三道黑线悠悠划过,心想:“得了,我就是那下人。”
陆鸣推着四轮车在马车前停下,景行正大包小包的往车上运东西。
马车很大,黑楠木的车身,车内四面裹着淡雅的米色丝绸,门前窗口落着白色的轻纱,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鎏金软垫。车正中央端放着一尊木质的三角几,几上摆了一顶精致的小香炉,沉水香袅袅的烟雾从中升起。
陆鸣看着江其琛面色一凝。
江其琛正犯着腿疾,自然是无法自行上车的。可若叫他抱江其琛上去,他又觉得有些僭越。
其实,在那些旧日时光里,陆鸣也曾在江其琛身旁伺候过一阵子。只不过那时他一心只把他当作是主子,没有别的念想。可随着年月的推移,往日那份情谊变的不再那么单纯,陆鸣便刻意的减少了与江其琛的亲近。守着那一道底线,坚定又固执的站在他背后。
可眼下,他又不得不逼迫自己作出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在旁人眼里是那么微不足道。
陆鸣沉默片刻,刻意避开江其琛的目光,沉声道:“爷,得罪了。”
随后,他弯下腰一手勾住江其琛的肩膀,另一手从他膝下穿过,稳稳当当的把人抱了起来。
江其琛惯用的沉水香一溜烟窜进陆鸣的鼻腔,又迅速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陆鸣觉得自己的神志有片刻的模糊,他忍不住想看一眼怀里的江其琛,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却正好对上江其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那双眼的主人正看着自己,眼光澄澈透明,毫无波澜。
陆鸣心头顿时像是被一盆冷水浇过般冰凉,他匆忙撇开头去,再不敢看他一眼。
那肮脏的感情简直让他无地自容。
“鸣儿,你可是不舒服?”江其琛一句话甫一出口,便感觉抱着自己的身体一顿。
陆鸣轻手轻脚的将江其琛放在铺的厚厚的软毛垫子上,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声音比往时要沙哑几分:“好像是染了风寒。”
江其琛素来只当陆鸣是个孩子,想起他昨日还受了伤,便真当他是染了风寒。待景行一屁股坐上了马车,便对他说:“景行,鸣儿似乎是染了风寒,回头给他煎两服药。”
“啊?好。”景行这边屁股刚挨着座儿,又叫自家主子使唤了一回,心里一阵纳闷:“晨起看陆鸣哥练功的时候精神的很呐。”
江其琛此行甚是低调,身边只带了景行和陆鸣两个人外加一个车夫。
这一路上,江其琛的腿疾酸痛异常,大半时间都是面色苍白的闭目养神,除了药膳连吃食也很少进。陆鸣眼看在眼里,不顾江其琛的反对执意给他输送内力,也总算是好过几分。
等到东陈边境的时候,已是第三日了。此时,江其琛腿上的疼痛已经差不多消去,只是多日未能行走,难免有些绵软。
江其琛让车夫在一条小溪边停下稍作休息,自己下了马车活动起来。
陆鸣提着水囊递到江其琛面前:“爷,过了这条古道,我们便到东陈了。”
江其琛点了点头,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而后目光移到站在自己身前的陆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轻笑着:“似是又长高了些。”
陆鸣闻言一愣,他回忆起过去这三年与江其琛那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好像自己每次回来,总是赶上江其琛犯病。便是江其琛腿脚好的时候,陆鸣也不过是与他交待几句之后便又走了,像现在这样连着几日的朝夕相对,自是从陆鸣长大后便很少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