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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十三心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什么都不要,其实也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九九,活着的灰暗的日子都有了颜色。
影九九渐渐醒来,发觉手被三哥牵着,三哥蜷缩在自己背后睡着,轻轻从背后抱着自己的腰,像个安静的小孩子。
他看起来温柔又软弱。影九九转过身,把缩成一团的三哥抱进怀里。影九九见过不少奢华昂贵的东西,却从未生出过一种喜爱到非拥有不可的感情。
如果我能早生十几年就好了。影九九心想。
清晨,天仍旧阴沉着,薄雪下个不停,落了又化,化开又落,王府庭院里湿滑阴冷,出了门,浑身骨头都在疼。
今日本不该影十三当值,王爷还是叫影十三进了书房。
影十三单膝跪在王爷脚下,静静等候命令,最近与临州书信往来密切,影十三外出的次数更加频繁,不知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只听齐王云淡风轻地吩咐了一句:“最近若有孔雀山庄之人接九九回家,你不必阻拦。”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在耳边炸响,影十三猛地抬头,脱口问道,“回家?”
齐王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影十三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失神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应道,“……是。”
“退下吧。”
影十三半晌才回过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书房,出门时撞上正要敲门的影七,影十三微微抬起眼睛看他,一双杏眼含泪。
“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影十三笑容悲哀,推开影七转身离去。
影七感到手背一热,一滴尚有余温的水渍落在手上。
进了书房,齐王正抬头看着自己。
影七行了一礼,淡淡道,“他大概很伤心。他本来是个很出色的影卫。”
齐王抬眼望着窗外暗沉的天,“从前我以为,影宫训条里有句话实属多余,它说,影卫不可有情,我一直觉得那是苛责,人生非圣贤,情欲难自已,我若不许你们有情,实在是个没人情味的主子。”
“现在看来,那训条其实是为了你们好。”
影七沉默不语。
庭院又开始飘下零星小雪,影十三默默坐在千鲤池边,颓然靠在石拱桥的石栏旁,一颗一颗捡小石子扔进池里,水花翻起,冰凉的池水溅到脸颊上,冰得人直打寒颤。
扔了一会儿,影十三双眼无神靠在石栏下,头埋进双臂,待了许久,结成小块的雪落到脸上化成水,再缓缓顺着脸颊滴进水里。
“为什么要抢我的九九。”
……
直到半夜,影九九绕着齐王府找了一大圈,才在石桥上找见靠坐在冰凉石栏疲惫睡着的三哥,靠近他,他一点也没有警觉,仍旧垂着眼睑睡着,眉头轻蹙,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锦衣,冷得缩成一小团儿。
“这是怎么了……”影九九褪下外袍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衣裳给三哥裹了裹,紧贴着他坐下,默默陪着。
影十三感觉到动静醒过来,身上裹了件带着余温和熟悉气息的黑衣,身边多了一人,九九正靠在身边打瞌睡,影十三一动,九九也醒过来,揉揉睡眼,打了个喷嚏。
“三哥,王爷又训你了啊。”九九搓了搓冻僵的手,贴着三哥眯眼笑道,“没事儿,别放心上啊,王爷嘛,心情不好也是常事,拿咱们出气而已。”
“嗯……”影十三勉强笑笑,“没什么大事。”
影九九站起来扳了扳肩骨,“三哥回去睡会儿,我先去训场了啊。”
影十三抱着九九的外袍愣了一会,望着九九拐进训场的小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跟了上去。
影九九照常在训场里脱了上衣往木桩上一扔,双手紧缠的护腕绷带已经旧得发黄,蹭着斑驳血迹,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艰苦训练已经让九九浑身肌肉成型,年轻有力的身体弧线惹眼。
影十三没回住处,就坐在训场角落里默默看着九九,眼睛里只他一人,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盏茶工夫过去,影九九浑身渗出汗滴,右臂挥出做一个虚招格挡时,被木桩上的倒刺扎了一下。
“娘的。”影九九停下来,刚要随手扯出扎在皮肉里木刺,手腕被轻轻拉住,影十三皱着眉仔细看了看,小心地把那木刺摘出来,摸出怀里随身带的伤药,给九九涂了点。
“……就是扎了个刺,哪有这么夸张。”影九九重新缠了缠护腕,把影十三往旁边推了推,“三哥你挡着我啦。”
影十三把怀里抱着的衣裳递过去,“你出汗了,披上点,天气太冷了,晾着对身体不好。”
影九九愣了一下,“我也不是就今天一天这样啊。”
“那是我从前没管你,”影十三咬咬嘴唇,“……你听我话。”
“三哥,你今天好烦啊。”影九九从三哥手里拽过衣服搭在自己肩头,推着影十三到了训场门口,“累了就回去歇歇,我等会再去找你。”
“我……”影十三话还没说完,影九九一把关上了训场的木栏门,把影十三隔在外边。
“三哥在一边看着,我练不好。”影九九回头朝三哥摆了摆手,“这么冷,快回去暖和着。”
影十三扶着木栏,踮脚看着九九走远,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自语:
“……我只是想你了。”
第36章 幻梦成空(六)
待到天明,影九九肩上披着外袍从训场溜达回来,像往常一样轻车熟路推开三哥住处的门,看见三哥正在窗边抖衣裳上落的雪,桌上摆着一碟糯米黏糕,东街有家糕点铺子,九九小时候常拖着影十三去吃这个。
影十三看见九九回来,扔下没抖干净的衣裳,拿着布巾过来,递给九九拿去擦汗。
“这么冷的天怎么特意去买这个。”影九九一边涮湿了手巾擦身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你从前很喜欢吃这个。”影十三不自在地偏过头。
影九九:“那都是几年前的事啦,小孩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影十三欲言又止,“……哦。”
影九九擦干了身子重新披上衣服,戴上百刃带就要出门。
“你去哪?”影十三问得有点着急。
“九七九八他们叫我一块吃饭,之前我跟你说过的。”
影十三轻声问,“我今天难得不用当值,你不和我待一会吗。”
“好了好了,三哥你今天磨磨唧唧的是怎么了啊。”影九九走过来低头亲了亲影十三的脖颈,“我早点回来就是了,你等我啊。”
影九九收拾整齐跑出去了,影十三微微叹气,无奈坐在床榻沿上,靠着床头心事重重。
“看来没有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很难过。”影十三勉强笑笑,这也挺好的。
他居然是孔雀山庄的公子。那个恶人层出不穷的杀手院,不论江湖还是王室,提起孔雀山庄众人总是谈虎色变,对其敬而远之。
影十三拿了一块黏糕咬了一口。应该是甜的,但影十三吃不出,调毒多年,味觉早就变得和常人不同,其实他吃任何东西都是苦的,味同嚼蜡。任何时候。
影十三从枕下摸出九九送给自己的那串红翡珠链,在心口摩挲半晌,钻进被窝里把头也埋起来,安慰自己。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这个,九九说这个对他很重要,他贴身戴了那么久,珠链里都有他的影子。
影十三庆幸地把珠链贴近心口衣襟,眼皮沉重,慢慢阖上眼。
晌午过后影九九才回来,习惯先来推门看一眼三哥,就见他缩在棉被里睡着,嘴角微微向下垂,看着不大高兴。
影九九脱了外袍随手一扔,坐到影十三身边,手指戳戳软软的脸肉,把嘴角向上弯起来,小声嘀咕,“三哥今天好像不高兴。”
影十三早已醒了,只是不想睁眼,他现在很惧怕与九九亲昵,只看九九一眼,心里就像最珍视的宝贝马上要被别人抢走一样失落,自己还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整整一天,影十三浑浑噩噩,影九九莫名其妙。
傍晚,影十三趴在桌前调毒,影九九歪头看着,感觉三哥生气了似的,便主动献个殷勤,沏了杯茶递给影十三,影十三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接,手指触了个空,滚烫热水都泼洒在影九九手上,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啊,烫着你了。”影十三像突然回神似的给九九擦手,影九九皱眉抽回手,奇怪地问,“三哥,你怎么了,跟我说说。”
“我……”影十三犹豫半晌。
“……九九,你以后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我。话未说完,只觉门外杀意凛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我等奉命恭迎九公子回孔雀山庄。”语调慵懒缓慢。
影十三眼瞳一缩,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影九九眉头突然拧紧,披上外袍踹门走了出去,影十三满眼不舍地跟了出去。
门外站了两个人。
花犯看见影十三站在门边,戏谑吹了声口哨,“又是你,小影卫,身手不错,落花镖的滋味怎么样?”
影十三没像之前那次一样把话顶回去,甚至袖中小扇都没滑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花犯,默默看着九九的背影。
白羽眯着眼睛揣手站在一边,慢慢道,“二公子问,九公子是不是已经放弃夺嫡了呢……”
影十三这时候才注意到,远处还站着两个男人,静静观望,只看那一身冰冷杀气,就知也是榜上有名的杀手。
影九九不耐烦地揉揉眉心,“别来烦我,我现在不想见年厉云,更不想看见年存曦那个小人。”
年厉云是孔雀山庄庄主,九九的父亲。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没办法呀,真是得罪了……”白羽眯眼笑笑,“快带公子回去。”
影九九脚跟微抬,手腕钢爪出鞘,右手忽然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鬼魅一般飘忽不定的黑衣男人抓住,花犯按住九九肩膀,把影九九压在两人之间。
影九九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心里一纠,轻而易举挟制自己手臂的,是排在恶人榜第三的那位,杀伐鬼咒——楚心魔。
恶人榜上高手连十三鬼卫应付起来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尚未成人的影九九。何况影十三也没把握独斗楚心魔尚能全身而退。
“放开!放肆!你们敢绑我?!”影九九抬头求助般望向影十三,“三哥!我不能走!我要见王爷!”
年存曦心狠手辣,内息修为都在九九之上,九九现在回去根本活不成。
影十三无动于衷,扶在抄手游廊的木栏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九九在那几人手里挣扎,被慢慢拖出庭院。
“三哥?!你在想什么啊?!”
影十三咽下痛苦,唇角勉强扬起,轻声道:
“你不过是我的任务,是去是留与我无关。既然家人来迎,就回去吧。”
影九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影十三的眼睛,猛力挣扎,目眦欲裂,脱口而出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疯狂,“三哥!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说,为什么?!是不是王爷!啊啊啊!!!是不是!”
影十三摇摇头,回了自己住处,轻轻关上门。
影九九怔然望着缓缓关严的木门,再多的话全咬在了牙缝里,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扇门,吼道,“三哥!影十三!雁三琏!你别后悔!”
白羽晃晃悠悠溜达过来,慢吞吞道,“九公子……息怒息怒,一个下贱的小影卫而已,哪配得上您这般尊贵的人,当务之急可是九位公子夺嫡之争,您若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