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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允侧目过去。
“爱卿不妨详说。”李延贞道。
魏松思索着慢慢开口道:“匈奴的帐,算的确实不错。而且西北长年大灾,每年都要拨去无数银粮救济,国库也着实不太宽裕了。若是割给匈奴,能少了治灾的麻烦,而那土地荒瘠,养不了多少匈奴人,留着是烫手山芋,不留的话…于我们也没太大损失。”
“魏大人嫌麻烦,就能把几城的百姓给扔了吗?”楚明允冷冷道。
“这怎么能说是扔了呢,”魏松叹了口气,“大夏国力摆着,边关又有守将,匈奴也是不敢对百姓做些什么的。再者说,这些年边境几地,像凉州,私下里商贩跟匈奴也是有不少交往的,彼此相处要比想的融洽。”
深深的眸色里忽而泼出一抹狠厉,楚明允道:“我在沙场上死战,牺牲了无数兵将才收复的地方,就是让你们这么白送出去的?”
另几个臣子不时窃窃私语,见状有人忍不住低叹道:“楚大人是不容易,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两国言和,互通来往总是好的。从大局看,也是为了不再有人牺牲啊……”
“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会信守承诺?”楚明允扫去一眼,对方往后一退,垂头不语了。
魏松摇头道:“可若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难得有个能与匈奴破冰的机会,一点信任都拿不出来怎么行。”
“魏大人目光长远,我还真是不懂。”楚明允不带情绪地笑了声。
魏松看了眼楚明允,无奈叹息。
李延贞也沉吟道:“匈奴既然已经前来,还派来的是皇子,诚意可知的确是有的,就这样回绝,只怕是会彻底断了友来的路啊。”
楚明允闻言缓缓抬眸,在殿中直视着端坐上位的九五至尊,凉凉地笑了,“陛下多情,没想到却能对天下如此薄情。”
“楚爱卿这是何意?”
楚明允别开眼,“陛下自然明白。”
李延贞面上不大好看,却也没有动怒,只是看向旁人,犹疑着开口:“如此看来,还是……”
“陛下,”陆仕出列行礼,“臣以为楚太尉所言有理,匈奴不可信!”
“这……”李延贞看向他。
“臣绝不同意,”楚明允笑意微沉,慢声道,“陛下慎重。”
李延贞话意便打住了。
魏松深深行礼,恳切道:“陛下,大局为重!”话音未落,身后紧跟了几声附和。
李延贞陷入为难之境,看楚明允脊背挺直,毫不退让地逼视过来,心中一颤,不禁望向了虚位无人的右首。
楚明允随他看过去,面色不觉稍霁,一时没有言语。
李延贞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出的事情。苏爱卿已经在回京路上,等他回来再议也不迟。”
几个文臣苏党为多,自然没有异议,应答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楚明允。
楚明允这才收回视线,随意道,“也好。”
宫廊中,魏松脚步逐渐慢了,继而停止住,他扶栏远望着青空碧瓦,愁眉不展。
身旁忽然响起个声音,“魏大人还在忧心匈奴的事?”
魏松转过头去,发觉是工部尚书岳宇轩。谭敬被处死后,原是工部侍郎的他就被推举了上来。魏松缓慢地点点头,顿了顿,道:“虽说楚大人到底是个武人,目光短浅不懂大局,可他说的……到底有些道理。”
“怎么说?”
“那五城的百姓,终究是大夏子民,就这样抛弃给了匈奴,可能的确是……”
“魏大人原来是在烦心这个,”岳宇轩笑了笑,“楚大人只是为私心找的借口,你不用太在意他的话。”
魏松吃惊地看着他,这人自补任以来都是低调行事,游离在楚党与苏党间界限不明,谁也不得罪的,不知今日怎么会直白的表露了意见,不禁追问:“为何这么说?”
岳宇轩张口却又一顿,四下看了看,凑近过去压低了声音,“楚大人是凉州人,现在要把他故土割让给匈奴,他肯定是不乐意,怎么会管什么大局。”
“原来如此,”魏松点了点头,“我说他怎么忽然在意起了百姓疾苦,看来……还是高看他了。”
岳宇轩笑道,“正如大人所说,那些武将都是逞一时英勇,没什么长远目光。更何况,我们和匈奴交好了,楚太尉还能有现在的地位?他的话,听听就罢了。”
魏松沉吟,岳宇轩便退后一步,施礼道:“魏大人苦心,我们大多都是明白的,无论过后苏大人意见如何,我都定然会支持你。”
魏松心中动容,拍了拍他的肩,再不多言,与他一同往外走去。
第三十九章
子夜清寂,更漏迢递,一声声遥过漆红窗棂,曳动了卷旁烛灯,却未能惊扰案后人落笔的动作。
暖色灯盏斜出一剪薄影,那艳丽眉目低敛时不觉显出几分冷肃,他静静端详着铺展满桌的苍黄色地图,灯花悄然而落。
静谧中忽然‘咔嗒’一声轻响,书房的暗门拉开,秦昭从中疾步走出,将袖中的书信递上,“师哥,这是南境传来的简报。”
“嗯。”楚明允应了一声,并不抬眼,仍在地图上勾画批注,“先放着。”
秦昭望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子时都已经过了,你还不打算休息?”
“你先去歇着吧。”楚明允拿过一页折子,边写边道:“猎宫的布防我明早就要拿去给禁军那边,还要再忙上一阵。”
“猎宫布防?”秦昭奇怪道,“三月春猎的驻防事宜不一向都是由禁军统领负责吗?”
“匈奴使团不是还留在京中等候答复?”楚明允搁下笔,添上了一砚墨,“为了不失礼,这次春猎也邀请了他们同去,杞山不比长安,难保匈奴不会趁机动什么手脚,我就怕那个统领还依照旧例安排。”
秦昭点头。
自古帝王遵从礼制,每年皆要顺天时举行狩猎。
《尔雅》中‘释天’有载,春猎为搜,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四序有定,是国之大事。
大夏开朝始祖为避免子孙奢靡享乐之风过盛,分外重视狩猎,定下了不可违逆的规矩。只可惜这几代的皇帝都不爱武事,如今的李延贞更是把春猎变成了君臣拖家带口的山上春游踏青,其乐融融。
“匈奴那边可是连几岁小孩儿都可引弓狩猎的,反观大夏如今这般样子,实在是不像话了。我原本还有些担心要被那个皇子嘲笑轻视,可你猜咱们这位皇帝陛下是怎么说的?”楚明允顿了顿,压软了嗓音道:“正好,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大夏的雅乐繁华。”
他瞧着那砚新墨,忽然抬眼看向秦昭,“你说李延贞说这话时就没听见自己脑子里的水声?”
“……”秦昭无言以对,半晌才干巴巴道,“师哥……你别学他说话。”
楚明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开口道:“你就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秦昭应了一声,楚明允却忽然又叫住了他,“对了……”
“什么?”
楚明允却欲言又止,竟显得略有几分迟疑,他紧蹙着眉,片刻后,目光落回了地图上,才开口道:“罢了,没什么。”
他这副模样实在罕见,秦昭盯着他看了良久,突然开口:“苏世誉那边还有一个消息。”
“哦——?”楚明允并不抬头,“什么消息?”
“苏世誉从淮南还带回了一个男人。”
笔迹停住,素纸上顿开了小团墨痕,楚明允慢慢地抬起眼,不带表情地看着他,“继续。”
“没了。”秦昭道。
楚明允定定地望着秦昭,秦昭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一截沉默生生凝滞出了僵硬。最终,楚明允笑了声,不带语气地道,“你再跟杜越学这乱七八糟的毛病,信不信我连你也揍?”
秦昭默默移开了视线,道:“是淮南王手下一个刚被启用不久的小将领,十八九岁,名叫洛辛,依苏世誉的吩咐,跟着巡狩车队一起返京了。”
“洛辛?”从不曾听说过这号人物,楚明允细思片刻,沉吟道:“十八九岁正是容易培养的时候,而如今朝中无将才,若苏世誉要把他举荐给李延贞,恐怕是打算来分化我手中兵权了。”
秦昭顿时紧张,“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楚明允云淡风轻地睨去一眼,唇边一点冷淡笑意,“担心个什么,培养了他就一定能成事了?你以为我这般地步,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做到的?”
“哦。”秦昭放下心来。
话虽如此,楚明允自己眉目间还隐约蕴着些烦躁,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挥手示意秦昭快走,没再说话。
书案上一盏烛火煌煌跃曳。
次日清早,曙色苍苍,禁军统领一入宫就见到了等在殿内的太尉大人,大惊之际忙快步上前赔礼。
他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地图,听楚明允简单吩咐后,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地问道:“今日休沐,楚大人还起这么早,是有什么要事吗?”
“没别的事,”楚明允低眼看着握在手中的折子,“没睡。”
统领讪讪,“……那我送您出宫。”
他看了统领一眼,把折子递了过去,转身往外走去,统领便恭敬地跟在了后面。
晓光里的宫城静寂,碧瓦飞甍上落了层春日,偶有扫洒宫人对他们躬身行礼,继而退后避让。
楚明允突然开口道,“现在大致看一下,哪里不明白快问。”
统领闻言忙打开了折子,看下去后不禁微诧,“楚大人……这杞山南麓不是向来不驻防的吗?”
“杞山南麓是陡坡,之下又是卫水,它一到春时就会涨水,河流湍急得根本过不去人,是道天然屏障,当然用不上驻防。”楚明允拿过折子看了一眼,闲步在前,“不过今年雨水不足,回暖的也比以往慢,河水流的缓滞多了。这一少了卫水的阻拦,但凡是稍有点功夫的人都可以通过南麓上山。而南麓又靠近猎宫,若是……”
他话音渐轻,忽而就没了下文,统领正低头听得专注,回过神才发觉楚明允不知何时停了步。
统领纳闷地回头看去,只见太尉大人举目凝望远处,一双瞳眸晦暗不明,唇边却清晰地缓缓浮起出了笑意。
“终于有件让我顺心的事了。”他似是低叹了声,模糊在晨风里听不清晰。
统领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望去,见蔷薇花架下有人独行而过,身影如芝兰玉树。
“自己看。”话音未落,折子就被一把塞了过来,统领愣愣地看着他余光都不肯分给自己半点,抬步径直走了过去。
一步步踩过青石板,踩过未及扫净的满地落花。
“苏大人——”
绯红厚瓣上沾有晨露剔透,暗香浮动。
苏世誉驻足于春色之中,微有一顿,转过身来,抬眼便笑了,“楚大人,多日不见。”
“多日不见,”楚明允几步停在他面前,拉长了语调笑道,“不知苏大人在淮南有没有想我啊?”
“楚大人觉得呢?”苏世誉淡笑着看他。
“我觉得有呀。”楚明允抬起双手,歪头笑得眉眼弯弯,“既然如此,那不如来抱一个?”
说着便真要揽上来,苏世誉微怔,扫见不远处不明所以的禁军统领,忙退开一步抬手挡下,几分无奈,“楚大人,这是宫中。”
楚明允不在意地放下手,回首看去一眼,那统领惊醒般地一抖,远远行了礼就埋着头,匆忙离去了。
他才不紧不慢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