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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衣服下是一副结实的躯体,长久习武的习惯让他双肩略微缩起,再往下,一只手的小指少了个指节。
曾经盛天涯少时贪玩,一日玩王乾安的药壶时不慎打翻强腐蚀的药物,从此右手小指落下无光痛痒残疾——这事知道的人不多。
“切勿感情用事。”柳十七的话还回荡在耳畔,封听云闭了闭眼,想:“……这是说不能就不能的吗?我做不到。”
我没法放着他不管,就算拼一次也要得到他的下落。
见他不语,宫千影以为是他怂了,刚想说话,眼前一道寒光!
洗尘剑突然出鞘,在咫尺之地划过一个半圆,剑尖直至旁边身形佝偻的男人。与此同时封听云左手一扬,几枚暗器四散而去,宫千影慌忙躲避,他翻向一边,被拉开了和那男人的距离,他没料到封听云居然真的敢一个人……
等等,一个人?!
那厢封听云已经和缁衣人缠斗在一处,宫千影才醒悟犯了与此前玄黄一样的错误,慌忙看向四周,长鞭在身侧一甩。他扭头的工夫,斜刺里突然横过一把刀。
“得罪了!”
清亮的嗓音像头顶的月光倾泻,刀的主人有一双在黑夜里也极亮的眼和如刃锋利的唇,他单手划过半圈,随后打向宫千影的后心。
宫千影下意识地躲,短匕随之被抽出,架住了断刀——
柳十七身法灵活,一击不中立刻腾身后撤,避开了他的鞭稍。长刀往后一抬随即插入背后的刀鞘,他稍作停顿,嘴角有一丝淡漠的笑意:“请赐教。”
接着直接以一双肉掌杀了过来。
宫千影本以为他是伊春秋的小弟子,又拜入门下没几年,连身量都像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不怎么把柳十七放在眼里。但他的长鞭被柳十七单手攥住,又用力一拽,接着他便右肩一疼,没看清对方的招势就被他打中……
“怎么可能!”宫千影咬牙舍弃长鞭,趁柳十七重心不稳立刻朝他拍出一掌!
那一掌亦是化自六阳掌,被盛天涯改良过,他自诩当世能第一次就接住的人不会超过五个。岂料还没容他得意,柳十七径直挡了下来,手掌相贴,内力蛮横地碰撞。
他太低估了柳十七,对方内力远在他之上!
柳十七还有空分神瞥一眼封听云那边,他本就不赞同封听云如此冲动,也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动了手,但他不能不管。
此时见封听云被盛天涯步步紧逼,柳十七反手抽出长刀,避开宫千影后朝向那边。
宫千影当即不假思索大喊:“师父当心!这小子不简单!”
他话音未落,那头刀锋已经杀到,盛天涯一声轻哼,手掌一翻,险险擦过刀锋,抓住柳十七的右腕,凶狠一拧——灌注三分真气,柳十七忽然觉得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他的经脉逆行,大骇之下先行撤刀。
而封听云快要顶不住了,北冥剑法乱成一团,盛天涯又是一掌拍出,冷道:“三角猫功夫,真丢你师父的人!”
“你不是……拿到《碧落天书》了么?为何……”
盛天涯哼道:“你以为我只是想要秘籍那么简单?只要秘籍我何苦此次冒险见你?你和伊春秋都太天真了!”
这厢柳十七提刀复又向上,忽然瞥见旁侧的乌篷船,心道:“既然解师兄不在,那人又说他没危险,只有先走为上了。否则再这样下去,我和封师兄反倒……”
他往旁边一闪身,几招挥开另两个随从,朝封听云道:“师哥,先走!”
封听云电光石火地明白了他的用意,但他不甘地一剑刺出,再次落空后脸上表情扭曲片刻,终是向柳十七那处奔去。
柳十七与他配合默契,袖中几枚短刀齐齐打出,阻断盛天涯的步法,为封听云拖了一刻时间。他的长刀砍断缆绳,整个人站在渡口木板上,单靠一只手拉住了即将顺水而去的小船,眼睛还要盯着盛天涯——
封听云狼狈地扑在甲板上,柳十七当即一松手。
渡口水流本来平缓,这天入夜涨潮后蓄而不发,反多了几分湍急。乌篷船晃晃悠悠,旋即便要顺势向东。封听云爬起来按住船舷,慌道:“十七,水流太急,你上来!”
“这就来!”柳十七长刀一挥,逼退盛天涯。
对方没有立刻放弃,大约也知道错过这次机会又要按兵不动,略微停顿,即刻再次运气打向柳十七丹田之下三寸的生死窍。
生死窍是“斗转星移”不同于其他门派修习之道的秘密所在,旁人绝不知晓。唯有同门相杀,才能次次逼向绝地。
与之相反的是柳十七,他不知盛天涯深浅,一时也没敢向那日在西秀山一般硬生生地接下,只得躲避。他侧身闪过,发冠散落垂下的一缕长发被掌风割断,登时睁大了眼。
那掌拍到一半落空后,盛天涯没有任何犹豫即刻侧打向柳十七。
六阳掌以静主动,一招既出就不会半路回头。但盛天涯竟能反其道而行——
柳十七无法只能接招,他后退半步,长刀架住他的凌厉一掌时,整个人被他灼热的压迫力震得脚底陷入木板寸余。
这一下暗含内力,江南小镇经不起风雨飘摇的木板受到刺激,即刻就要破一个大洞!
“十七,不能再拖了!”封听云一面以长剑挡下宫千影的暗器,一面厉声喝道。
柳十七暗道我清楚,但那股压迫力太强,他无法立刻摆脱。眼目一转,柳十七忽然低头见脚边的货箱,灵犀一点地矮下身片刻,然后单脚把货箱提向盛天涯。
但凡肉身都不愿意被沉重的木箱击中,盛天涯果真如他所想地当时撤掌。柳十七心头暗喜,连忙侧身在那船舷上踢了一脚,拉开丈余距离,接着便轻身想要跃上——
身后忽然被扯住!
紧接着那股力量带着他往旁边一推。
柳十七躲闪不及,重心失衡,径直头朝下被按进了水里。他不识水性,又天生害怕江海,扑腾了几个来回,身体好似使不上力,那股压迫感伴随着背后的长河刀一直在强行往下压,逼得他渐渐不再挣扎了,随波逐流,坠得越来越深。
他视野里,月光冷淡,封听云的表情从惊喜到愕然,最后变得模糊了。
苍穹被割裂成好几块一直晃荡,水流涌上来,他大口大口地咳嗽,但喉咙里越发难受。记忆清明了片刻,柳十七竟天马行空地想:“我是溺水了?……”
最后他记得的只有一袭白衣,一叶乌篷船,无尽江水并刀光剑影。
“还以为你下不去手啊,在旁边看了这么久。”宫千影嬉皮笑脸地攀上身边人的肩膀,语气谈不上调侃还是奚落,“亲手把怕水的师弟推进江里的感觉如何?解行舟。”
他把宫千影的手拿开,英俊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神色却十分复杂。
宫千影不恼,跑去盛天涯身边道:“师父,如今还是被封听云跑掉了,怎么办?”
盛天涯揉着手腕,他倒不是受了伤,而是许久同人真刀真枪还有些不习惯。他看向解行舟,又望了望那顺水而去的小船,露出了一个吝啬的笑:
“左右伊春秋自己折腾不出事,她三个徒弟,一个溺水死了,一个暂且归顺与我,封听云那病秧子连六阳掌都没资格练,我已经没了顾忌。如今天时地利,本教复兴在此一举。千影,你替我走一趟临淄,告诉席蓝玉,轮到他兑现承诺了。”
宫千影眼睛越发弯得好看:“是,待席先生把那东西交还,徒儿提前祝贺师父功成。”
他们说这些话时没有刻意回避,解行舟听完全部后隐约捕捉到什么。他站在渡口边上,眼底是方才差点被震碎的木板,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目光幽深,一直盯着方才柳十七沉水的地方。
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师兄为什么突然反水,且听后文分解→_→
第31章 第三十章 菩提无树
“咳咳……咳……”
梦的最后他沉进了一片江水中,随着潮落的方向一路漫无目的地漂,冰冷的水不停地涌入肺里,挤走了所有的空气,然后是……
是一点光,像旭日东升。
柳十七眼珠动了动,试探着先握起手指,虚浮的感觉不太真实,但到底是抓住了一丝力气。他尝试着合眼运气,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无相气劲……简直堪称“阴魂不散”了,全身功力被废的时候在,连死了都还在——
等等,死了?
他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鲤鱼打挺坐起来,急促地喘息,半晌终于从溺水的噩梦中醒来,咳了个昏天黑地。
是陌生的房间,应当不是客栈,有点像谁家宅院里的厢房。柳十七坐在榻上看了一圈,喉咙还很痛,四肢也没什么力气,窗外点点光亮,已经日上三竿。
他从榻上跳下去,才发现衣服也被换过。他穿着一套素白中衣,而枕边的小几上放了套折好的外衫。柳十七提起来比划,发现自己穿还是嫌大,正套进了一只袖子,那厢的门从外面被推开,走进一个人来。
身量不高的青年,看着二十来岁,称不上貌比潘安但也绝对算五官端正,气度不凡。但此人并不和蔼,他的眉目间萦绕一股区别于杀伐与暴戾的凶狠,看上去极度危险。
柳十七立刻衣服也顾不得穿了,四处找自己的刀。
那人在桌边坐下,一眼看透了他的意图,安然道:“你那把断刀被收起来了,现在大好了吗?每年溺水的人不少,但能救过来的,你还是今年第一个。”
“是吗。”柳十七随口问了句,警惕地站着并没有动。
他的内力都还在,修为也没减少半分,应当只是普通的溺水。但这人是谁,难道是他把自己救上来的吗,听他说话声音浑厚,似有功夫傍身……是盛天涯的人?还是十二楼?这态度很难判断是敌是友。
柳十七正想着,把对方的身份猜测了个遍,那人开口却提了个很多年没听过的名字:“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慧慈的和尚?”
七年前的白龙寺历历在目,他还记得那场大火和最初被传授无相功时的迷惑,对方说一句,他就悟一句。等他悟好了,那个除了光头外没有半点高僧样的和尚吃光一只鸡,兴致勃勃地问他:“还有吗?”
原来突然被提起故人的感觉是真的有点怅然,尤其故人已去,天地之间再也寻不到踪迹,连想念都融化在了漫长岁月里。
此言一出,柳十七愣在原地,他没回答对方的问题,本能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表情波澜不惊:“我是他的弟子,段无痴。”
柳十七更震惊了:“你是段无痴?”
说得好好的菩提堂首座尚且年富力强就算了,怎么不是个和尚?!
和左念并列的当世绝顶高手,南诏菩提堂的首座,还和大理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个只存在传闻中的人物,不怪柳十七以为他已经跟左念他们一样是中年人。
据说段无痴十六岁孤身一人来到中原,独上彼时的佛门第一大派文法寺挑战掌门净空禅师,大战三天三夜后下山遁隐,直到半年后才重新出现。没人知道那场大战谁胜谁负,但净空方丈对他的评价极高,说他无愧于菩提堂“龙骧掌法”大名。
净空夸人一向含蓄,十分好他只说三分。如此一来,江湖中纷纷传闻段无痴是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人,甚至能与彼时如日中天的席蓝玉争个高下。
因这一句话,仅到束发之龄的段无痴名扬天下,在当年被绿山阁评为与其他三人并列的当世高手。
他在半年闭关后重出江湖,不带随从,也不曾为中原繁华所累,只目的性极强地四处找高手挑战。三年未尝败绩,直到十年前,他输了紫阳观的石山道长半招。
那日紫阳山上冰雪消融,段无痴认输,留下�